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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数细碎的粉末,灰黑色的尘埃漫天飞舞,在深渊的幽光中缓缓飘散。那些粉末落在石台上,落在骨椅上,落在那些鬼魂们身上,落在陆悬鱼的肩膀上。
小貔貅打了个喷嚏,把落在鼻子上的粉末喷出去,不满地哼哼了两声。
陆悬鱼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盯着那把空荡荡的骨椅,盯着那些飘散的尘埃,那个折磨了几百万鬼魂几百年的暴君,那个让他腿软了好几次的恐怖存在,没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双手还在微微发抖,可那抖不再是恐惧,而是某种说不清的——虚脱?还是释然?
大钱的声音在他脑海里响起,难得的正经:“老板,你做到了。”
陆悬鱼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嗓子发干,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就在这时——
“嗷——”
一声凄厉的哭喊打破了死寂。
那是一个老鬼,就是刚才冲在最前面那个。他跪在地上,仰着头,张开嘴,发出野兽般的嚎叫。那嚎叫声里没有词句,只有纯粹的、撕心裂肺的情绪——几百年的痛苦、几百年的绝望、几百年的仇恨,全在这一声嚎叫里倾泻出来。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无数鬼魂跪倒在地,哭的哭,笑的笑,嚎的嚎,疯的疯。有的抱着头在地上打滚,有的仰天长啸,有的拼命捶打自己的胸口,有的疯狂地亲吻脚下的石台。
整个深渊,变成了情绪的海洋。
那些哭喊声、嚎叫声、狂笑声交织在一起,震得岩壁都在颤抖,震得那些尚未消散的金色粉末纷纷扬扬,震得陆悬鱼的耳膜嗡嗡作响。
小貔貅吓得缩进他怀里,两只耳朵紧紧贴着脑袋。
崔钰依旧面无表情,可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动。
陆悬鱼愣愣地看着这一切,脑子里还是一片空白。
不知过了多久,那些哭喊声渐渐平息下来。
鬼魂们三三两两地爬起身,有的还在抽泣,有的已经平静下来,有的愣愣地看着自己的手——那些手,有的已经长出了新的皮肤,有的还在慢慢愈合。
一个老鬼颤颤巍巍地走到陆悬鱼面前。
就是刚才那个老鬼,那个眼睛已经瞎了、只剩下两个血窟窿的老鬼。可现在,他的眼睛竟然恢复了——虽然还很浑浊,但确实是眼睛。
他盯着陆悬鱼,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泪光。
他张开嘴,想说点什么,可嘴唇哆嗦了半天,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最后,他“扑通”一声再次跪在地上,重重磕了一个头。
那一下磕得极重,额头撞在石板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陆悬鱼吓了一跳,连忙去扶:“哎哎哎,老人家,您这是干什么?快起来快起来!”
那老鬼不肯起,又磕了一个头。
紧接着,第二个鬼魂跪下了,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黑压压的鬼魂们像浪潮一样,一个接一个再次跪倒在地,朝陆悬鱼的方向磕头。
没有声音,只有额头撞在石板上的闷响,此起彼伏,密密麻麻。
一个年轻的女鬼抬起头,泪流满面地看着他。
“恩人。”她开口,声音沙哑,却无比清晰,“三百年前,我新婚第三天,被厉渊的鬼卒抓来。我丈夫追到鬼市门口,被他们活活打死。我在这底下三百年,每天被折磨,每天被吸怨念,生不如死。我以为我这辈子就这样了,永远沉沦,永不超生。”
她顿了顿,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泪光,有释然,还有一种陆悬鱼看不懂的东西。
“可您来了。您把他杀了。您救了我们。”
她深深磕下头去。
陆悬鱼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嗓子又发干了。
又一个老鬼爬过来,他缺了一条胳膊,可那断臂处,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长出新肉。
“恩人,我在这底下四百年。我亲眼看着我儿子、我孙子、我曾孙,一代一代被折磨死。我以为我永远等不到这一天。”
他老泪纵横,却笑得很灿烂。
“我等到了。”
陆悬鱼的眼眶忽然有点发酸。
他活了二十七年,见过太多苦难——他爹被打死,他姐被卖,他娘哭瞎眼,城外流民饿死遍地。他以为自己早就麻木了,早就学会了用笑容掩盖一切。
可此刻,看着这些鬼魂们跪在他面前,哭的哭,笑的笑,说的说,疯的疯,他心里那块最柔软的地方,忽然被狠狠撞了一下。
小貔貅从他怀里探出头,亮晶晶的眼睛看着那些鬼魂,又看看陆悬鱼,忽然伸出舌头,舔了舔他的下巴。
那一下,把陆悬鱼从恍惚中舔醒过来。
他深吸一口气,挤出一个笑容——就是那种在平安巷里见人就打招呼的、圆滑世故的笑。
“行了行了,都起来吧。”他摆摆手。
就在这时,一阵异动从石台四周传来。
陆悬鱼扭头看去,愣住了。
岩壁上那些密密麻麻的“人脸果”,正在发生变化。
那些果实原本是半透明的,里面封着扭曲的人脸,随着热浪轻轻晃动。可现在,那些人脸忽然剧烈地扭曲起来,嘴巴张得老大,像是在无声地嘶吼。
紧接着,果实表面开始出现裂纹。
一道,两道,三道……
无数道裂纹密密麻麻布满了每一颗果实。
“砰——”
第一颗果实炸开,里面那张脸化作一团黑烟,飘散在空中。那黑烟里隐约能看见那张脸最后的模样——不再扭曲,不再痛苦,而是平静地闭上眼睛,缓缓消散。
“砰砰砰砰砰——”
一连串的炸裂声响起,像过年放鞭炮一样,密密麻麻,此起彼伏。无数颗人脸果同时炸开,无数团黑烟同时飘起,在空中汇聚成一片巨大的黑雾。
那黑雾浓稠得化不开,遮天蔽日,把整个深渊都笼罩在一片黑暗中。
可紧接着,那些金色的光芒从四面八方涌来,穿透黑雾,把它们一点点撕碎、分解、净化。
黑雾里,那些扭曲的人脸一个接一个浮现出来,有的年轻,有的苍老,有的男,有的女,有的还是孩子。他们看着下方的鬼魂们,看着那些跪着的、哭着的、笑着的同类,忽然都露出了笑容。
不是扭曲的、痛苦的笑,是真正的、释然的、解脱的笑。
然后一个接一个化作点点金光,消散在天地间。
那些跪着的鬼魂们仰着头,看着那些消散的面孔,泪流满面。
“爹!”
“娘!”
“孩子!”
“哥!”
哭喊声此起彼伏,但这一次,不再是痛苦,而是送别,是祝福。
陆悬鱼看着这一幕,眼眶又酸了。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股酸劲儿压下去,脸上又挂起那标志性的笑容。
“行了行了,别哭了,他们解脱了,好事儿。”他拍拍身边一个老鬼的肩膀,“以后你们也能解脱,都能投个好胎。”
那老鬼抹了把眼泪,使劲点头。
不知过了多久,那些人脸果终于全部炸完,那些黑雾也全部消散。深渊里重新变得明亮起来——不,不是那种幽绿色的光,是一种温暖的、柔和的、像晨曦一样的光。
那些金色的光芒从四面八方涌来,把整个深渊照得一片通明。
岩壁上那些发光的藤蔓,此刻全都枯萎了,变成灰黑色的枯枝,轻轻一碰就碎成粉末。
岩浆湖的颜色也在变化——原本是赤红的、沸腾的、冒着毒烟的,现在渐渐变得暗淡,变成暗红色,最后凝固成黑色的岩石。
那些刑具,那些铁链,那些锁链,那些骨头,全都开始风化、碎裂、消散。
整个深渊,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净化”。
陆悬鱼看着这一切,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不是高兴,不是激动,而是一种……说不清的感悟。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那一瞬间,他“看见”了。
不是用眼睛看,是用某种更深层的东西。
他看见无数细小的金色丝线,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又向四面八方扩散而去。那些丝线密密麻麻,像一张巨大的网,覆盖着整个深渊,覆盖着整个幽州,覆盖着整个三界。
每一根丝线,都连接着一个生灵。
每一根丝线,都承载着一份因果。
有粗的,有细的,有亮的,有暗的。有的纠缠在一起,有的平行向前,有的正在断裂,有的刚刚新生。
那些丝线在流动,在交换,在平衡。
这边多了,那边就会少;那边少了,这边就会补。
财富守恒。
不是钱,是阴德,是怨念,是因果,是气运。
万物皆可衡,因果亦守恒。
陆悬鱼睁开眼,眼底的金色光芒比之前更亮了几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双手还在微微发抖,可那抖,不再是虚脱,而是——兴奋。
文财二阶·通货,在这一刻真正圆满了。
他不仅能理解财富守恒,还能“看见”它。
那些金色丝线在他眼中清晰可见,他甚至能隐约感觉到,如果他愿意,他可以用自己的意念去触碰那些丝线,去影响它们的流向。
当然,只是很轻微的影响,就像用手指轻轻拨动一根头发丝。
但这已经足够了。
他咧嘴笑了。
“有意思。”他喃喃道。
小貔貅蹲在他肩膀上,歪着脑袋看他,那表情像是在说——“你又抽什么风?”
崔钰不知什么时候来到他身边,黑沉沉的眼睛盯着他,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话。
“你升级了。”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陆悬鱼扭头看他,咧嘴笑得更开心了。
“你看出来了?”
崔钰点了点头。
陆悬鱼正要说话,忽然被一阵骚动打断了。
那些鬼魂们不知什么时候又围了过来,这一次他们没有跪下,而是站成一个圈,把他围在中间。他们脸上不再有泪,不再有疯狂,只有一种庄严的、肃穆的表情。
为首的那个老鬼走上前,深深鞠了一躬。
“恩人,我们没什么能报答您的。”他从怀里摸出一块黑漆漆的令牌,双手捧着递过来,“这是厉渊的令牌,能调动他在幽州残留的势力。虽然他现在死了,但这令牌还有些用处。请您收下。”
陆悬鱼愣了一下,接过令牌看了看。
那令牌巴掌大小,通体漆黑,上面刻着一个狰狞的鬼头,鬼头的眼睛里镶着两颗暗红色的宝石,隐隐发光。
“这是……”
“鬼王令。”老鬼说,“虽然不是无面那种级别的,但在幽州大部分地方都能用。遇到难缠的鬼卒,亮出这个,他们多半会卖个面子。”
陆悬鱼眼睛一亮,把令牌揣进怀里。
“多谢老人家。”
老鬼摇了摇头:“是我们该谢您。”
他又鞠了一躬,退后几步。
紧接着,那些鬼魂们齐刷刷地跪下,这一次不是磕头,而是——拜。
三拜九叩,大礼。
陆悬鱼吓了一跳,又想上前扶,却被崔钰伸手拦住了。
“该受的。”崔钰说。
陆悬鱼看看他,又看看那些鬼魂,终于没有再动。
他站在原地,承受着那众多鬼魂的顶礼膜拜。
小貔貅蹲在他肩膀上,也学着那些鬼魂的样子,冲他们点了点头,那小模样一本正经的,逗得几个鬼魂差点笑出来。
不知过了多久,那些鬼魂们终于拜完了,一个个站起身。
他们的脸上,不再是麻木,不再是绝望,而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希望。
为首的老鬼走到陆悬鱼面前,又鞠了一躬。
“恩人,我们要走了。”
陆悬鱼一愣:“去哪儿?”
“投胎。”老鬼笑了,“阴德恢复了,轮回司那边会重新给我们安排。我们终于能走了。”
陆悬鱼心里一喜,连连点头:“好好好,快去快去,别耽误了。”
老鬼点点头,转身朝深渊上方走去。
那些鬼魂们一个接一个跟在他身后,经过陆悬鱼身边时,都停下脚步,朝他深深鞠一躬,然后继续往前走。
陆悬鱼站在那儿,看着那些鬼魂们排着长队,迎着那温暖的光,一步步走向深渊上方,走向轮回,走向新生。
他忽然想起比干说的那句话——
“每猎杀一位,世界就变好一分。”
原来,这就是“变好”。
不是大道理,不是空话,是真真切切的、看得见摸得着的——
有人解脱了,有人能投胎了,有人不用再受苦了。
就这么简单。
可就这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