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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街,两边是店铺,卖布的、卖粮的、卖杂货的,还有一个客栈,叫“太行客栈”。白清说,这修武是古地名,周朝的时候就有了,据说当年周武王在这里修兵练武,准备伐纣。
崔钰把马车停在客栈门口,陆悬鱼和白清下了车。客栈不大,收拾得还算干净。掌柜的是个胖胖的中年人,看见有客人来,满脸堆笑。
“几位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打尖。”陆悬鱼道,“有什么吃的?”
掌柜的笑道:“有,有。我们这儿的特色是驴肉,太行山下的驴,肉嫩,炖得烂,配上新烙的饼,好吃得很。”
白清道:“那就来几份驴肉,再来几个饼,一壶茶。”
掌柜的应了一声,去准备了。不一会儿,热气腾腾的驴肉端了上来,还有一碟蒜泥,一碟醋,一碟辣椒油。那驴肉炖得烂,用筷子一夹就散了,入口即化,满口肉香。饼是现烙的,外焦里嫩,夹上驴肉,再蘸点蒜泥醋,好吃得让人想把舌头吞下去。
白清一边吃一边说:“俗话说,天上龙肉,地下驴肉。这驴肉,确实名不虚传。”
陆悬鱼吃了两块饼,喝了一碗茶,觉得浑身暖洋洋的。云团也分了一盘肉,吃得满嘴流油,尾巴摇得飞快。
过了修武,官道开始沿着太行山脚走。左边是连绵的山,右边是开阔的平原。山上有松树,有柏树,还有一些不知名的树,密密匝匝,遮天蔽日。山风吹过来,带着松脂的香味,还有一丝丝凉意。
白清指着山上,道:“这太行山,八百里,从北到南,横亘中原。翻过这座山,就是河东。再往西,就是黄河。”
陆悬鱼看着那连绵的山影,忽然想起一句诗来。“太行山上云深处,谁向云中筑此城。”他也不知道是谁写的,就觉得应景。
白清眼睛一亮,拍手道:“好诗!这是谁写的?”
陆悬鱼摇头。“忘了。”
白清也不追问,又吟道:“千峰万壑赴荆门,生长明妃尚有村。一去紫台连朔漠,独留青冢向黄昏。”
陆悬鱼听着,忽然觉得这诗有些悲凉。可他没有说,只是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听白清一首一首地吟诗。
傍晚的时候,马车到了一个小镇,叫沁阳。镇子在太行山脚下,依山傍水,很是清幽。白清说,这沁阳是古地名,汉朝的时候就有了。沁水从这里流过,所以叫沁阳。
崔钰把马车停在镇口的一家客栈前。客栈不大,两进院子,前面是饭堂,后面是客房。掌柜的是个瘦老头,戴着一顶瓜皮帽,笑眯眯的,很和善。
“几位客官,住店?”
“住店。”陆悬鱼道,“有上房吗?”
掌柜的点头。“有,有。后院有几间上房,干净得很。几位先吃饭?我们这儿的特色是沁水鲤鱼,刚从河里打上来的,新鲜得很。”
白清道:“那就来一条鲤鱼,再炒几个菜,一壶酒。”
掌柜的应了一声,去准备了。不一会儿,菜端上来了。一条清蒸鲤鱼,一盘蒜蓉青菜,一盘山菌炒肉,一碟腌萝卜,一壶当地产的黄酒。那鲤鱼是沁水里打的,肉嫩味鲜,入口即化。白清夹了一筷子,赞不绝口。
“好鱼!好鱼!这沁水鲤鱼,跟咱们漳河的鱼不一样。漳河的鱼肉粗,这鱼肉细,鲜得很。”
陆悬鱼也夹了一筷子,果然鲜嫩。云团蹲在桌下,眼巴巴地看着,他夹了一块鱼肉扔给它,一口吞了,又眼巴巴地看着。
吃完饭,天已经黑了。白清点了一盏灯,在灯下看书。陆悬鱼靠在床上,听他读诗。
“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滟滟随波千万里,何处春江无月明。”
白清的声音清朗,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动听。陆悬鱼听着听着,迷迷糊糊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崔钰就起来套车了。
白清收拾好书,上了车,继续往西走。今天的路比昨天难走多了,山路崎岖,官道坑坑洼洼,马车颠簸得厉害。白清的书都看不进去了,只好把书收起来,跟陆悬鱼聊天。
“老板,您去过洛阳吗?”
陆悬鱼摇头。“没去过。”
白清道:“我也没去过。不过书上读过。洛阳是九朝古都,周朝的时候叫洛邑,汉朝的时候叫雒阳,曹魏的时候叫洛阳。永嘉之祸后,洛阳被毁了大半,后来慢慢重建。如今是东晋的天下,洛阳又繁华起来了。”
他顿了顿,又道:“洛水边上的酒楼,昼夜灯火通明;白马寺的钟声,响彻整个洛阳城。还有龙门石窟,那佛像,比山还高。”
陆悬鱼听着,心里也有些向往。
一路颠簸,马车到了一个小镇,叫孟津。镇子在黄河边上,离洛阳已经不远了。白清说,这孟津是古渡口,当年周武王伐纣,就是从这里渡过黄河的。
崔钰把马车停在镇口,几个人下了车,走到黄河边。黄河在这里拐了个弯,河面宽阔,水流湍急,黄澄澄的水翻滚着,一浪接一浪,拍打着岸边的礁石。远处的河面上,有几只渡船,撑着白帆,在风浪中颠簸。
白清望着黄河,忽然吟道:“黄河远上白云间,一片孤城万仞山。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不度玉门关。”
陆悬鱼站在岸边,看着滚滚黄河,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豪情。他想起慕容冲说的话,想起那场血战,想起那些死去的弟兄,心里五味杂陈。
“走吧。”他转身往回走,“对面就是洛阳地界了。”
马车继续往西走。过了孟津,地势渐渐平坦起来。路两边是农田,麦苗青青,一望无际。远处的村庄炊烟袅袅,鸡犬相闻。路边有卖吃食的小摊,卖的是当地的特产——孟津梨、黄河鲤鱼、洛阳水席。
白清买了几斤孟津梨,分给大家。那梨皮薄肉嫩,汁水多,咬一口,甜得沁人心脾。云团也分了一个,啃得满脸都是汁水。
快到洛阳的时候,前面出现一道山梁。山不高,却很陡,官道从山脚下绕过去,拐了一个大弯。路边有一片树林,密密麻麻的,看不清里面有什么。
崔钰勒住马,低声说:“有动静。”
陆悬鱼掀开车帷,往外看了一眼。树林里影影绰绰,似乎有人。他心里一紧,手按上了腰间的噬魂刃。
果然,马车刚拐过弯,路边忽然跳出七八个彪形大汉。为首的是个黑脸大汉,膀大腰圆,满脸横肉,手里提着一柄大砍刀。他身后几个人,有的拿刀,有的拿棍,还有两个拿着弓箭,虽然没拉满弓,但箭已经搭上了弦。
“站住!”黑脸大汉大喝一声,声音震得树叶都掉了。
崔钰勒住马,马车停下。白清掀开车帷,探头看了一眼,又缩了回来。
“老板,有人打劫。”他压低声音,脸上却没有害怕,反而有些兴奋。
陆悬鱼没说话,只是拍了拍云团的脑袋。云团早就竖起了耳朵,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呜声,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
黑脸大汉提着砍刀走过来,刀尖指着崔钰,粗声粗气地说:“车里的人,下来!”
陆悬鱼掀开车帷,跳下车。白清也跟着下来,站在他身后。云团从车顶上跳下来,蹲在陆悬鱼脚边,喉咙里的呜呜声更重了,眼睛盯着那几个大汉,凶光毕露。
黑脸大汉看了一眼云团,脸色微变,又看了一眼陆悬鱼和白清,上下打量了一番,瓮声瓮气地说:“打……打劫!把值钱的东西都交出来!”
白清笑了,笑得云淡风轻。“几位好汉,你们这打劫的阵势,也太敷衍了。刀都拿不稳,还打什么劫?”
黑脸大汉一愣,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刀,又赶紧抬起来,脸红脖子粗地说:“少废话!快把银子交出来!”
白清不慌不忙,从袖子里摸出几块碎银,在手里掂了掂。“银子有,可你们得先说说,为什么要打劫?”
黑脸大汉又是一愣,看了看身后的弟兄们,支支吾吾地说:“为什么?当然是为了……为了钱!”
白清摇摇头。“不对。你们这阵势,一看就是新手。刀是锈的,弓是松的,人还躲在树林里,大白天打劫,这不是等着被抓吗?”
几个大汉面面相觑,手里的刀都垂了下来。黑脸大汉脸更红了,粗声粗气地说:“我们……我们是缺盘缠!想回家,没钱了!”
白清笑了。“缺盘缠就说缺盘缠,打什么劫?你们是哪里人?”
黑脸大汉道:“关中的。去年出来做工,没拿到工钱,想回家,没钱吃饭。”
白清点点头。“关中到洛阳,还有几百里路。你们这身打扮,又带着刀,走大路怕被官差抓,走小路怕又遇上真强盗,所以在这儿劫道?”
黑脸大汉脸更红了,低下头不说话了。他身后的弟兄们也一个个低着头,跟霜打的茄子似的。
白清回头看了陆悬鱼一眼。陆悬鱼笑了笑,从怀里摸出几两碎银,递给白清。白清接过,走到黑脸大汉面前,把银子塞到他手里。
“拿着。够你们回家的盘缠了。”
黑脸大汉愣住了,低头看着手里的银子,又抬头看着白清,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他身后的弟兄们也愣住了,有人眼眶都红了。
“这……这……”
白清摆摆手。“别这这那那了。你们这打劫的本事,还得再练练。下次要是再遇上,可没这么好的运气了。”
他转身往回走,云团从地上站起来,冲那几个大汉低吼一声。那吼声不大,却震得树叶簌簌落下,几个大汉脸色发白,手里的刀差点掉地上。
黑脸大汉忽然跪下,磕了一个头。“恩人!恩人!我们……我们不是坏人!实在是没路了……”
白清回头看了他一眼,笑道:“我知道。快走吧,趁天还没黑。”
黑脸大汉站起身,带着弟兄们,飞快地消失在树林里。白清上了车,拍拍衣裳上的灰,笑眯眯地说:“这几个憨货,连打劫都不会。”
陆悬鱼笑了。“你怎么知道他们是好人?”
白清道:“好人坏人,看眼神就知道了。他们眼神里没杀气,只有慌张。再说了,哪有打劫的站在大路上喊‘站住’的?都是躲在暗处,等到了跟前才跳出来。他们倒好,大老远就喊,生怕咱们不知道。”
他顿了顿,又道:“还有那刀,锈成那样,能砍人吗?那弓,弦都松了,能射箭吗?分明是装样子的。”
陆悬鱼点点头。“你看得仔细。”
白清笑道:“在铺子里待久了,看人看事,自然就准了。那些人,不过是走投无路的可怜人罢了。”
他靠在车壁上,又拿起那卷书,摇头晃脑地吟道:“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
崔钰黑着个脸,摇了摇头。
马车辚辚驶过山道,前面的路越来越宽,远远的,已经能看见洛阳城的轮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