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役把他领到仓院的北面,那里有几间砖瓦房,是仓吏办公的地方。屋里摆着几张长桌,桌上堆满了账本,几个小吏正在埋头写字,看见差役带着人进来,都抬起头。
“这位大人奉朝廷之命来查账,把今年的账本都搬出来。”
小吏们不敢怠慢,七手八脚地把账本搬了一桌子。陆悬鱼坐下来,一本一本地翻。
账目心算是武财一阶的能力,数字在他眼里清清楚楚。他看了半个时辰,就看出了毛病——入库的数字和出库的数字对不上,差了将近三千石。出库的数字和放粮的数字也对不上,又差了一千多石。两笔加起来,将近五千石粮食不知去向。
他没说什么,合上账本,站起来。
“看完了?”差役小心翼翼地问。
“看完了。”陆悬鱼说,“账做得好,条理清楚,数字工整。”
差役松了一口气,脸上的笑容又回来了。“大人过奖,这都是应该的。”
陆悬鱼又问了几处义仓的位置,刘老汉赶着车带他一一去看。义仓比常平仓小得多,散落在城里的各个坊区,有的在寺庙旁边,有的在官府后院,有的就在街边的几间破房子里。规模最大的一个,也不过存了两三千石粮食,最小的那个,只有几百石。
陆悬鱼一个下午走了五处义仓,跟仓吏聊天,看账本,查库存。有的仓吏老实,有什么说什么;有的仓吏油滑,问什么都打哈哈;有的仓吏紧张,说话结结巴巴。但不管哪一种,账本上的数字都漂漂亮亮的,看不出毛病。
只是数字和实物之间,总有些对不上的地方。
太阳偏西的时候,刘老汉赶着车往回走。陆悬鱼坐在车上,看着街道两旁的人来人往,想着今天看到的那些账本和粮仓。
“客官,看完了?”刘老汉问。
“看完了。”
“看出什么了?”
陆悬鱼笑了笑。“看出洛阳的账房先生,比邺城的会做账。”
刘老汉不知道他在说什么,嘿嘿笑了两声,继续赶车。
回到龙门客栈的时候,太阳已经落山了,天边只剩一抹橘红色的余晖。客栈门口挂着的灯笼亮了起来,黄澄澄的光照在青石板路上,暖暖的。
白清已经回来了,坐在大堂里喝茶,面前的桌上放着一个细长的锦盒。他看见陆悬鱼进来,连忙站起来,把锦盒打开给他看。
“老板,您看。”
里面是裱好的诗卷。绫子是淡青色的,上面有暗纹的花,衬着谢道蕴的字,清雅得很。裱工也好,绫子和纸张的接缝处严丝合缝,看不出一点痕迹。
“花了多少?”陆悬鱼问。
“二两银子。”白清说,语气里带着点心疼,又带着点得意,“老板,您说值不值?”
“值。”陆悬鱼说。
白清满意地合上锦盒,小心翼翼地抱在怀里。
崔钰还没回来。陆悬鱼在大堂里坐了一会儿,正准备上楼,掌柜的从柜台后面探出头来。
“陆公子,有人找您。”
“谁?”
“一位姑娘,姓谢。在门口等了有一会儿了。”
陆悬鱼走到门口,看见一个丫鬟站在台阶下面,手里提着一盏灯笼。灯笼是白色的,上面画着兰花,光从绢面上透出来,把她的半边脸照得明晃晃的。
“陆公子?”丫鬟福了一礼,“我家小姐请您过府一叙。”
“谢姑娘?”
“是。”
陆悬鱼回头看了看白清。白清抱着锦盒,冲他挤了挤眼睛。
“走吧。”陆悬鱼对丫鬟说。
丫鬟提着灯笼在前面带路,陆悬鱼跟在后面,云团跟在他脚边。洛阳城的夜晚比邺城热闹,街上还有不少行人,酒肆茶馆里灯火通明,传出来猜拳行令的声音和丝竹管弦的乐声。他们穿过两条街,拐进一条安静的巷子,在一扇黑漆大门前停下来。
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写着“谢府”两个字。字是隶书,笔力遒劲,但匾已经很旧了,漆面斑驳,露出下面的木头本色。
丫鬟上前扣了扣门环,门从里面打开。一个老仆探出头来,看见丫鬟,点了点头,把门推开。
“陆公子请随我来。”丫鬟说。
谢府不大,但收拾得很精致。进门是一个小院子,铺着青砖,角落里种着一丛翠竹,竹影在月光下婆娑。穿过院子,是一道月亮门,门后是一条抄手游廊,廊檐下挂着几盏宫灯,照着廊柱上刻着的诗词。
丫鬟带着他穿过游廊,来到后院的一间小屋前。小屋不大,青砖灰瓦,门楣上挂着一块小匾,写着“听竹轩”三个字。门前种着几株修竹,竹叶在晚风里沙沙响。
丫鬟推开门,侧身让到一边。
“陆公子请进,小姐在里面等您。”
陆悬鱼弯腰走进门,云团跟在后面。
小屋不大,只容得下一张方桌、几把椅子、一个书架、一张琴案。方桌上铺着素白的桌布,上面摆着几道菜、一壶酒、两副碗筷。桌上还放着一只小铜炉,炉里燃着炭,炭火把桌上的菜映得暖暖的。
谢道蕴坐在桌对面,穿着一件月白色的襦裙,头发松松地挽着,插了一支白玉簪。她脸上没有施脂粉,素面朝天,比昨日在金谷园里看起来年轻了许多,像二十出头的女子。
“陆公子来了。”她站起来,微微福了一礼,“请坐。”
陆悬鱼在她对面坐下。云团趴在桌子底下,鼻子抽了抽,闻到了菜香,尾巴开始摇。
谢道蕴低头看了看云团,笑了笑。“这就是那只貔貅?”
陆悬鱼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猜的。”谢道蕴给他斟了一杯酒,“金谷园里,白公子诗里写了‘神兽相伴’,崔钰又说你有只灵兽。能跟着你来赴宴的,除了它还能有谁?”
陆悬鱼看了她一眼,没有否认。
“放心,”谢道蕴把酒杯推到他面前,“我不会说出去。貔貅的事,说出去也没人信。”
她举起自己的杯子,跟陆悬鱼的轻轻碰了一下。
“这一杯,谢陆公子赏光。”
两人都喝了一口。酒是温过的,入口绵软,带着一股淡淡的花香。
“这是什么酒?”陆悬鱼问。
“菊花酒。用九月九的菊花酿的,埋在桂花树下三年,今年才挖出来。”谢道蕴又给他斟了一杯,放下酒壶,轻声吟道:
“九月采菊东篱下,三年藏酒桂根前。今宵捧与君共饮,一缕寒香似旧年。”
陆悬鱼听了,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酒香在唇齿间散开,菊的清苦、桂的甜香、岁月的醇厚,一层一层地漫上来。他点点头:“好酒,好诗。”
谢道蕴微微一笑,拿起筷子,指着桌上第一道菜。
是一碟腌制的酱菜,切成细丝,码在白瓷碟里,酱色油亮,像一条条深褐色的丝线。
“这是‘酱菁茅’。《周礼》里说‘菁茅’是祭祀用的香草,但其实也能吃。我用了十二种香料腌了三个月。”她端起碟子,轻声吟道:
“菁茅本作皇家贡,我采山前雨后枝。十二香材三月瓮,一朝开坛满庭芝。”
陆悬鱼夹了一筷子放进嘴里,果然脆,咸中带甜,有一股很复杂的香味,说不清是哪种香料,但搭配得恰到好处。
第二道是凉拌的鲜藕片,切得薄如蝉翼,码在青瓷盘里,浇了一层蜜,晶莹剔透。
“这是‘雪藕’,刚从池子里挖出来的。”谢道蕴用筷子轻轻拨了拨藕片,吟道:
“玉腕泥中得素心,裁成明月薄如衾。桂花蜜里浸三刻,一片寒香抵万金。”
陆悬鱼夹了一片,入口清甜,藕的脆和蜜的甜混在一起,还有桂花的香气。
第三道是蒸鲈鱼,鱼不大,约莫巴掌长,躺在白瓷盘里,身上铺着葱丝姜丝,浇了一层豉汁,热气袅袅。
“这是‘莼羹鲈脍’的鲈鱼。”谢道蕴将鱼腹最嫩的一块夹到陆悬鱼碟中,吟道:
“洛水春深鲫鲤肥,何如此物最堪思。扁舟一叶秋风里,不羡君王万户侯。”
陆悬鱼夹了一块鱼肉,入口即化,鲜得眉毛都要飞起来。
第四道是一碗炖得浓稠的羹汤,里面飘着几片翠绿的叶子,汤色乳白,莼菜滑嫩。
“这是莼羹。莼菜是从江南运来的,一路上用冰块镇着。”谢道蕴用勺子轻轻搅了搅羹汤,吟道:
“江南三月雨如丝,采得莼香寄远思。莫道洛鲈堪作脍,此羹入口更相宜。”
陆悬鱼舀了一勺,羹汤醇厚,莼菜滑嫩,火腿的咸鲜和笋丝的清香在嘴里化开。
第五道是一盘煎饼,金黄色的饼皮上撒着芝麻,切成菱形块,码在碟子里,外酥里软。
“这是‘煎饼’。”谢道蕴拈起一块递给他,吟道:
“金饼层层蜜作浆,芝麻点点散奇香。不须玉脍金齑伴,自有清甘满口尝。”
陆悬鱼咬了一口,外皮酥脆,里面软糯,甜丝丝的,芝麻的香味在嘴里散开。
第六道是一碗汤,汤色乳白,上面飘着几片翠绿的菜叶和几粒鲜红的枸杞,热气氤氲。
“这是‘羊肉羹’。”谢道蕴将汤碗轻轻推近些,吟道:
“羊膏如玉釜中煎,文火徐徐待月圆。一盏胡椒通肺腑,人间至味是清鲜。”
陆悬鱼端起碗喝了一口,汤鲜肉嫩,胡椒的辛辣从喉咙里升上来,暖洋洋的,跟早上喝的羊肉汤不一样,这个更精致,更讲究。
六道菜,一壶酒,六首诗,谢道蕴每介绍一道菜,都吟出一首诗来。声音清朗,诗句优美,菜是道具,诗是魂魄,人和酒和菜和诗,混在一起,说不清哪个更醉人。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谢道蕴放下筷子,看着陆悬鱼,目光里有一种很温柔的东西。
“陆公子,你觉得这桌菜怎么样?”
陆悬鱼看了看桌上的碗碟,又看了看窗外的竹影,看了看铜炉里明明灭灭的炭火,又看了看对面女子月白色的衣襟和发间那支白玉簪。
他忽然觉得,眼前的这一切——这小小的轩窗,这暖黄的灯火,这精致的菜,这醇香的酒,这个为他忙了一下午的女人——像一幅画。他不是看画的人,他是画里的人。
“色香味俱全。”他说。
谢道蕴等着他往下说。
陆悬鱼想了想,又看了看桌上的菜碟,忽然开口道:
“玉箸金盘不足夸,素手调羹味最佳。莼羹鲈脍皆俗物,不及谢家一碟瓜。”
念完,他自己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我那些歪诗,不敢跟谢姑娘比。”
谢道蕴没有笑。她看着陆悬鱼,眼睛里有一种亮亮的东西,像是洛水上碎金子般的晨光。
“谁说的?”她的声音很轻,“比那些人的正诗强十倍。”
陆悬鱼摆了摆手。“谢姑娘别捧我,我知道自己几斤几两。”
“我不是捧你。”谢道蕴认真地说,“那些人的诗,是写给别人看的。你的诗,是从心里长出来的。不一样。”
陆悬鱼看着她,没有说话。
谢道蕴低下头,手指在酒杯边缘轻轻转了一圈,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竹叶沙沙响,铜炉里的炭火噼啪响。
“陆公子,”她终于开口,声音比方才更轻了一些,“你知道我为什么要请你来吗?”
陆悬鱼摇头。
谢道蕴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放下。她的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慢慢吟道。
“‘避世何曾真避世,佯狂未必是真狂。’”
陆悬鱼想起来了。那是他在洛阳城头随口吟的句子,不知怎么传到了金谷园。
“你觉得,”谢道蕴看着他,“什么样的人,才算‘真狂’?”
陆悬鱼想了想,说:“不怕的人。”
“不怕什么?”
“不怕别人怎么看他。”
谢道蕴沉默了一会儿。
“我嫁到王家的时候,”她忽然说,“王家的老太太问我,会什么。我说,会写诗。老太太说,女子无才便是德,写诗有什么用?我说,写诗不是为了有用。”
她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后来我才知道,在这个世道里,女子做什么都不是为了自己。写诗不是为了自己,嫁人不是为了自己,活着也不是为了自己。你是谢家的女儿,是王家的媳妇,是王凝之的妻子。你是谁?没人问过。”
她拿起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又给陆悬鱼倒了一杯。
“我办清谈会,不是因为我喜欢。是因为在那个院子里,我连说话的人都没有。王凝之——”她顿了顿,“他是好人。会写会画,人也不坏。但他不懂我。我说的话,他听不懂。我写的诗,他看不懂。他以为给我绫罗绸缎、金银首饰就够了。可我要的不是这些。”
她喝了一口酒,继续说:“昨天在清谈会上,你跟那些名士不一样。他们说话,是为了让别人听。你说话,是因为有话要说。你念的那句诗——”
她看着陆悬鱼,目光清亮。
“‘避世何曾真避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