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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二十,邺城。
天还没亮,皇宫里就已经忙碌起来。
太极殿前,宫人们正在加紧清扫血迹,换上了新的红毯。被砸坏的灯笼已经撤去,新挂的宫灯在晨风中轻轻摇晃,烛火映着朱红的柱子,把整座大殿照得暖洋洋的。被刀砍过的门槛换了新的,被箭射穿的窗纸重新糊过,被血浸透的石板撬起来换掉,新铺的青石板还泛着水光。没人能看出来,五天前这里还是尸山血海。
可所有人都知道,这里曾经是尸山血海。
宫人们低着头,脚步匆匆,谁也不多说话。偶尔有人抬头看一眼太极殿的方向,又赶紧低下头去。那场仗打得太惨了,禁军死了两千多人,叛军死了更多。听说光收尸就收了三天,血水从宫门口流到朱雀大街,把半条街的石板都染红了。
可那是五天前的事了。
今天是正月二十,是皇上要论功行赏的日子。
慕容冲坐在昭阳殿里,面前摆着一面铜镜。宫女正在为他梳头,用犀角梳子蘸着头油,一缕一缕地梳,梳得油光水滑。他穿着一身崭新的衮冕,深衣大带,玄衣纁裳,衣上绣着日、月、星辰、山、龙、华虫六章,裳上绣着宗彝、藻、火、粉米、黼、黻六章,共十二章纹。腰间系着赤色大带,带上挂着玉佩和长剑。头上戴着十二旒冕冠,每一旒都用五彩丝线串着十二颗玉珠,端端正正地垂在面前。
他今年才十七岁。可镜子里的那个人,看起来比十七岁老得多。眼角有细纹,眉心有川字纹,嘴角往下撇着,像是总在思量什么。那是这十年当傀儡留下的痕迹,是五天前那场血战留下的印记,是十七岁不该有的老态。
慕容冲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想起五岁那年第一次穿衮冕。太大了,冕冠歪歪扭扭地扣在脑袋上,玉珠打在鼻梁上,疼得他直哭。先帝抱着他,笑着说“不急,等你长大了就合适了”。如今终于合适了,可先帝已经死了十年了。
“陛下,”身边的内侍小心翼翼地提醒,“时辰差不多了。”
慕容冲点点头,站起身来。冕旒晃动,玉珠相击,发出细碎的响声。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迈步往外走。
昭阳殿到太极殿,这条路他走了十二年。从五岁走到十七岁,从先帝驾崩走到今天。可今天不一样。今天是他平叛之后的第一次大朝会,是他真正坐在龙椅上的第一次大朝会。
太极殿的钟声敲响时,百官已经列队站好了。东班以尚书右仆射王导为首,依次是大司农裴文昭、度支尚书刘仁轨、御史中丞高士廉、门下省录事崔颢。西班以石虎为首,后面站着陆悬鱼,再后面是张横、石头、二牛。
石虎穿着一身崭新的武官朝服,绯色官袍,腰系银带,头戴进贤冠。这身衣裳是宫里连夜赶制的,穿在他身上却不太合身——肩膀太窄,袖子太长,袍摆也太短,露出一截粗布裤子。他站得笔直,可那身衣裳让他浑身不自在,总想伸手去扯袖子,又不敢。
陆悬鱼站在他身后,穿着一身青色官袍,头戴漆纱笼冠,腰间挂着一块银牌,上头刻着“布衣参事”四个字。这身衣裳比石虎那身合体得多,可穿在他身上也有些不自在。他习惯了一身短褐蹲在杂货铺门口喝粥,忽然穿上这身,总觉得哪儿哪儿都别扭。
王导站在东班首位,拄着拐杖,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可所有人都知道他没睡着,五天前那场血战,他的八百私兵就藏在城外三里处,崔清玄败退时,那八百人一箭未发就撤了。崔家三千私兵打没了,崔清玄跑了,崔琰还在坞堡里,崔家在邺城的产业被抄了个干净。可王导的八百人,毫发无损地回去了。这就是老狐狸的手段。
钟声停下,殿中一片寂静。
慕容冲从殿后走出来,冕旒晃动,玉珠击打在耳边,发出清越的声响。他一步一步走到御座前,转身坐下。百官齐刷刷跪伏于地,山呼万岁。
“万岁——万岁——万万岁——”
那声音在殿内回荡,震得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慕容冲端坐着,没有说话。他看着跪伏在阶下的那些人,看着王导花白的头顶,看着裴文昭微驼的脊背,看着石虎那身不合体的官袍,看着陆悬鱼腰间的银牌。
他忽然想起五天前的夜里,殿门被撞得砰砰响,叛军的喊杀声震天,他以为自己要死在这座宫殿里了。可他没有死。石虎来了,陆悬鱼来了,那些流民营的兵来了。他们用血肉之躯守住了那道门,把他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众卿平身。”
百官起身,各归其位。
礼官唱道:“元宵平叛,功在社稷。论功行赏,以昭天下——”
第一个出班的是大司农裴文昭。他捧着厚厚一叠奏折,颤颤巍巍地走出来,在殿中站定。
“启奏陛下,叛军首领崔清玄及其党羽,自正月十四夜发动叛乱,围攻皇宫,荼毒百姓,罪大恶极。今叛军已溃,崔清玄在逃,崔氏一族逃亡者计三十七人,皆已画影图形,发往各州缉拿。崔家在邺城的产业已全部查封,计有:宅院七处,占地二百三十亩;商铺二十六间,其中粮行八间,当铺六间,布行四间,盐行三间,茶行两间,酒楼一间,客栈一间,杂货铺一间;田产十二万亩,散布于冀州、青州、兖州三地;粮仓五座,存粮三万七千石;盐仓两座,存盐一万二千石;金银折合钱三百二十万贯,绢帛一万二千匹,另有古玩字画不计其数。以上产业,均已造册入库,听候陛下发落。”
殿上一片寂静。三百二十万贯,够朝廷发三年的俸禄。十二万亩田,够养活一万户百姓。崔家三代人攒下的家底,一朝尽没。可没有人同情他们。五天前那场血战,邺城死了多少人?光是朱雀大街上被叛军杀死的百姓,就有三百多人。那些汤圆还冒着热气,那些灯笼还亮着,那些孩子还在笑,然后叛军的刀就落下来了。崔家用三百年的积累,买了这些人的命。值不值?没有人能回答。
慕容冲听完,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崔氏家产,全部充公。田地分给无地佃农,粮盐平价出售,商铺重新招商经营。至于那些古玩字画……”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中众人。
“留几件好的,送到太后宫里。其余的,变卖充饷,抚恤阵亡将士家属。”
裴文昭应声退下。
第二个出班的是军机大臣周尚文。他是个五十多岁的武将,虎背熊腰,满脸络腮胡,穿着一身铁甲,走路带风。五天前那场血战,他带着城防军在城南跟叛军打了一夜,死了三百多人,才把叛军挡住。
“启奏陛下,末将已派人追击叛军残部。崔清玄一路往东逃窜,身边只剩百余人。末将已命冀州刺史封锁各处关隘,青州刺史派兵拦截,兖州刺史在黄河渡口设防。只是……”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
“崔家坞堡墙高壕深,易守难攻。末将派人强攻,伤亡不小。而且……而且坞堡里还有崔家的私兵,约五百人,加上逃回去的残兵,总数不下一千。末将兵力不足,一时难以攻下。”
慕容冲问:“要多少人?”
周尚文咬了咬牙,道:“再给末将三千人,十日之内,必破崔家坞堡。”
慕容冲没有立刻回答。他看了一眼王导,王导闭着眼,像是没听见。他又看了一眼卢循,卢循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他又看了一眼郑浑,郑浑额头上沁出了汗珠。
崔家败了,可卢家还在,王家还在,郑家还在。他们比崔家更狡猾,藏得更深。崔清玄想当出头鸟,他们就在后面看着。崔清玄败了,他们毫发无损。现在崔家坞堡里还有一千人,真能攻下来吗?攻下来之后呢?卢家、王家、郑家会不会害怕?害怕了会不会狗急跳墙?
慕容冲想了想,缓缓开口。
“崔家坞堡,暂且围而不攻。先派人劝降,告诉他们,只要交出崔清玄,余者既往不咎。”
周尚文愣了一下。
“陛下,崔清玄是叛军首领,若是放过……”
慕容冲摆摆手。
“朕没说放过崔清玄。朕说的是,交出崔清玄,余者既往不咎。坞堡里那些人,大多是崔家的佃农、家奴,被逼着守城的。只要他们交出崔清玄,朕可以饶他们不死。”
周尚文恍然大悟,连连点头。
“末将明白!末将这就去办!”
他退下时,脚步轻快了许多。
第三个出班的是御史中丞高士廉。他六十多岁,面容清瘦,一双眼睛却犀利得很。他手里拿着一份长长的名单,是五天前那场血战中阵亡的将士名单。
“启奏陛下,元宵平叛,阵亡将士共计二千三百七十一人。其中禁军一千八百四十二人,城防军三百二十九人,城外大营义军二百人。伤者三千一百余人。抚恤银两,按旧例,阵亡者每人十贯,伤者每人五贯,共需银三万八千余贯。”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了几分。
“末将以为,此例太轻。十贯钱,买不了一条命。”
殿上一片寂静。
慕容冲沉默了很久。
“抚恤加倍。阵亡者每人二十贯,伤者每人十贯。另赐阵亡者家中免赋三年。所需银两,从崔家抄没的资产中拨付。”
高士廉深深一揖。
“陛下英明。”
他退下时,眼角有些发红。
慕容冲的目光落在王导身上。王导依旧闭着眼,像是睡着了。可慕容冲知道他没睡着。他的拐杖拄在地上,手指一下一下地敲着杖头,像是在打什么拍子。
“王公。”慕容冲开口。
王导睁开眼,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他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地走出来,在殿中站定。
“老臣在。”
慕容冲看着他,语气平淡。
“这次平叛,王公受惊了。”
王导摇摇头。
“老臣没什么。只是想起当年先帝在世时,也曾有过叛乱。那时候老臣还年轻,跟着先帝平叛,杀得昏天黑地。如今老了,只能在边上看着了。”
慕容冲笑了笑。
“王公年纪大了,是该歇歇了。这样吧,朕赐王公入朝不趋、赞拜不名、剑履上殿。”
殿上一片哗然。入朝不趋,就是上朝时可以不用快步走;赞拜不名,就是赞礼官唱名时可以不喊名字;剑履上殿,就是可以佩剑穿鞋上殿。这是极高的礼遇,只有功劳最大的老臣才能享受。
王导愣了一下,随即深深一揖。
“老臣……谢陛下隆恩。”
慕容冲看着他,目光平静。
“王公不必多礼。这些年,王公为朝廷操劳,朕都记在心里。”
王导直起身,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最终什么都没说,拄着拐杖,一步一步走回自己的位置。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稳,像是在丈量什么。所有人都看着他,可他谁也没看。他只是慢慢地走,慢慢地走,直到走回自己的位置,才停下来,重新闭上眼睛,像是真的睡着了。
慕容冲收回目光,落在石虎身上。
“石虎。”
石虎身子一震,大步走出来,在殿中站定。他那一身不合体的官袍晃得厉害,袖子甩来甩去,袍摆在地上拖着,可他站得笔直,像一棵松。
“臣在!”
慕容冲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
“元日之夜,你率城东大营义军,冒死奔袭,浴血奋战,救朕于危难之中。你的功劳,朕记在心里。”
他顿了顿,从御案上拿起一卷圣旨,展开。
“敕曰:振威校尉石虎,忠勇可嘉,战功卓著,特授振威将军,统领城东大营兵马,赐金甲一领,良马十匹,宅一区,钱十万。钦此。”
石虎愣住了。振威将军是从四品,振威校尉是从七品,中间差了五级。他从一个流民头子,一下子变成了从四品的将军。
“陛下……这……这太多了……”
慕容冲摇摇头。
“不多。这是你应得的。”
他顿了顿,又说。
“城东大营的兵马,朕打算扩到一万人。你好好练,朕以后还用得上你。”
石虎眼眶一红,扑通一声跪下去,磕了三个响头。
“臣石虎,粉身碎骨,难报陛下隆恩!”
慕容冲摆摆手。
“起来吧。别动不动就跪。”
石虎站起身,抹了一把眼睛,退到一旁。他那身不合体的官袍还在晃,可没人觉得好笑。所有人都看着他那张刀疤脸,看着那双通红的眼睛,看着他站在那儿,像一座铁塔。
慕容冲的目光落在陆悬鱼身上。
“陆悬鱼。”
陆悬鱼走出来,在殿中站定。他那一身青色官袍比石虎那身合体得多,可他站在那儿,总让人觉得他是个开杂货铺的,不是个当官的。
“臣在。”
慕容冲看着他,目光温和了几分。
“平叛之夜,你干冒大险,救朕于水火之中。你的功劳,朕也记在心里。”
他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