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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十月到腊月,两个月的光阴,像流水一样从指缝间滑过。
邺城的冬天依然寒冷。十一月的第一场雪落下时,城东大营已经初具规模。三千流民军驻扎在城东二十里处,背靠漳河,面朝官道,营地四周挖了深深的壕沟,沟底插着削尖的木桩。营门处立着高大的木制门楼,门楼上挂着一块巨大的木匾,上头写着四个大字——“城东大营”。字是石虎亲手刻的,虽然歪歪扭扭,却透着一股子杀气。
营门两侧,各插着一面大旗,黑底红边,上头绣着一个斗大的“石”字。那是石虎的战旗,是他亲手设计的——他说,当兵的人,得有自己的旗。旗在,人在;旗倒,人亡。
这一切,都是石虎的手笔。
陆悬鱼每隔三五日便要去一趟大营。起初是坐着那辆青帏马车,后来嫌麻烦,干脆骑了一匹马——那马是裴文昭送的,说是户部的旧物,养着也是养着,不如给他代步。
每次去,大营都有新的变化。
最初去时,营地里只搭起了一排排简陋的窝棚,流民们蜷缩在里头,瑟瑟发抖。石虎站在高处,指着那些窝棚说,按队编制,一队五十人,一棚住一队。好歹能遮风挡雪了。
有了钱粮,窝棚变成了土坯房。流民们自己脱坯、垒墙、上梁,忙得热火朝天。石虎说,天冷了,窝棚扛不住,得盖房子。房子盖好了,人心就定了。果然,房子一盖好,那些原本死气沉沉的流民,眼睛里都有了光。
再后来去,营地四周挖好了壕沟,立起了望楼。石虎站在望楼上,指着远处的官道说,那地方是个口子,得派两个人守着,万一有人来,能提前报信。陆悬鱼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果然看见两个汉子蹲在土坡后头,一动不动,像两块石头。
又过了些日子,营地中央搭起了一座巨大的校场。校场上,数百人正列队操练,喊声震天。石虎说,闲时练兵,忙时种地。地是陆悬鱼那五十顷田,就在营地旁边,开春就能种。那些流民一边练着枪,一边盘算着开春种什么,脸上都有了盼头。
每隔几日,城外就会新来一批流民。有的三五成群,有的拖家带口,有的推着独轮车,车上装着仅剩的家当。他们从北边来,从南边来,从各个方向汇聚到邺城外。
陆悬鱼每次去大营,都能在营口看见这样的场景——
一群衣衫褴褛的人站在那里,面黄肌瘦,眼神茫然。石虎站在他们面前,大声说着营里的规矩:不得偷盗,不得斗殴,不得侮辱妇女,违者重罚。说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说完规矩,就开始分配住处。张横拿着名册,一个一个问姓名、籍贯、家中人口。石头带着人领他们去土坯房,分发给粮食和衣物。二牛带着几个老兵,把年轻力壮的挑出来,编入操练的队伍。
那些新来的流民,先是惶恐,后是惊讶,再后来,就有人跪下磕头,哭着说遇上活菩萨了。
石虎每次都不让跪,把人拽起来,说这里不兴这个。可那些人还是跪,跪了又跪,磕了又磕。
陆悬鱼站在旁边看着,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两个月下来,流民营从三千人涨到四千多人。新来的流民一批接一批,石虎来者不拒,照单全收。他说,只要有一口吃的,就不能见死不救。
可吃的从哪儿来?
陆悬鱼那五十顷田,一年能收几千石粮,可那是开春以后的事。眼下的粮食,全靠朝廷拨的赈粮,和他自己掏钱买的。
他算了算账,每个月要往营里送三百石粮,加上盐、布、药材、工具,折合银子一百多两。两个月下来,已经花了三百多两。
好在平安小押生意好,杂货铺也赚钱,勉强能撑住。
他每次去大营,都会带些粮食衣物,亲手发给那些新来的流民。那些人看他穿着官袍,先是畏惧,后是感激,最后是信赖。有人拉着他的袖子,絮絮叨叨说家里的事,说路上的事,说死了多少人,说活下来多不容易。
陆悬鱼听着,心里沉甸甸的,可脸上还是笑着,说没事了,到了这儿就没事了。
十一月中旬,一个雪夜。
陆悬鱼正坐在永宁坊的新宅里烤火,忽然有人敲门。
开门一看,门外站着一个黑衣人,全身裹在斗篷里,只露出一双眼睛。那人从怀里摸出一封信,双手递过来。
陆悬鱼叹口气。心里想到:“都这么熟了,还偷偷摸摸的!”
接过信,借着灯光一看,是慕容冲的亲笔:
“陆兄如晤:
兵器一事,朕已命兵部拨赠,计长枪五百杆,横刀三百口,弓一百张,箭五千支,甲二十副。明日子时由兵部武库令周延押送至城外十里亭。此乃官拨,不费一钱,用于维护城外治安、严防流寇,名正言顺。
另,若营内需添置器械,可招募工匠自行打造,或向官府作坊购买,只需报兵部备案即可。朕已嘱托兵部,一切从权。
此事机密,阅后即焚。
慕容”
陆悬鱼看完,把信凑到火盆里,看着它化成灰烬。
第二夜子时,他带着石虎和张横,悄悄来到城外十里亭。
亭子里已站着几人,为首的是个中年官员,穿着六品官袍,看见他们来,拱手一揖。
“下官兵部武库令周延,奉旨押送兵器。”
他身后停着五辆牛车,车上盖着厚厚的草帘。掀开草帘,里头是一捆一捆的长枪、横刀、弓箭,还有几捆皮甲,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石虎走过去,拿起一柄横刀,抽出来看了看,眼睛亮了。
“好刀!”
周延压低声音说。
“这些都是武库里正用的家伙,不是旧货。皇上特意吩咐,要挑好的给。”
他又从怀里摸出一份文书,递给陆悬鱼。
“陆大人,这是兵部的批文。您可以凭此,在营内招募工匠自行打造兵器,也可向官府作坊购买。价格公道,童叟无欺。”
陆悬鱼接过文书,看了看,揣进怀里。他顺手从袖子里摸出一张银票,悄悄塞进周延手里。
“周大人辛苦,这点小意思,给弟兄们买碗酒喝。”
周延愣了一下,低头一看,是一张百两的通宝票。他脸上闪过一丝惊讶,随即笑着揣进袖子里。
“陆大人客气了。往后有什么事,只管吩咐。”
陆悬鱼笑了。
“多谢周大人。”
周延摆摆手,翻身上马,带着人消失在夜色中。
石虎站在旁边,看着那些兵器。
“陆大人,这……”
陆悬鱼拍拍他的肩膀。
“皇上给的,不要钱。咱们只管练兵。”
石虎愣了愣,随即咧嘴笑了。
“好!好啊!”
那之后不久,一道圣旨送到了城东大营。
门下省录事崔颢又来了,这回带来的不是空白的敕牒,而是写好的圣旨。他站在大营正厅里,展开圣旨,高声念道:
“敕曰:流民首领石虎,忠勇可嘉,治军有方,自受命以来,协助邺城赈灾副使陆悬鱼安置流民、训练民夫,恪尽职守,劳苦功高。特授振威校尉,统领城东流民营兵丁,协助维护城外治安。钦此。”
石虎跪在地上,听完圣旨,愣了好一会儿才磕头谢恩。
崔颢宣完旨,把圣旨递给石虎,正要告辞。陆悬鱼送他出去,走到院门口时,见方便,便从袖子里摸出两张银票,塞进崔颢手里。
“崔大人辛苦,大过年的还跑一趟,这点心意,给家里人添件新衣裳。”
崔颢愣了一下,低头一看,是两张五十两的通宝票。他脸上堆起笑,把银票揣进袖子里。
“陆大人太客气了。往后有什么事,只管告知。”
陆悬鱼笑着拱拱手。
崔颢走后,石虎捧着那卷圣旨,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眼眶有些发红。
“陆大人,我……我石虎一个流民,也能当官?”
陆悬鱼拍拍他的肩膀。
“你不是流民,你是振威校尉。好好干。”
石虎点点头,把那卷圣旨小心地收进怀里,像是收着世上最珍贵的东西。
腊月二十,小年。
城里城外都在准备过年。
邺城的大街小巷,都沉浸在过年的气氛里。家家户户贴春联,挂灯笼,放鞭炮。孩子们穿着新衣裳,在街上跑来跑去,手里拿着糖葫芦,嘴里喊着“过年啦”。大人们忙着备年货,买肉买酒,蒸年糕,包饺子。就连那些平日里愁眉苦脸的穷苦人家,过年也要想方设法弄点好吃的,好歹过个年。
傍晚时分,城里响起此起彼伏的鞭炮声。噼里啪啦,震得耳朵都疼。硝烟弥漫,火光闪烁,整个邺城笼罩在一片喜庆的气氛中。
有诗为证:
爆竹声中一岁除,春风送暖入屠苏。
千门万户曈曈日,总把新桃换旧符。
永宁坊的宅子里,张灯结彩,喜气洋洋。大门上贴了鲜红的春联,院子里挂了一串串红灯笼,厨房里飘出诱人的香味。
陆悬鱼站在院子里,看着仆人忙进忙出,心里忽然有些恍惚。
几个月前,他还是个开杂货铺的小老板,孤零零一个人,过年也就煮碗饺子。
现在,他有了宅子,有了仆人,有了官身,还有了一群可以托付生死的人。
世事难料。
正是:
去年除夕守孤灯,今岁华堂宴客朋。
世事如棋难预料,风云际会自从容。
沈茯苓系着围裙,从厨房里探出头来,冲几个仆人喊道。
“把那几尾鱼收拾干净,蒸的时候记得放姜丝!还有那羊腿,慢火炖着,别炖老了!”
那几个仆人是户部拨来的,两个老妈子,两个小丫头,一个厨子,一个门房。厨子姓黄,是裴文昭特意挑的,据说以前在宫里当过差,手艺极好。
沈茯苓俨然成了大管家,里里外外一把抓。陆悬鱼乐得清闲,由着她折腾。
小貔貅趴在廊下,眼巴巴地看着厨房的方向,口水都快流下来了。它已经比刚来时大了一圈,灰白色的皮毛油光水滑,两只眼睛亮晶晶的,透着机灵劲儿。
陆悬鱼走过去,蹲下身子,摸了摸它的脑袋。
“小东西,你也长这么大了。该给你起个名字了。”
小貔貅抬起头,亮晶晶的眼睛看着他,“啾”了一声。
陆悬鱼想了想。
“叫旺财怎么样?”
云团愣了一下,随即拼命摇头,嘴里“啾啾”叫着,明显不满意。
“那叫来福?”
貔貅翻了个白眼,把脸别过去。
“招财?进宝?元宝?”
一一摇头,越摇越不耐烦。
沈茯苓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在旁边笑出声来。
“老板,您这起名的水平,也太差了。”
陆悬鱼挠挠头。
“那你说叫什么?”
沈茯苓蹲下身子,看着云团,认真想了想。
“它身上灰白相间,跑起来像一团云彩。叫……云团?”
貔貅歪着脑袋,似乎在品味这个名字。
片刻后,它点了点头,“啾”了一声,还伸出爪子,轻轻碰了碰沈茯苓的手。
沈茯苓乐了。
“它同意了!”
陆悬鱼也笑了。
“云团,云团……行,就叫云团。”
云团站起来,抖了抖毛,跑到院子里撒欢,留下一串欢快的“啾啾”声。
沈茯苓看着它,忽然说。
“老板,我觉得它好像比之前聪明了。以前就知道吃和睡,现在好像能听懂咱们说话。”
陆悬鱼心里一动。
他想起大钱说过的话——貔貅通灵,会随着主人成长而觉醒神通。
难道……
他朝云团招招手。
云团跑过来,蹲在他面前,仰着头看他。
陆悬鱼试着用意念感应它。
那一瞬间,他感觉到一股微弱的气息,从云团体内传来。那气息很轻,很淡,却与他自己体内的金色丝线隐隐呼应。
他笑了。
“这小东西,开始有神通了。”
沈茯苓眨眨眼。
“什么神通?”
陆悬鱼摇摇头。
“还不清楚。慢慢看吧。”
过了腊月二十,石虎又往营里添了新的东西。
那是在校场边上,多了一排新搭的马厩。木桩粗壮,顶棚厚实,一看就是用了心的。马厩里养着几十匹马,毛色油亮,膘肥体壮。
陆悬鱼后来才听张横说,那是兵部周延又来了两趟。头一趟送来五十匹,说是战马,给营里用的。第二趟又送来八十匹,说是皇上特意吩咐的。一共一百三十匹,够组建一支骑兵队了。
石虎从流民里挑出二百六十个年轻力壮的汉子,两人一马,轮流训练。每天天不亮就起来,骑马、射箭、冲阵,练得热火朝天。那些马被养得膘肥体壮,跑起来风驰电掣,看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