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壳一粒一粒地捡起来,放回袖子里。
比干推开门,走了出去。门在他身后关上了,发出一声轻响。
比干站在藏经阁外的回廊上,看着脚下的云海。云海在翻涌,青色的云一层一层地推向天边。远处有仙鹤飞过,翅膀在阳光下闪着金光。他站了很久,手按在胸口。胸口是空的,没有心跳,没有脉搏。但他感觉到了一种躁动。不是心跳,是比心跳更深的东西。像是一口枯井里忽然有了水,水在井底晃荡,无声无息,但他感觉到了。
他招了招手。一个黑影从回廊的阴影里走出来,跪在他面前。那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袍子,戴着兜帽,看不清脸。他是云栖阁的密使,专门传递比干的密信,从不问为什么,从不说不。
“去洛阳。”比干说,“找陆悬鱼。”
密使低着头,没有说话。
比干弯下腰,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声音很低,低得连风都听不见。他说了大概有一盏茶的功夫,然后直起身子。
“记住了?”
密使点了点头。
“去吧。”
密使站起来,退后三步,转身消失在云海里。他的身影被青色的云吞没了,像一滴水落进了大海。
比干站在回廊上,看着密使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风吹过来,吹动他的道袍,道袍的下摆在风里飘着,像一面白色的旗帜。
他手按在胸口,喃喃自语。
“陆悬鱼,我只能帮你到这里了。剩下的,靠你自己。”
洛阳的春天,一天比一天深了。
桃花谢了,花瓣落在洛水里,顺着水流漂走,一瓣一瓣的,像一封封没有收信人的信。柳絮飞得满城都是,白花花的,落在屋顶上、街道上、行人的肩上,像一场没有声音的雪。风变暖了,吹在脸上软绵绵的,像有人用手轻轻摸了一下。
陆悬鱼站在龙门客栈的窗前,看着窗外的洛水。他已经在这里站了很久了。从早上站到中午,从中午站到下午。沈茯苓进来送了三回茶,第一回茶是热的,他没喝。第二回茶是温的,他没喝。第三回茶是凉的,他端起来喝了一口,又放下了。
“老板,您能不能别站了?您站在这里一整天了,跟个木头桩子似的。”沈茯苓站在门口,手里端着茶盘,看着他。
“我在想事情。”
“想什么事情想一整天?”
陆悬鱼转过身,走到椅子前坐下,翘着二郎腿。“想怎么跟阮籍说话。上次在洛水边,他说了那些话,我一句都没接上。不是接不上,是不敢接。我怕我一开口,他就跑了。”
沈茯苓把茶盘放在桌上,在他对面坐下。“老板,您平时不是挺能说的吗?跟谁都能聊,跟皇帝都能聊。怎么到了阮籍这儿,就不会说了?”
“那不一样。跟皇帝说话,有规矩。君臣之分,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心里有数。跟阮籍说话,没有规矩。他不是我的臣子,不是我的朋友,不是我的敌人。他就是一个……苦人。苦了一百多年的苦人。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说话,我怕说重了,他发疯。说轻了,他不在意。”
沈茯苓想了想。“那您就别想那么多。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他不是等了一百多年吗?等的不就是一个人来跟他说话吗?您去了,说了,不管说什么,他都高兴。因为您去了。”
陆悬鱼看着她。“你这话,有点道理。”
“我说话一向有道理。您不听而已。”沈茯苓笑了,“老板,咱们出去玩吧。别在这儿闷着了。您越闷越想不出来,越想不出来越闷。出去玩一圈,心情好了,说不定就想到办法了。”
陆悬鱼想了想,站起来。“去哪?”
“上次去的铜驼街,旁边有一条小巷子,里面有一家卖胡辣汤的,特别好喝。咱们去尝尝。”
“你又知道?”
“白清说的。他说那家店的胡辣汤是洛阳最好的,比咱们邺城的强十倍。”
陆悬鱼笑了。“白清那小子,走到哪儿吃到哪儿。他说的不一定准。”
“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两个人出了客栈,沿着洛水边往南走。云团跟在陆悬鱼脚边,不紧不慢。张横带着几个亲兵远远地跟着,穿着便服,刀收在腰间,看不出来路。
铜驼街旁边的小巷子很窄,只容两人并行。巷子两边是老旧的民居,青砖灰瓦,墙上爬满了爬山虎。巷子的尽头有一家小店,门口挂着一面青布旗,旗上写着“胡辣汤”三个字,字迹歪歪扭扭的,像是小孩写的。店不大,只有四张桌子,但坐满了人。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胖子,系着白围裙,手里拿着大勺,在锅边搅着。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地翻滚着,白气腾腾的,香得人走不动道。
沈茯苓找了个角落的桌子坐下,要了两碗胡辣汤,一碟油饼。陆悬鱼在她对面坐下,看着碗里的汤。汤是棕红色的,浓稠得能挂住勺子。里面有面筋、木耳、黄花菜、粉条、牛肉片,一勺子舀起来,内容扎实得很。胡椒的辛辣混着醋的酸香,一口下去,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好吃吗?”沈茯苓问。
“好吃。”
“比邺城的呢?”
“差不多。”
“您就会说差不多。”沈茯苓笑了,“老板,您能不能别老想阮籍的事了?您想了好几天了,想出什么来了?”
陆悬鱼放下勺子,擦了擦嘴。“想出了一句诗。”
“什么诗?”
“阮籍阮籍,喝酒第一。弹琴第二,第三是放屁。”
沈茯苓愣了一下,然后笑得前仰后合。“老板,您这叫什么诗?这也叫诗?”
“怎么不叫诗?押韵了。一二三,多整齐。”
“您就是胡编。”
“胡编也是诗。白清说过,诗就是心里的话,说出来,押上韵,就是诗。我心里的话就是——阮籍这个人,我搞不定。搞不定就搞不定,先喝汤。”
陆悬鱼端起碗把剩下的汤喝了。汤有点烫,他吸溜吸溜地喝,喝得满头大汗。
两个人从胡辣汤店出来,沿着洛水边继续走。太阳已经偏西了,把洛水染成一片金色。远处的画舫上有歌声飘过来,软绵绵的,像在说梦话。
“老板,您说,阮籍要是听了您那句诗,会怎么样?”
陆悬鱼想了想。“也许会笑。也许会哭。也许什么都不做,就是看着我。”
“那您就看着他?”
“对。看着他。他看我看久了,就会说话。他说话了,我就听。他听我说了,我就说。”
沈茯苓看着他。“老板,您这个人,有时候挺傻的。”
“傻人有傻福。”
“您有什么福?”
“有你在身边,就是福。”
沈茯苓的脸红了。她低下头,不说话了。陆悬鱼也没有说话。两个人沿着洛水边走着,影子在夕阳下拉得很长。云团跟在后面,步伐沉稳,不紧不慢。
走了一会儿,沈茯苓忽然开口。
“老板,我给您念一首诗吧。”
“念。”
“我自己写的。不好,不许笑。”
“不笑。”
沈茯苓清了清嗓子,念道:
“洛阳城里春光好,我与老板到处跑。胡辣汤喝了两碗,阮籍的事忘不了。老板愁得直挠头,我劝老板别烦恼。该来的总会来,该了的总会了。”
念完了,她看着陆悬鱼。
“怎么样?”
陆悬鱼想了想。“前两句还行,后两句有点乱。”
“哪里乱了?”
“‘阮籍的事忘不了’跟‘该来的总会来’,接不上。”
“那您来一首。”
陆悬鱼想了想,念道:
“沈茯苓啊沈茯苓,你比阮籍还难缠。天天拉我到处跑,回来腿疼腰又酸。阮籍的事没办成,邺城的账还没完。你说我该怎么办?不如回去开当摊。”
沈茯苓笑了。“老板,您这诗比我的还烂。”
“烂就烂。反正没人听。”
“我听。”
陆悬鱼看着她,笑了笑。“行,你听。那我再念一首。”
他想了想,念道:
“洛阳城里三月天,柳絮飞飞落满肩。阮籍坐在金谷园,我站在他对面。他想说话说不出口,我想开口嘴又悬。两个哑巴对着坐,不如回去吃鱼鲜。”
沈茯苓笑得弯了腰。“老板,您这诗要是让白清听见了,他能气死。”
“气死就气死。反正他不在。”
两个人说说笑笑,沿着洛水边走了很远。太阳落山了,天边的云烧成了橘红色,一层一层的,像千层糕。远处的山变成了黑色,像一道剪影贴在天空上。
陆悬鱼站在洛水边,看着远处的山,忽然不笑了。
“沈茯苓,你说,我要是跟阮籍说,我不在乎他以前做过什么,我只想知道他现在在想什么。他会怎么回答?”
沈茯苓想了想。“也许会说,我想死。也许会说,我想活着。也许什么都不说,就是看着你。”
“那我怎么办?”
“您就看着他。他不说话,您也不说话。您陪他坐着。坐一天,坐两天,坐三天。他总会开口的。”
陆悬鱼沉默了很久。
“你说得对。我不急。我急什么?他又跑不了。”
“对。您不急。您有的是时间。”
两个人转过身,往回走。云团跟在后面,步伐依旧沉稳。张横带着亲兵从远处跟上来,脚步声在青石板路上嗒嗒地响。
回到客栈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客栈门口挂着灯笼,黄澄澄的光照在青石板路上,暖暖的。沈茯苓上了楼,陆悬鱼站在大堂里,正准备上去,掌柜从柜台后面探出头来。
“陆公子,有您的信。邺城来的。”
陆悬鱼接过信,拆开。信是白清写的,厚厚一沓,用浆糊封了口。他站在大堂的灯光下,慢慢地看。
白清的信开头照例是“老板见字如晤”。他说铺子里一切都好,沈茯苓不在,账都是他管的,管得手都断了。他说崔钰最近话多了一些,有时候会主动跟他说一句“今天天气不错”,把他吓了一跳。他说石虎的镇北营又扩了,现在有一万五千人,每天号角声震天,连永宁坊都能听见。他说慕容冲下了第四道旨意,要在邺城建一座学堂,专门收寒门子弟读书,不收学费,还管饭。老百姓高兴坏了,说皇帝是文曲星下凡。
又有几张纸,是崔钰的字。崔钰的字写得很小很密,一笔一划都用力,像是怕人看不清。
“老板,关于阮籍的事,我有几句话想说。阮籍这个人,我见过。在幽州。那时候他还活着,不,他已经死了。他的魂魄在幽州飘了很久,地藏王不收他,十殿阎罗不审他,轮回司不给他投胎。不是因为他不该投胎,是因为他的执念太重了。重到轮回司装不下他。他必须回到人间,自己把执念解开。”
“阮籍被选为财神,是在他活着的时候。那时候他三十多岁,正是意气风发的时候。他写《乐论》,写《通易论》,想用自己的学问济世安民。他的执念是——改变天下。财神之气附到他身上,把他的执念放大了。放大到他觉得自己无所不能,觉得自己可以改变一切。后来他失败了。天下没有变好,反而更坏了。他眼睁睁地看着司马氏篡权,看着朋友被杀,看着礼崩乐坏,看着百姓流离失所。他什么都做不了。他的执念从‘改变天下’变成了‘逃避一切’。他逃了,逃了一辈子。死了还在逃。”
“老板,阮籍不是坏人。他只是被财神之气放大了执念。执念这个东西,不是靠杀能解决的。杀了,气散了,执念还在。它会找下一个载体,继续放大。只有解开执念,气才会自己散去。怎么解开?用心。用你的心去碰他的心。碰一下,他的心就会动。动了,气就会松。松了,执念就会散。”
“老板,您别急。您有的是时间。阮籍等了一百多年,不在乎多等几天。您去陪他喝酒,陪他弹琴,陪他坐着。他不说话,您就不说话。他不走,您就不走。总有一天,他会开口的。”
信的最后,崔钰写了一句:“没有好人,也没有坏人。只有苦人。阮籍是苦人,您也是。苦人跟苦人说话,不需要技巧,只需要真心。”
陆悬鱼把信折好,塞进袖子里。他站在大堂里,灯还亮着,火苗在风里晃了晃。他站了很久,久到掌柜来问他要不要关灯,他才回过神来。
“不关了。我再坐一会儿。”
掌柜点了点头,走了。
陆悬鱼坐在大堂的椅子上,从袖子里摸出那块玉片--云团梦中吐出的那块。玉片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暖光,他把玉片握在手心里,手心里暖暖的。
他想起崔钰的话——“用心。用你的心去碰他的心。碰一下,他的心就会动。”
他不知道怎么用心去碰另一个人的心。他不是神仙,不会读心术。他只是个开当铺的,会算账,会看人,会跟人讨价还价。但崔钰说得对,阮籍是个苦人,他也是。苦人跟苦人说话,不需要技巧。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