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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沙沙地响。他往前走了几步,巷子尽头是大街,街上人来人往,有说有笑。说书先生不见了,像一滴水落进了大海。
沈茯苓追上来。“老板,您找谁?”
“说书的。”
“他走了?”
“走了。”
“您认识他?”
“不认识。”
“那您找他干什么?”
陆悬鱼站在巷子里,风吹过来,吹动他的衣角。他沉默了很久。
“他说的话,像是在跟我说的。”
沈茯苓看着他。“老板,您没事吧?”
“没事。回去。”
回到客栈,陆悬鱼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坐了很久。沈茯苓端了晚饭来,他吃了两口,放下了。沈茯苓又端了茶来,他喝了一口,也放下了。沈茯苓坐在他对面,看着他。
“老板,您到底在想什么?从书场回来就魂不守舍的。”
陆悬鱼抬起头,看着她。“沈茯苓,那个说书先生说的那些话,你记住了多少?”
“记住了一些。放下执念,知错就改,勇入魔障,解剖自己解放别人。”
“还有呢?”
“还有——不怕犯错,怕的是不改。改了还有机会,不改死路一条。”
陆悬鱼点了点头。“你说,这些话要是说给阮籍听,他会怎么想?”
沈茯苓想了想。“也许会骂你多管闲事。也许会哭。也许什么都不说,就是看着你。”
“他不骂我,也不哭,也不看我。他喝酒。”
“那您怎么办?”
“陪他喝。”
沈茯苓叹了口气。
陆悬鱼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洛水的风吹进来,带着槐花的甜味。他站在窗前,看着远处的山。山是黑的,天是蓝的,星星是亮的。他站了很久,转过身。
“沈茯苓,你把那些书里的故事,挑几个最打动人心的,讲给我听。讲半宿。”
沈茯苓愣了一下。“现在?”
“现在。”
沈茯苓把桌上的书摞了摞,从最上面拿起一本,翻开。她清了清嗓子,
讲了一个又一个,从《史记》讲到《汉书》,从《左传》讲到《战国策》,从《三国志》讲到《晋书》。她讲得口干舌燥,喝了三壶茶。陆悬鱼听得认真,偶尔问一句,偶尔点点头。讲到后来,沈茯苓的声音都哑了。
“老板,讲不动了。您让我歇歇。”
“再讲一个。”
“最后一个。”
沈茯苓从最底下抽出一本书,翻了翻,念道:
“《晋书·阮籍传》里说,阮籍常醉不醒,邻家有个少妇长得很美,当垆卖酒。阮籍常去买酒,喝醉了就睡在少妇旁边。少妇的丈夫怀疑他,观察了好几天,发现阮籍什么也没做,只是睡觉。阮籍还去过兵家,兵家有个女儿有才色,没出嫁就死了。阮籍不认识她,也不认识她的家人,但他去哭丧,哭得很伤心,哭完了就走了。有人问他为什么哭,他说,‘我只是觉得可惜。’”
沈茯苓念完了,看着陆悬鱼。
“老板,这个故事您知道吗?”
“知道。”
“那您还让我讲?”
“我想听你讲。”
沈茯苓低下头,把书合上。“老板,您是不是想到了什么?”
陆悬鱼站起来,走到窗前。月亮已经升起来了,挂在东边的天上,又圆又亮。月光照在洛水上,水面像一面银色的镜子。
“阮籍不是不想做好事。他是不知道怎么做。他睡在少妇旁边,什么都不做,是因为他不想让人误会。他去哭一个不认识的女子,是因为他觉得可惜。他的心是软的,但他的壳是硬的。硬的壳裹着软的心,壳不碎,心出不来。”
他转过身,看着沈茯苓。
“我要把他的壳敲碎。”
“怎么敲?”
“用酒。用话。用故事。用——心。”
沈茯苓看着他,看了很久。“老板,您变了。”
“哪变了?”
“以前您只想赚钱。现在您想救人。”
陆悬鱼笑了笑。“赚钱也是为了救人。救自己,也救别人。”
第二天傍晚,沈茯苓去了谢府。她换了一身新衣裳,淡紫色的长裙,头上插了一支白玉簪,手里提着一盒点心,是醉仙居的桂花糕。谢道蕴在书房里看书,看见她来了,放下书,笑了。
“沈妹妹,你怎么来了?”
“谢姐姐,老板让我来请您喝酒。”
“喝酒?去哪儿喝?”
“铜驼街旁边那条巷子,有一家酒肆,没有招牌,只在门口挂着一面青布酒旗。”
谢道蕴的笑容收了。“陆公子要去找阮籍?”
“不是去找。是去等。老板说,连等三天。等到了,就喝酒。等不到,就继续等。”
谢道蕴沉默了一会儿。“你等我换件衣裳。”
她换了一身素白的襦裙,头上只簪了一支白玉簪,素面朝天,但气质清雅。两个人出了谢府,上了马车。云团趴在车辕上,眼睛半睁半闭。张横带着亲兵远远地跟着。
酒肆在铜驼街东边的第三条巷子里,没有招牌,只在门口挂着一面青布酒旗。酒旗很旧了,边角磨得发白,被风吹得猎猎作响。酒肆不大,只有三张桌子,门口摆着几张长凳。老板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头,系着白围裙,手里拿着抹布,在擦桌子。他看见陆悬鱼一行人,愣了一下。
“客官,喝酒?”
“喝酒。”陆悬鱼选了一张靠门口的桌子坐下,“先来一坛杜康,四个小菜。”
老板应了一声,转身去忙。不一会儿,酒来了,菜也来了。菜是简单的下酒菜——花生米、酱牛肉、腌萝卜、卤豆干。陆悬鱼给沈茯苓和谢道蕴各倒了一碗酒,自己倒了一碗。
“谢姐姐,老板说了,今天不一定会碰到阮籍。咱们就是来试试。”
谢道蕴端起酒碗,抿了一口。“他什么时候来?”
“不知道。也许今天,也许明天,也许后天。”
“那咱们就等三天?”
“对。老板说了,连等三天。等不到再说。”
谢道蕴笑了笑。“陆公子耐心真好。”
“他不是耐心好。他是没办法。”沈茯苓笑了,“他拿阮籍没辙,只能等。”
三个人喝着酒,聊着天。天黑了,巷子里没有灯,只有酒肆门口挂着的一盏灯笼,黄澄澄的光照在青石板路上,暖暖的。阮籍没有来。
第二天晚上,他们又来了。还是那个时间,还是那张桌子,还是那几样菜,还是那坛酒。谢道蕴的老公王凝之派人来催了两次,第一次是派了个丫鬟来,说“夫人,老爷问您什么时候回去”。谢道蕴说“跟老爷说,我陪朋友聊天,晚些回去”。第二次是派了个管家来,说“夫人,老爷说天晚了,路上不安全”。谢道蕴说“跟老爷说,我有护卫,安全”。管家看了看张横和那几个亲兵,没敢多话,走了。沈茯苓看着谢道蕴,小声问:“谢姐姐,王先生不高兴了?”
谢道蕴端起酒碗,喝了一口。“他不高兴的事多了。不差这一件。”
沈茯苓没有再问。三个人继续喝酒。阮籍没有来。
第三天晚上,他们又来了。谢道蕴的老公这次没派人来催,也许是放弃了,也许是在家里生气。沈茯苓换了一身杏红色的褙子,头上插了一支金步摇,笑眯眯的,像过年一样。谢道蕴还是素白的襦裙,白玉簪,不施脂粉,但眉眼间有一种说不出的清雅。陆悬鱼穿了一件青色的袍子,头发束得整整齐齐,看起来不像开当铺的,倒像个读书人。
酒喝到一半,巷口传来了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是一个人。脚步声很轻,轻得像猫踩在地毯上,但在安静的巷子里,还是听得清清楚楚。
陆悬鱼放下酒碗,抬起头。
一个人从巷口走进来。灰扑扑的长衫,散乱的头发,手里端着一只酒碗。他的脸很白,白得像纸,眼睛很亮,亮得像鬼火。他走得很慢,脚步踉跄,像是随时会摔倒。但他没有摔倒,一步一步地走到了酒肆门口。
阮籍。
他看了一眼陆悬鱼,看了一眼沈茯苓,看了一眼谢道蕴。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停下,径直走到角落的一张桌子前坐下,把酒碗放在桌上。
“老板,打酒。”
老板应了一声,端了一坛酒过去。阮籍拍开泥封,倒了一碗,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他忽然唱了起来。不是上次在金谷园唱的那首,是一首新的。曲调苍凉,声音沙哑,像风吹过枯树。
“昔年十四五,志尚好诗书。被褐怀珠玉,颜闵相与期。开轩临四野,登高望所思。丘墓蔽山冈,万代同一时。千秋万岁后,荣名安所之。乃悟羡门子,噭噭今自嗤。”
唱完了,他低下头,看着碗里的酒。碗里的酒在月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像一块融化的玉。
陆悬鱼从脚边提起一个包袱,解开,里面是一坛酒。酒坛不大,坛口封着红布,红布上写着“杜康”两个字,字迹不是墨写的,是金粉写的。他捧着酒坛,故意大声说了一句:“这是洛阳最后一坛绝版杜康了,窖藏了三百年。今天拿出来,不知道便宜了谁。”
酒香从坛口渗出来,混着月光,飘了满巷子。
阮籍抬起头,眼睛直直地盯着那坛酒,喉结上下动了一下。他端起自己的酒碗又喝了一口,但目光始终没离开那坛酒。
陆悬鱼不急着过去。他给自己倒了一碗杜康,慢悠悠地喝了两杯。沈茯苓和谢道蕴陪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阮籍那边喝完了自己的一碗,又倒了一碗,喝得比平时快,像是在等什么。
陆悬鱼站起来,端着酒杯走到阮籍桌前,在他对面坐下。他把自己的酒杯放在桌上,没有拿酒坛。
“喝一杯?”
“不喝。”阮籍的声音很硬。
“为什么?”
“你的酒不好喝。”
“你还没喝,怎么知道不好喝?”陆悬鱼笑了笑,回头对沈茯苓说,“沈茯苓,把我那坛酒拿来,给阮先生倒一杯尝尝。”
沈茯苓捧着酒坛走过来,小心翼翼地倒了一杯。琥珀色的酒在月光下泛着光,酒香冲出来,阮籍的鼻子微微动了一下。
陆悬鱼把那杯酒推到阮籍面前。“尝尝。不好喝算我的。”
阮籍看着那杯酒,端起来,抿了一口。他的眼睛亮了一下,但脸上没有表情。他又抿了一口,放下杯子。
“还行。”
“还行就好。”陆悬鱼自己也倒了一杯,跟他碰了一下,“来,先喝两杯润润嗓子。”
两个人各喝了一杯。阮籍喝完,看了看空杯子,又看了看酒坛。陆悬鱼又给他倒了一杯,他端起来,又是一口干。三杯下肚,阮籍的脸上有了一点血色,眼神也不那么冷了。
陆悬鱼把酒坛从沈茯苓手里接过来,放在自己身边,拍了拍坛壁。
“先生,这坛酒,你知道我为什么舍不得喝?”
“不知道。”
“因为这是洛阳最后一坛了。喝了就没了。三百年的孤品。今天拿出来,是想跟一个人喝。”
阮籍看着他。“跟谁?”
“跟一个懂酒的人。”
阮籍没有说话,但他的手不自觉地伸向酒坛。陆悬鱼把酒坛往自己这边挪了挪。
“不急。咱们先定个规矩。”
“什么规矩?”
“这坛酒,不是谁都能喝的。咱们赌一局。谁输了,不光不能喝我这坛,连自己的酒都不准喝一口。”
阮籍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面前的酒碗。碗里还有半碗酒,他刚倒的。
“怎么赌?”
“我说一个题目,咱们轮流答。答不上来的人,就算输。”
阮籍的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笑。“你一个开当铺的,跟我谈题目?”
“开当铺的怎么了?开当铺的也会读书。你出题也行,我出题也行。你敢不敢?”
阮籍看着那坛酒,喉结又动了一下。“你出。”
陆悬鱼把酒杯端起来,抿了一口,放下。他看着阮籍,不急着说话。等了一会儿,才慢悠悠地开口。
“阮籍,我问你。你这一辈子,做过最对的事是什么?最错的事是什么?”
阮籍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一下。“最对的事?没有。最错的事?太多了。”
“说一件。”
“说一件?”阮籍端起自己的酒碗,想喝,又放下了——他想起规矩,答不上来就不能喝,“我年轻时写过《乐论》《通易论》,想济世安民。后来发现,没用。文章写得再好,也救不了人。这是最错的事——浪费了时间。”
陆悬鱼摇了摇头。“这不是最错的。写文章没有错。你错的是——写了文章,自己不信。自己不信,还让别人信。别人信了,你却跑了。”
阮籍的眼睛眯了起来。“你懂什么?”
“我不懂。你懂!你懂你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