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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紫阁峰下(第1/2页)
天色将暗未暗的时候,他们到了山脚。
终南山不是一座山,是一脉山。从长安城南面绵延出去,起起伏伏,像一匹摊开的深青色绸布,褶皱里藏着雾气、松柏和看不见底的幽谷。紫阁峰是其中一峰,不是最高的,但最有名——因为孙思邈曾在此采药,因为山腰上有几座香火不断的道观,更因为山脚下住着一位孙思邈的弟子,专治疑难杂症,远近百里的人都来找他看病。
但此刻,唐靖超看着山脚下那条被雪覆盖的岔路,微微皱起了眉。
地图上没有标注李飞药庐的具体位置。陈梓铭只写了“紫阁峰下”,但紫阁峰下方圆十几里,大大小小的山谷有好几个,药庐在哪一个,只能到了再问。
“分头找?”赵磊搓着手,哈出的白气在暮色中很快消散。
“不用。”唐靖超抬头看了一眼天色,“天马上就黑了,分头找容易走散。今晚先在山脚下找个地方住,明天一早问当地人。”
胡瑶瑶从他身后探出头来,看了看前面那条被雪覆盖的上山小路,又看了看不远处几间亮着灯的屋子,伸手指了指:“那边有户人家,去问问能不能借住一晚。”
三匹马朝那几间屋子走去。走近了才看清,是一个不大的院落,三间正房,两间偏厦,院墙是石头垒的,不高,能看见院子里堆着柴火和农具。院门口挂着一盏油灯,灯光明灭不定,照着门框上贴着的一副褪色的春联。
唐靖超翻身下马,走到院门前,敲了三下。
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中年男人的脸,皮肤黝黑,额头上刻着深深的抬头纹。他上下打量了一眼唐靖超的衣袍和腰间的横刀,又看了看后面牵着马的赵磊和坐在马上的胡瑶瑶,眼睛里的警惕淡了几分,多了几分谨慎的恭敬。
“几位……是来求药的?”
唐靖超微微一愣,随即明白过来——这附近的百姓见惯了来终南山求医问药的人,看他这身打扮,自然往那上面想了。
“是。请问前面那位的药庐怎么走?”
中年男人推开门,指了指东南方向:“孙道长的药庐在那边,翻过前面那道梁,走两刻钟就到了。但天快黑了,山路不好走,几位要是不嫌弃,今晚就在寒舍凑合一宿,明早我让小子领你们去。”
唐靖超从袖中摸出一小块碎银子递过去。男人摆手推辞了两下,还是收了,转身朝屋里喊了一声“孩他娘,来客了”,然后把院门大敞开来,接过马缰绳,招呼着把马牵到偏厦里去。
胡瑶瑶从马上下来的时候腿有些发软——骑了一整天的马,她的身体不是练武的身子骨,大腿内侧磨得生疼。唐靖超扶了她一把,她站稳了,低着头揉了揉腿,小声说了句“糟了得”,然后跟着往屋里走。
屋子不大,但收拾得还算干净。女主人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手脚麻利,很快在堂屋的地上铺了两床被褥,又端上来一盆热乎乎的粟米粥和几张杂粮饼。赵磊饿了一天,抓起饼就往嘴里塞,被烫得嘶了一声,但没停下来。
“你慢点吃。”胡瑶瑶把一碗粥推到他面前,“没人跟你抢。”
唐靖超喝了一口粥,问那男人:“这山脚下,平时来求药的人多吗?”
“多。”男人蹲在灶台边,往灶膛里添了一把柴火,火光把他的脸照得红彤彤的,“孙道长的徒弟医术好,又不要钱,附近十里八乡的都来找他。前阵子还有从长安城来的贵人,坐着轿子来的,带的礼堆了半院子。”
“那他自己住在药庐里?有没有人照顾他?”
“有个小童跟着他,十二三岁,是他在山道上捡的孤儿。师徒俩就住在药庐里,日子清苦得很。”男人说到这里,叹了口气,“孙道长去年入山采药,走了大半年了,一直没回来。就他徒弟一个人守着药庐,也没个帮手。”
唐靖超和赵磊对视了一眼。
李飞在这个世界上,是一个人。
他穿越过来的时候,原身孙思邈的首徒,师父远行未归,身边只有一个捡来的小童。没有家族势力可以依靠,没有背景可以借力,一个人在终南山下守着一间药庐,给人看病,等师父回来,等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到来的同伴。
这种感觉,唐靖超懂。
“那药庐那边,”赵磊嘴里还嚼着饼,含混不清地问,“最近有没有什么不寻常的事?”
男人想了想,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说起来,前天晚上倒是有一桩。半夜里听见山道上有马蹄声,好几匹,往药庐那个方向去了。我以为又有急病的来求医,没在意。但第二天一早,我让小子去看,药庐的门关得好好的,也没见有人看病的痕迹。倒是山道上的雪被踩得乱七八糟,像是来了不少人,又走了。”
胡瑶瑶端着粥碗的手顿了一下。
唐靖超的脸色没有什么变化,但手里的粥碗没有再往嘴边送。
“那些人,”他的声音平稳得像没听出什么不对劲,“后来去哪了?”
“不知道。”男人摇了摇头,“山道上的雪第二天就被风吹平了,看不出往哪去了。不过孙道长的徒弟人没事,我小子去的时候还见他在院子里晒药草呢。”
人没事就好。
唐靖超把粥喝完,放下碗,站起来走到门口。夜色已经完全落下来了,院子里那盏油灯的光只能照到几步远的范围,光晕之外是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东南方向的天际线上,隐约能看见紫阁峰黛青色的轮廓,像一个沉默的巨人蹲伏在夜色中。
有人在李飞的药庐周围踩点。
是谁?崔淼的人?杨国忠的人?还是陈梓铭说的那个“另一股势力”?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李飞可能有危险。而他们现在离药庐还有两刻钟的山路,在夜里走,不熟悉地形,至少要翻倍。
“明天天一亮就出发。”唐靖超转过身,对赵磊和胡瑶瑶说,“越早越好。”
赵磊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已经从刚才的松弛变得认真起来。胡瑶瑶把粥碗放下,抿了抿嘴唇,没有说话,但眼睛里的光说明她听懂了唐靖超没有说出来的那半句话。
夜里的山村安静极了。偶尔传来几声犬吠,从远处的某个山谷里传来,像是回声,又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呼唤。灶膛里的火渐渐熄了,余烬在黑暗中发出暗红色的光,像一只慢慢闭上的眼睛。
唐靖超躺在被褥上,没有睡。他听着胡瑶瑶在旁边的呼吸声渐渐变得均匀绵长,听着赵磊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沉沉睡去,听着屋外的风从山谷中穿过,吹动松柏的枝丫,发出像海浪一样的沙沙声。
他把手伸进袖中,摸到了那本深蓝色的册子。陈梓铭给他的天机阁历代阁主修炼心得,他还没怎么看。今晚不是看的时候,但他需要想一想——胡瑶瑶的迷迭香是控制类能力,赵磊的千机突刺是范围攻击,李飞的殷紫萍是治疗,张振宇的张起灵是近战爆发,尹广湖的小李飞刀是远程刺杀,柯尚钰的南宫瑾是牵制,他自己是冰寒突进。这七个——不,加上陈梓铭的无尘,八个——能力组合在一起,能形成怎样的战斗力?
他还不知道。但他需要知道,因为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了。
正月二十三,安禄山第二次上表请以蕃将代汉将的事,应该就在这几天了。杨国忠和韦见素会再次反对,李隆基会再次“姑容之”。而在这个反复拉锯的过程中,时间一天一天地过去,安禄山的刀一天一天地磨得更快。
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睡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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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天还没亮,他就醒了。
不是自然醒的,是被一个声音惊醒的——院门外传来的马蹄声,急促的,至少三四匹,在清晨的寂静中格外刺耳。唐靖超猛地坐起来,手已经握住了横刀的刀柄。
赵磊和胡瑶瑶也被惊醒了。赵磊一脸懵地揉着眼睛,胡瑶瑶的反应比他快得多,已经从被褥里坐起来,斗篷披在肩上,目光警惕地看着门口的方向。
院门被敲响了。不是昨晚那种礼貌的敲门,而是砸门——“砰砰砰”三声,每一声都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急迫。
中年男人披着衣裳去开了门。
门外站着四个人。领头的是一个穿着青色劲装的年轻人,二十出头的样子,面容冷峻,腰间挂着一柄横刀。他身后跟着三个同样打扮的人,四个人身上都沾着晨露和雪沫子,像是赶了一夜的路。
“请问,”领头那个人的声音有些哑,“紫阁峰下的药庐,是从这边走吗?”
中年男人点了点头,指了指东南方向:“翻过前面那道梁,两刻钟就到了。”
那人道了声谢,转身就要走。
“等等。”唐靖超从屋里走了出来。
四双眼睛同时落在他身上。领头那个人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往下,落在他的衣袍上,又落在他腰间的横刀上。那人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像是在辨认什么。
“你们是哪家的?”唐靖超问。
领头的那人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和唐靖超的目光在晨光中对峙了一瞬,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冷了一些:“羽林军左卫,奉命办事。”
羽林军。
唐靖超的心跳加快了一拍。羽林军是皇帝亲军,直接听命于天子,不归任何衙门管辖。羽林军的人出现在终南山脚下,说是“奉命办事”——奉谁的命?办什么事?
但领头那个人在说完“羽林军左卫”之后,忽然往前走了半步,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只有唐靖超能听见的话:“唐公子,我们是胡将军的人。胡小姐是不是和您在一起?”
唐靖超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胡将军。胡崇献。胡瑶瑶在这个世界里的爹。
他没有回答,只是侧了侧身,让开了门口。胡瑶瑶从屋里走出来,斗篷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脸。她看了那四个人一眼,表情有些复杂——不是害怕,而是一种“还是被找到了”的无奈。
“你们怎么找到这里的?”她问。
领头的那人抱拳行了一礼:“小姐,老将军在陇右听说您独自出门,急得不行,飞鸽传书让属下务必找到您。属下从长安一路追过来,昨晚到了子午镇,打听到您往这边来了,就连夜赶过来了。”
老将军远在陇右,都能在两天之内得到消息、派人追过来——胡崇献的手伸得比唐靖超预想的要长得多。这个正四品上的将军,不是一个普通的武夫。
胡瑶瑶叹了口气:“行吧,你们跟着就是了。但不许拦我,我还要去药庐找人。”
领头那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看到胡瑶瑶的表情,把话咽了回去,默默地点了点头。
唐靖超翻身上马,胡瑶瑶照旧坐在他身后——这次是她主动伸手要他拉的。赵磊骑着自己的马,后面跟着那四个羽林军的人,一行七匹马踩着清晨的积雪,朝紫阁峰的方向走去。
翻过那道山梁之后,视野忽然开阔了。
一个不大的山谷出现在眼前,三面环山,一面开口,谷底有一间木结构的房屋,屋顶覆盖着厚厚的积雪,炊烟从烟囱里袅袅升起。屋前有一片平整的空地,空地上立着几个木架子,架子上晾着草药,在晨光中泛着枯黄的色泽。空地边有一道溪流,被冻成了冰,冰面上覆着雪,看不出原来的走向。
药庐。
唐靖超勒住了马。
不是因为到了目的地,而是因为他看到了药庐门口站着的人。
那个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棉袍,袖口卷到肘部,露出一截瘦削的小臂。他正弯着腰在整理药架上的草药,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在做一件做了无数遍的、不需要思考的事情。他的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束在脑后,有几缕散落下来,垂在脸侧。
他听到了马蹄声,直起身来。
阳光从东边的山脊后面探出头来,正好落在他脸上。那是一张很年轻的、带着一点婴儿肥的脸,皮肤不白,但很干净,像是被山间的雾气日日洗涤过的一样。眉毛不浓,眼睛不大,但很圆,给人一种憨厚的、无害的感觉。他的嘴唇有些干裂,像是很久没有好好喝过水。
但此刻,那双不大的圆眼睛里,映着晨光,映着雪地,也映着从马背上翻下来的唐靖超、赵磊和胡瑶瑶。
他愣住了。
药草从手里滑落,掉在雪地上,发出轻微的“噗”一声。他的嘴唇动了两下,没有发出声音。
唐靖超往前走了一步。
“乐乐。”他说。
李飞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不是哽咽,不是大哭,就是眼泪无声地、止不住地从那双圆眼睛里往下掉,掉在他洗得发白的棉袍领口上,掉在雪地上,掉在那些散落的药草上。他用袖口胡乱抹了一把脸,吸了吸鼻子,然后用一种憋了很久的、沙哑的、带着哭腔的声音说了一句:
“你们终于来了,我累累累,累死了。”
赵磊从马上跳下来,跑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