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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越界?”
“按天界律法第十七条,”禄存星君不紧不慢地说,“凡三界之事,以天道为纲,以秩序为本。但如果某一界的内部事务不影响其他两界的平衡,天界不宜直接干预。陆悬鱼入幽州,用的是地藏王所赠的假死符,走的是鬼门关的路子。他杀厉渊之前,幽州阴德体系已经乱了多年,杀完之后反而更稳定了——从结果上看,他是在帮幽州解决问题,不是在破坏秩序。”
太白金星看着他,眼神里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至于他助慕容冲,”禄存星君继续说,“人间王朝更替,本就是天道循环的一部分。慕容冲是正朔皇帝,有龙气在身,他收拢权力、平定叛乱,是人间的内部事务。陆悬鱼帮他,确实加快了进程,但没有改变大势。按天道推算,慕容冲即便没有陆悬鱼,也会在五年之内逐步掌权,只是过程会更曲折一些。”
他说完这些,停下来。
议事厅里又安静了。
太白金星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三下,然后停下。
“禄存,你是在替那个凡人说话?”
禄存星君微微低头:“属下只是在陈述事实。监察司的职责是如实记录三界动向,不带主观判断。这是星君您定下的规矩。”
太白金星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这笑容有些奇怪——像是一个老人看着一个年轻人按照他教的方法做事,结果把自己给将了一军。
“好。好一个如实记录,不带主观判断。那我来问你——按天道推算,陆悬鱼在五年之内会做到什么程度?”
禄存星君沉默了很久。
“按天道推算,”他终于开口,声音比之前更低了一些,“如果没有任何外力干预,陆悬鱼在五年之内会猎杀至少十位堕落财神,推翻现有的财神代理人制度,并在三界建立一套新的财富规则。”
“然后呢?”
“然后他会封神,位列仙班。”
太白金星的表情在这一刻变得有些微妙。
“天道推算的结果是如此。但推算结果有一个很大的不确定性——陆悬鱼本身就是一个超出推算范围的变数。他每一步都在打破预期,所以五年之后的事情,推算结果的可信度不高。”
太白金星站起来,走到窗前,又看了很久的三界缩影。
“禄存,你知道我为什么在天枢院坐了这么多年?”
禄存星君没有回答。
“因为我信天道。”太白金星的声音变得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天道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三界各安其位,该升天的升天,该轮回的轮回,该在人间受苦的就在人间受苦。这不是残忍,这是秩序。没有秩序,就没有三界。”
他转过身来。
“这个陆悬鱼,他在做的事情,表面上看是锄强扶弱、替天行道。但深层次看,他在破坏秩序。他杀厉渊,是因为厉渊贪婪残暴;他杀钱通,是因为钱通收受贿赂。听起来很正义,对不对?但你有没有想过,厉渊被囚在地下宫殿多少年了?钱通在轮回司收了多少年的贿赂?天道为什么没有管?”
禄存星君没有说话。
“因为天道不需要管。厉渊的贪婪,最终会让他自己毁灭;钱通的贿赂,最终会被地藏王发现。天道自有其运行之理,不需要一个凡人来当裁判。陆悬鱼替天行道,本身就是最大的僭越。”
他走回桌前,重新坐下,看着禄存星君。
“但我也明白,你说的有道理。他确实没有越界——到目前为止。他用幽州的规矩处理幽州的事,用人间的规矩处理人间的事,每一步都踩在线上,但没有踩过去。这说明他很聪明,聪明到知道什么时候该做什么事。”
他伸手拿起桌上的令符,在手里转了一圈,又放回去。
“所以我不会直接动他。但我也不能让他就这么走下去。”
他看着禄存星君的眼睛。
“去年一年,你做得很好。监察记录详细,判断准确,应对得当。今年,我要你继续盯着他,但不能只是盯着。”
禄存星君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请星君明示。”
太白金星站起来,走到窗前,从三界缩影中找到了人间的那一团浊气。浊气之中,有一粒极小的光点在闪烁,淡金色中带一点青,偶尔闪出一丝白光。
他指着那粒光点。
“这个陆悬鱼,他现在在做什么?”
禄存星君也走到窗前看了一眼:“按最新的监察记录,他目前正在洛阳,参加金谷园的清谈会。其他目的,尚不明确。”
太白金星微微点头。
“洛阳那边,谁在盯着?”
“第三队人间监察,目前由天璇真君负责具体事务。他手下分了五组人,每组二十名天兵、五名仙官,分别布在人间九州。司州邺城那边是重点监视区域,由天璇真君亲自盯着。洛阳在豫州,由天璇真君麾下的天枢副尉带队,共二十三人,分散在洛阳各处。”
“二十三个人,盯一个凡人?”
“陆悬鱼不是普通的凡人。而且他身边还有几个值得注意的人物。一个叫崔钰,来历不明,但似乎与幽州有很深的渊源;一个叫白清,表面上是账房先生,但才学不浅;还有一只貔貅幼崽,已经认他为主。”
太白金星听到“貔貅幼崽”四个字时,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貔貅?这东西多久没在三界出现过了?”
“据天枢院的记录,上一次貔貅出现,是人间两千年前。此后就再也没有出现过。”
“两千年前……那这只幼崽是从哪里来的?”
“目前没有确切信息。陆悬鱼是在鬼市遇到它的,鬼市的管理者——那个叫‘无面’的鬼王——似乎知道一些内情,但没有透露。”
太白金星沉默了一会儿。
“鬼王无面……这个鬼王,也是个变数。他在鬼市经营了不知多少年,既不归幽冥司管,也不归天枢院管,自成一派。他跟陆悬鱼结盟的事情,你查清楚了吗?”
“查清楚了。陆悬鱼杀厉渊之前,曾经找无面问过路。无面告诉他厉渊的弱点和进入地下宫殿的方法。厉渊死后,无面在鬼市公开宣布与陆悬鱼结盟,还给了他一纸黑纸盟约。”
“公开结盟?一个鬼市的鬼王,跟一个凡人的财神代理人公开结盟?他这是要干什么?”
“无面的动机目前不明确。但从他以往的作风来看,他不像是会轻易站队的人。他这么做,一定有他的理由。”
太白金星在窗前站了很久,目光一直落在那粒淡金色的光点上。
“禄存,你说,如果陆悬鱼继续这么走下去,他最终会变成什么?”
禄存星君没有回答。
议事厅里的夜明珠似乎暗了一些,光线变得昏黄而幽深。
太白金星转过身来,看着禄存星君。他的眼神在这一刻变得异常锐利。
“禄存,我问你最后一个问题。”
“星君请问。”
“你觉得,这个陆悬鱼,是可造之材,还是心腹大患?”
禄存星君沉默了很久。
夜明珠的光线在他刻板的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
“属下只能说,他是一个变数。变数本身没有好坏,只看它落在什么地方。落在干涸的田里,是甘霖;落在泛滥的河里,是洪水。”
“那你觉得,他落在什么地方了?”
禄存星君又沉默了一会儿。
“目前看,他落在干涸的田里。”
“但好的结果,不一定是天道要的结果。”
“是。”太白星君点头,“好的结果,不一定是天道要的结果。天道要的不是‘好’,是‘常’。太阳东升西落,四季轮回交替,穷的穷,富的富,生的生,死的死——这些是常。陆悬鱼做的事情,是在改变‘常’。”
太白金星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所以,我必须管。”
他重新拿起桌上的金色令符,这次没有推给禄存星君,而是握在手心里。
“禄存,我给你今年的任务。”
禄存星君站起来,拱手行礼。
“第一,继续监视陆悬鱼的一举一动。他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做了什么决定,全部要记录在案。”
“是。”
“第二,通知天璇真君,让他加派人手。”
“第三,给我查清楚一个人。”
“谁?”
“比干。”
禄存星君微微一愣。
“比干是云栖阁的人,但他跟陆悬鱼的关系,比我们想象的要深。陆悬鱼觉醒那天,比干就在他身边。陆悬鱼杀厉渊之前,比干给他传过消息。陆悬鱼杀钱通之后,比干在云栖阁力保他,甚至跟赤脚大仙闹翻了。这个比干,到底在图什么?”
“星君的意思是……”
“查他的底。他在云栖阁这些年,到底在做什么?他跟陆悬鱼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他那个‘心’,到底丢在什么地方了?这些都要查清楚。”
“是。”
“第四,也是最关键的。”
他看着禄存星君的眼睛。
“如果——我说的是如果——陆悬鱼在洛阳搞出什么大动静,或者他做的事情超出了我们的预期,我要你随时准备出手干预。”
“干预的方式是?”
太白金星沉默了很久。
“先礼后兵。能劝就劝,劝不住就压。压不住……”
他没有说下去。
“属下明白。”
太白金星点了点头,将手里的金色令符递过去。
禄存星君双手接过,收入袖中。
“去吧。天界一天,人间一年。你在这里多待一刻,他在人间就能多做很多事。耽搁不起。”
禄存星君躬身行礼,转身向门口走去。走到门口时,太白金星忽然又叫住了他。
“禄存。”
禄存星君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太白金星站在夜明珠的光线下,白发白须,面色平静。他望着窗外的云海,轻声吟道:
“松柏有本性,青山无古今。浮云自来去,何劳问天心。”
吟罢,他看向禄存星君,缓缓说:“我今天做的这些事——派人盯他、布阵困他、随时准备压他——算是‘常’,还是‘不常’?”
禄存星君沉默了一下。
“星君做的,是在维护‘常’。”
“是吗?”太白金星轻轻笑了一声,“有时候连我自己也分不清了。”
禄存星君没有再说话,躬身一礼,转身走出了议事厅。
他的脚步声在长廊上渐渐远去,甲叶碰撞的声音也渐渐消失在夜明珠的光线里。
太白金星独自站在窗前,看着三界缩影中那粒淡金色的光点。
光点还在闪烁,还在移动,还在按照它自己的轨迹走下去。
他又吟道:
“一花一世界,一叶一菩提。若问真如相,明月照清溪。”
议事厅里只有夜明珠的嗡鸣声,和三界缩影中财富流转的细微光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