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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悬鱼把行李放好,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洛水。洛水还是那条洛水,从西往东流,流了一千多年,还要再流一千年。水面上有几艘画舫,画舫上有歌声飘过来,唱的是前朝的歌谣,软绵绵的,像在说梦话。
云团趴在窗前的地板上,把脑袋搁在前爪上,眼睛半睁半闭。它闻到了洛水的味道,闻到了洛阳城的气味,闻到了去年在这里留下的自己的气息。它打了个哈欠,闭上眼睛。
沈茯苓敲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
“老板,谢姑娘派人送来的。”
陆悬鱼拆开信。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陆公子,今晚酉时,谢府后园,备薄酒一席,为公子洗尘。沈姑娘若同来,不胜欣喜。谢道蕴谨启。”
陆悬鱼把信递给沈茯苓。沈茯苓看了,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眼睛亮了一下。
“老板,我去不去?”
“你去。”
“我穿什么?”
“穿你最好看的那件。”
沈茯苓笑了。
酉时,陆悬鱼和沈茯苓到了谢府。丫鬟在门口等着,提着灯笼,看见他们来了,福了一礼,在前面带路。云团跟在陆悬鱼脚边,不紧不慢,目光扫过谢府的院墙和门廊,像是在记路。
谢府的后园不大,但收拾得很精致。园子里种着几株桃花,桃花开了,粉红粉红的,在暮色里像一团一团的云。园子中间有一片小池塘,池塘里养着几尾锦鲤,在夕阳下闪着金色的光。池塘边有一座小亭子,亭子里摆着一张石桌,两把石椅。桌上铺着素白的桌布,摆着几碟小菜、一壶酒、两副碗筷。
谢道蕴站在亭子外面,穿着一件素白的襦裙,头上只簪了一支白玉簪。她看见陆悬鱼和沈茯苓,笑了笑。
“陆公子,沈姑娘,请。”
三个人进了亭子,分坐。沈茯苓坐在陆悬鱼旁边,谢道蕴坐在对面。丫鬟斟了酒,退到亭子外面,垂手站着。云团趴在亭子外面的台阶上,把脑袋搁在前爪上,眼睛半睁半闭,看着池塘里的锦鲤。
谢道蕴端起酒杯,看着陆悬鱼。“陆公子,这一杯,敬你。去年的清谈会,你说了一句‘避世何曾真避世,佯狂未必是真狂’。这句话,我想了一年。”
陆悬鱼端起酒杯,跟她碰了一下。“谢姑娘客气了。”
两个人各喝了一口。沈茯苓也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她喝得急,呛了一下,脸红了。
谢道蕴看着她,笑了。“沈姑娘是第一次来洛阳?”
“是。”沈茯苓放下酒杯,“第一次来。洛阳比邺城大,比邺城热闹。就是路不好找,七拐八拐的,我差点迷路。”
谢道蕴点了点头。“洛阳是旧都,城里的路都是前朝修的,弯弯曲曲的,不熟悉的人确实容易迷路。沈姑娘若想在洛阳逛逛,我让丫鬟陪你。”
“不用。”沈茯苓说,“我自己逛。我这个人,不认路,但记性好。走过一遍,下次就记住了。”
谢道蕴看着她,目光里有几分欣赏。“沈姑娘是做生意的?”
“做账房的。管着老板三间铺子的账。”
“三间铺子的账,一个人管?”
“还有几个伙计帮忙,但账是我做。”
谢道蕴端起酒杯,敬了沈茯苓一杯。“沈姑娘,好本事。”
沈茯苓端起酒杯,干了。她的脸红扑扑的,眼睛也亮了。
“谢姑娘,我听老板说,您是天下第一才女。我读书少,不会写诗,不会作画,只会拨算盘。您别笑话我。”
“算盘拨得好,也是本事。”谢道蕴说,“我小时候学过算盘,拨了三天,手指头磨破了,就不学了。后来想想,要是学会了,现在管账就不用发愁了。”
沈茯苓笑了。“谢姑娘,您要是想学,我教您。算盘不难,三天就能学会,十天就能熟练,一个月就能打得飞快。”
谢道蕴也笑了。“好。等陆公子走了,你留下来教我几天。”
两个女人你一言我一语,说得热闹。陆悬鱼坐在旁边,喝着酒,听着,不说话。
酒过三巡,谢道蕴放下酒杯,看着沈茯苓。
“沈姑娘,我作一首诗,你来评评?”
沈茯苓愣了一下。“我哪会评诗。”
“你就说好听不好听。”
谢道蕴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望着亭外的桃花,轻声吟道:
“亭外桃花开又落,池中锦鲤去还回。春风不解离人恨,吹到东墙又转西。”
沈茯苓听了,想了想。“好听。但我不懂。桃花开了又落,是自然的事。锦鲤去了又回,也是自然的事。春风怎么就成了恨呢?”
谢道蕴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沈姑娘,你不写诗,但你会读诗。读诗比写诗难。”
沈茯苓端起酒杯,敬了谢道蕴一杯。“谢姑娘,我不会作诗,但我会算账。算账的规矩,是多少就是多少,多一文少一文都不行。诗是不是也是这个规矩?多一个字少一个字都不行?”
谢道蕴端起酒杯,跟她碰了一下。“沈姑娘,你说得对。诗也是这个规矩。多一个字少一个字都不行。多了是赘肉,少了是缺胳膊断腿。”
沈茯苓喝了一口酒,放下杯子。“谢姑娘,我也念一首诗,不是我自己写的,是小时候在村里听一个教书先生念的。您听听好不好。”
她清了清嗓子,念道:
“洛阳城里春光好,洛阳才子他乡老。柳暗魏王堤,此时心转迷。桃花春水渌,水上鸳鸯浴。凝恨对残晖,忆君君不知。”
念完了,她看着谢道蕴。“先生姓什么我忘了,只记得他是江南人,流落到我们村里教书。他念这首诗的时候,哭了。”
谢道蕴沉默了一会儿。“这是《菩萨蛮》。一首词,写这的是个高人。”
沈茯苓愣了一下。“啊?他是个高人,倒是眼拙了!”
谢道蕴笑了笑。“流落他乡的人,都爱借诗说事。”
沈茯苓低下头,不说话了。
陆悬鱼坐在旁边,把杯中的酒一口干了。酒有点苦,后味有点甜。
酒喝了大半壶,菜也吃得差不多了。沈茯苓站起来,说要出去透透气,丫鬟扶着她,走出了亭子。云团从台阶上站起来,抖了抖毛,跟在她后面,不紧不慢,像一个沉默的护卫。
亭子里只剩下陆悬鱼和谢道蕴。
谢道蕴看着陆悬鱼,看了很久。
“陆公子,你瘦了。”
陆悬鱼摸了摸自己的脸。“有吗?”
“有。去年你的脸还是圆的,现在变长了。”
陆悬鱼笑了笑。“可能是忙的。铺子里的事多。”
谢道蕴端起酒杯,又放下。
“沈姑娘是个好姑娘。”
“嗯。”
“她喜欢你。”
陆悬鱼张了张嘴,没有说话。
谢道蕴看着他。“你不知道?”
陆悬鱼沉默了一会儿。“知道。”
“那你……”
谢道蕴没有再问。她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酒在嘴里转了一圈,咽下去。
“陆公子,今晚月色好,咱们去水边走走?”
陆悬鱼看了看亭子外面。月亮已经升起来了,挂在东边的天上,又圆又亮。月光洒在池塘上,水面像一面银色的镜子。
“好。”
几个人出了谢府,沿着洛水边往东走。丫鬟提着灯笼在前面照路,沈茯苓跟在后面,脚步有些踉跄,但走得稳。云团走在陆悬鱼脚边,耳朵竖着,眼睛扫过河岸的每一个角落。张横带着七个亲兵远远地跟着,不靠近,也不远离,像一群灰色的影子,在月光下若隐若现。
洛水边的夜风凉凉的,带着水草的腥味。月光照在水面上,水面像一条银色的绸带,从西往东飘。远处有几艘画舫,画舫上有歌声飘过来,唱着软绵绵的歌谣,像在说梦话。岸边的柳树在风里摇着,枝条垂到水面上,被水流冲得一荡一荡的。草丛里有虫子在叫,唧唧唧唧的,像是在开一场小型的音乐会。
谢道蕴走在前面,陆悬鱼走在旁边。两个人走得很慢,像是在散步,又像是在等什么。
“陆公子,你这次来洛阳,打算待多久?”
“看情况。也许半个月,也许一个月。”
“阮籍的事,有头绪了吗?”
“有一点。但不多。”
谢道蕴沉默了一会儿。“有人跟我说,最近有人在洛阳城里散布一些话,说是关于你的。”
陆悬鱼停下脚步。“什么话?”
“说你是从邺城来的探子,专门替慕容冲打探洛阳的虚实。还说你来洛阳不是为了找阮籍,是为了拉拢东晋的阀门。”
陆悬鱼沉默了一会儿。“你觉得呢?”
谢道蕴看着他。“我觉得你不是。但别人不一定这么想。”
“谁散布的?”
“不知道。但能在洛阳城里散布这些话的人,不多。”
陆悬鱼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
走到一处水湾,岸边有一片空地,空地上长着几株老槐树,槐树的影子在地上铺了一片,像一张黑色的地毯。空地上有一个人。
那人坐在槐树下,靠着树干,手里端着一只酒碗。他穿一件灰扑扑的长衫,头发散乱,遮住了半张脸。他低着头,看着碗里的酒,一动不动,像一棵枯树,又像一块石头。
谢道蕴停下来,拉了拉陆悬鱼的袖子。
“阮籍。”她的声音很轻。
陆悬鱼站在那里,看着那个人。阮籍没有抬头。他端着酒碗,喝了一口,放下碗,又端起来,又喝了一口。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云团竖起耳朵,盯着阮籍看了几息,又放松下来,趴在地上,把脑袋搁在前爪上。
陆悬鱼走过去,在他对面蹲下来。
“阮籍。”
阮籍抬起头,看着他。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天上的星星,又像黑夜里的鬼火。他看着陆悬鱼,看了很久。
“你是谁?”
“陆悬鱼。”
“陆悬鱼?”阮籍想了想,摇了摇头,“不认识。”
“去年金谷园,你弹过琴。我听过。”
阮籍沉默了一会儿。“金谷园。金谷园。”他念叨了两遍,忽然笑了,“金谷园是个好地方。有酒,有琴,有花,有月。可惜,可惜。”
“可惜什么?”
“可惜人都死了。都死了。”阮籍端起酒碗,喝了一大口,酒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滴在衣襟上,“石崇死了,潘岳死了,陆机死了,左思也死了。都死了。就剩我一个。一个鬼。”
陆悬鱼没有说话。
阮籍看着他。“你来找我做什么?”
“想跟你说说话。”
“说话?”阮籍笑了,“有什么好说的?我活了一百多年,说了几百万句话,没有一句有用。有用的话,一句就够了。没用的话,说一万句也是废话。”
陆悬鱼蹲在那里,看着阮籍。“那你觉得,什么话有用?”
阮籍沉默了一会儿。他端起酒碗,又喝了一口。酒喝完了,他把碗放在地上,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照在他的脸上,照出他脸上的皱纹和伤痕。
“有用的话,”他说,“是那种……说了之后,能让人心里动一下的话。不是高兴,不是难过,是动一下。像有人在你心上敲了一下,不疼,但你知道了,你的心还在。”
陆悬鱼听着,没有说话。
阮籍转过头,看着他。“你有没有说过这种话?”
陆悬鱼想了想。“也许说过。也许没有。”
“那有没有人对你说过这种话?”
陆悬鱼又想了想。“也许有。也许没有。”
阮籍笑了。“你这个人,跟我一样。一样糊涂。”
他站起来,踉跄了一下,扶着树干站稳。他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月亮,忽然唱了起来。唱的是一首古曲,曲调苍凉,声音沙哑。
“天地为庐,日月为烛。万物为客,我为主。古今为须臾,生死为朝暮。醉时不知身是客,醒来方觉梦已无。”
唱完了,他低下头,看着陆悬鱼。
“你信命吗?”
陆悬鱼沉默了一会儿。“不信。”
“为什么?”
“命是人走的路。走完了,才知道是什么命。没走完,谁也不知道。”
阮籍看着他,看了很久。“你说得对。命是人走的路。我走了一百多年,走了很多路。有的路走对了,有的路走错了。走对了的路,我忘了。走错了的路,我忘不了。”
他坐下来,靠在树干上,闭上眼睛。月光照在他的脸上,他的脸很白,白得像纸。
“有人让我告诉你一句话。”
陆悬鱼的心跳快了一拍。“谁?”
“不知道。一个人。穿黑衣服,戴着兜帽,看不清脸。他在酒肆里找到我,请我喝了一壶酒,然后说,让我告诉你——‘棋子不要走棋手的路。’”
陆悬鱼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