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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谈会后的第三天,邺城的信到了。
信是白清写的,厚厚一沓,用浆糊封了口,上面盖着“平安小押”的印章。送信的是石虎派来的快马,从邺城到洛阳日夜兼程用了三天。信使是个年轻的小校,姓王,脸上还带着婴儿肥,但眼神老练,一看就是跟着石虎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他把信交到陆悬鱼手里,抱拳行礼:“陆大人,石将军说,您看了信若是有回信,小的等两天带回去。”
陆悬鱼拆开信,坐在窗前慢慢地看。
白清的字写得很端正,一笔一划都规规矩矩,像他这个人一样。信的开头写着“老板见字如晤”,然后是铺子里的情况。
永宁坊的老铺这个月进了两批货,一批是江南的绸缎,一批是并州的麻布。绸缎卖得好,麻布走得慢,沈茯苓走之前定下的策略是绸缎走量、麻布走价,现在看是对的。东市南街的新铺生意不错,隔壁开了一家卖香料的,抢了一点客流,但影响不大。白清自作主张,从并州多进了两百匹麻布,准备入秋的时候卖。他怕陆悬鱼骂他,在信里解释了三遍,说麻布这东西秋天走量大,现在囤着不亏。
西市北巷的库房又扩建了两间,崔钰招了四个新伙计,都是退伍的老兵,人老实,能吃苦。崔钰让他们住在库房后面的宿舍里,管吃管住,每月五百文。
信的后半段写的是邺城的事。皇帝慕容冲这个月下了三道旨意。第一道是减税,今年邺城周边的田税减三成,商户的营业税减一成。老百姓拍手称快,说皇帝圣明。第二道是征兵,镇北营扩到一万二千人,石虎在大营练兵,每天号角声震天。第三道是修渠,从漳河引水灌溉邺城周边的农田,预计秋收前完工。三道旨意下来,邺城的民心稳了不少。王导称病不朝,但私底下动作不断。他在城北的私宅里召见了几个阀门的人,具体说了什么不知道,但卢家的人从洛阳调了一批书回邺城,郑家的人从荥阳运了一批铁器,都说是“家用”。白清在信的最后写了一句:“老板,您不在,这些事我只能听,不能说。您早点回来。”
陆悬鱼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洛水。洛水还在流,水面上有几艘画舫,画舫上有歌声飘过来。他站了很久,手指在窗框上敲了两下。
沈茯苓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茶。她把茶放在桌上,看了他一眼。
“老板,信上说什么?”
“一切都好。铺子赚钱,皇帝得民心,石虎练兵。王导在搞小动作,但翻不起大浪。”
“那您怎么不高兴?”
陆悬鱼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没说话。茶是沈茯苓泡的,放了一点蜂蜜,甜丝丝的。他把茶碗放下,坐在椅子上,翘着二郎腿,看着天花板。
“沈茯苓,你说,一个人要是活了很久很久,看尽了天下的坏事,他还会相信好事会发生吗?”
沈茯苓在他对面坐下,想了想。“那要看这个人本来是什么样的。本来心软的,看再多坏事也心软。本来心硬的,看一件坏事就硬了。跟活多久没关系。”
陆悬鱼歪着头看着她。“你这话有点道理。”
“我说话一向有道理。您不听而已。”沈茯苓笑了,“老板,您是不是还在想阮籍的事?”
“嗯。”
“他说的那些话,您别往心里去。他是被人当枪使了,他自己不知道。”
“我知道。但问题不在这儿。”陆悬鱼把二郎腿换了个方向,“问题在于,我怎么才能让他不当那把枪。他不是坏人,他只是……心死了。心死了的人,你说什么都没用。你杀了他也没用,他本来就是个鬼。你要让他活过来,得让他的心活过来。”
沈茯苓沉默了一会儿。“那您打算怎么办?”
陆悬鱼把腿放下来,身子前倾,双手撑在膝盖上,看着地面。“不知道。我没遇到过这种事。以前杀厉渊,是硬碰硬。杀钱通,是抓证据。帮慕容冲打回邺城,是拼刀子。这些事,都有路子可走。但阮籍不一样。他不是敌人,他是……一个苦人。苦到不愿意活,也不愿意死。就那么吊着,一百多年。”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洛水的风吹进来,带着水草的腥味。远处有人在吹笛子,笛声呜呜的,像一个人在哭。
“比干跟我说过,财神代理人不是杀手,是为了让财富回到正道。有些财神堕落了,要纠正他们。可纠正不是杀。杀了,那些苦,那些悔,那些怕,依旧不会散。”
沈茯苓走到他身边,跟他一起看着窗外的洛水。
“老板,我觉得您想得太多了。您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您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不想了就歇着。现在您想一件事,翻来覆去地想,想得头发都白了。”
“我头发本来就白。”
“您少来。您头上就几根白头发,还是去年长的。”沈茯苓伸手在他头上拨了一下,“您看,就这几根。”
陆悬鱼躲了一下。“别动手动脚的。”
沈茯苓收回手,笑了。“老板,我给您出个主意。”
“说。”
“您别把他当财神,别把他当目标,别把他当要解决的事。您就把他当……一个老爷爷。一个活了一百多年的老爷爷,喝醉了酒,说胡话。您不用管他说什么,您就陪他喝酒。喝多了,他自己就说了。”
陆悬鱼转过身,看着她。“你是说,让我别着急?”
“对。您急什么?他又跑不了。他在洛阳待了一百多年,再待一百年也没问题。您有的是时间。”
陆悬鱼想了想,笑了。“你这话说得对。我急什么?我又不是来杀他的。我是来……听他说话的。”
“那不就行了。”沈茯苓拍了拍手,“老板,咱们今天出去玩吧。邺城来信说一切都好,您也别在这儿闷着了。洛阳八景还有好几个没看呢。今天去一个,明天去一个。等您玩够了,心情好了,再去找阮籍喝酒。”
陆悬鱼看着她,忽然笑了。“你倒是会安排。”
“那是。我是您的账房先生,不光管账,还管您的心情。您心情不好,算账都算不清楚。算不清楚,铺子就亏钱。铺子亏钱,我的工钱就发不出来。所以为了我的工钱,您必须心情好。”
陆悬鱼笑得弯了腰。“行行行,听你的。今天去哪?”
“铜驼暮雨。我听说那个地方傍晚的时候特别好看,铜驼街两旁的槐树叶子被夕阳照得金黄金黄的,像铜铸的骆驼一样。”
“铜驼街不是有铜驼吗?怎么成了树?”
“树是树,铜驼是铜驼。您去了就知道了。”
陆悬鱼摇了摇头,跟着她出了门。
铜驼街在洛阳城的南边,是洛阳最古老的街道之一。据说当年汉明帝建立白马寺的时候,从西域运来了两尊铜驼,立在街的两头,所以叫铜驼街。后来朝代更迭,铜驼也不知道去了哪里,但街的名字留了下来。
陆悬鱼和沈茯苓到铜驼街的时候,太阳已经开始偏西了。夕阳的光线从西边照过来,把整条街染成一片金黄色的色调。街两旁的槐树很高,枝叶茂密,在夕阳下泛着铜黄色的光泽,远远望去,真像是一排排铜铸的骆驼。街上的行人不多,有几个老人在树下下棋,有几个孩子在追逐打闹,有几个妇人提着篮子买菜回来。街的尽头有一座石牌坊,牌坊上刻着“铜驼暮雨”四个字,字迹已经模糊了,但还能看出大概的轮廓。
沈茯苓走在前面,陆悬鱼跟在后面。云团走在陆悬鱼脚边,不紧不慢。张横带着几个亲兵远远地跟着,穿着便服,刀收在腰间,看不出来路。
“老板,您看那边的云。”沈茯苓指着西边的天空。天边的云被夕阳烧成了橘红色,一层一层的,像千层糕。云的边缘镶着一圈金边,亮得晃眼。远处有炊烟升起来,一缕一缕的,在晚风里飘散。
“好看。”陆悬鱼说。
“您就会说好看。能不能说点别的?”
陆悬鱼想了想。“像千层糕。”
沈茯苓笑了。“您就知道吃。”
“我不是开诗社的。能说出千层糕就不错了。”
沈茯苓走到石牌坊下面,仰着头看上面的字。“铜驼暮雨。暮雨,就是傍晚的雨。可是今天没下雨。”
“没下雨就不能叫暮雨了?那要是每天都下雨,这地方就该叫铜驼天天雨了。”
沈茯苓瞪了他一眼。“您就是嘴贫。”
“我嘴贫?你是没见过白清嘴贫。他能在你面前念一整天诗,念到你耳朵起茧子。”
“我不听白清念诗。我就听您说话。”
陆悬鱼摸了摸鼻子,有点不好意思。“行,那我多说几句。这牌坊雕得好,你看那柱础上的莲花纹,是北魏的样式,少说也有两百年了。要是有人把这牌坊拆了当到咱们铺子里,我至少能给二百两。”
沈茯苓笑得前仰后合。“您三句话不离本行。”
“那是。我是当铺老板,不说当铺说什么?”
两个人在铜驼街逛了一个多时辰,直到太阳落山才回去。路上经过一家卖糖葫芦的小摊,沈茯苓买了一串,咬了一颗,酸得眯起了眼睛。
“老板,您尝一颗。”
“我不吃甜的。”
“您尝一颗嘛。”
陆悬鱼接过糖葫芦,咬了一颗。山楂酸得他打了个哆嗦,外面的糖衣甜得发腻。他嚼了两口,咽了。
“好吃吗?”
“好吃。”
“您又说谎。您的眉毛都皱成一团了。”
陆悬鱼摸了摸自己的眉毛。“有吗?”
“有。”
云团抬起头,看了看陆悬鱼,又看了看沈茯苓,打了个哈欠,继续走路。
第二天,他们去了邙山晚眺。邙山在洛阳城的北边,是洛阳的屏障。山不高,但视野开阔,站在山顶上能看见整个洛阳城。陆悬鱼和沈茯苓爬了半个时辰,到了山顶。山顶上有一座小亭子,亭子里有几张石凳。他们坐在石凳上,看着山下的洛阳城。城里的房屋密密麻麻的,像蜂巢。街道纵横交错,像棋盘。洛水从城中穿过,在阳光下闪着银光。远处的田野一片碧绿,一直延伸到天边。
沈茯苓靠着亭柱,看着远处的风景,忽然说:“老板,您说,要是有一天咱们不在邺城了,来这里住好不好?”
陆悬鱼想了想。“这里好是好,但太远了。铺子还在邺城呢。”
“铺子可以搬过来嘛。”
“搬过来?洛阳是东晋的地盘。咱们是大燕的百姓,来这里做生意,不被人欺负死?”
“您不是有谢姐姐吗?谢姐姐是谢家的人,她帮您说句话,谁敢欺负您?”
陆悬鱼摇了摇头。“不能靠别人。靠山山会倒,靠人人会跑。还是靠自己实在。”
沈茯苓看着他。“您这个人,就是太独立了。什么事都自己扛。”
“不自己扛怎么办?让云团帮我扛?”陆悬鱼低头看了一眼趴在地上的云团。云团抬起头,一脸无辜。
沈茯苓笑了。“老板,我给您说个事。”
“说。”
“您记不记得,去年您去洛阳之前,我跟您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
“我说,您要是再不回来,我就把店卖了。”
陆悬鱼笑了。“记得。你信里写的。”
“那不是气话。我是真的想过把店卖了。”
“为什么?”
“因为您不在,店里空落落的。白清整天念诗,崔钰整天不说话,我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沈茯苓低下头,手指在石凳上画着圈,“后来我想,店卖了,您回来怎么办?您回来没地方去了,肯定不高兴。您不高兴,我就更不高兴了。所以就不卖了。”
陆悬鱼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沈茯苓,你这个人,除了漂亮只剩下实在了。”
“您不也一样?”
“我那是聪明。你那是傻。”
“聪明人跟傻子待在一起,聪明人就变成傻子了。”
陆悬鱼笑了。“你这张嘴,越来越厉害了。”
“跟您学的。”
两个人坐在亭子里,看着夕阳慢慢落下山去。天边的云烧成了橘红色,一层一层的,像千层糕。远处的田野被暮色笼罩,变成了一片深绿色。城里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像天上的星星落到了地上。风吹过来,带着山下的炊烟味,还有远处寺庙的钟声,悠悠的,像在很远很远的地方。
下山的时候,陆悬鱼从袖子里摸出一锭银子,递给张横。
“张横,今天弟兄们辛苦了。拿去喝酒。”
张横接过银子,掂了掂,笑了。“陆大人,您太客气了。石将军说了,跟着您,不能拿您的东西。”
“拿着。石将军是石将军,我是我。你们跟着我跑了这么多天,我心里过意不去。”
张横看了看其他几个亲兵,大家点了点头。他把银子收进怀里,抱了抱拳。“谢陆大人。”
沈茯苓在旁边看着,小声说:“老板,您真大方。那锭银子有五两吧?”
“五两。怎么了?”
“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