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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眼泪又掉了下来,这一次没有忍住,哭得像个孩子。
“我爹这个人……他什么苦都往自己肚子里咽,也从来不会跟人打交道,不会说话不会来事,就是个闷葫芦!人家让他干什么他就干什么,多干少干从来不计较,吃了亏也不吭声。别人看着他老实,就欺负他,他知道,但他不说。”
闻昭想起陈威那张灰败的脸,想起管事也说他“本本分分”
可为什么这样一个人,会被杀?
“你爹最近有没有跟你提过什么特别的事?”闻昭问,“比如他看见了什么,或者遇到了什么人?”
陈小狗抬起头,红肿的眼睛里带着一丝茫然:“什么?”
“他最近有没有跟你说过,他在围猎场送菜的时候,看到了什么不该看到的东西?”
陈小狗摇了摇头,“我跟我爹很久不来往了,自从他不让我回去之后,我们都不识字,书信都没法通,他平常有什么事,也不会跟我说。”
闻昭和谢临风对视一眼。
“你说过,你跟他最后一次见面是半年前,那个时候他让你回去了,所以你们没怎么说上话,那再上次呢?”闻昭追问。
陈小狗使劲回想,额头上的青筋都暴了起来,最后痛苦地摇了摇头:“起码也是去年了,去年端午的时候,我带儿子回去了一次,只是我儿子也病着,没待多久就走了。”
他忽然抓住闻昭的袖子,力气大得出奇,手指攥得指节泛白:“我爹是怎么死的?你们告诉我,我爹到底是怎么死的?”
闻昭低头看了一眼被他攥得皱巴巴的袖子,没有挣开,声音平静而清晰:“你爹的后脑受到重击,当场人就走了,没有什么痛苦。”
她顿了顿,道:“所以需要你帮忙,你爹有没有什么仇人?有没有跟谁起过冲突?哪怕是很小的事,都可以告诉我们。”
陈小狗松开手,颓然地靠在墙上,眼神空洞地望着头顶漏光的破洞。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轻得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我爹这个人……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他怕得罪了人,怕丢了活,怕我没人管,他胆子这么小,到底谁会去害他?”
窝棚里安静下来,远处传来街市上嘈杂的叫卖声,和这个黑暗潮湿的角落隔着整个世界的距离。
闻昭站起来,膝盖有些发麻。她低头看着蜷缩在角落里的陈小狗,这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瘦得像一根被风吹弯的竹竿,眼睛里全是泪水和血丝,比他的父亲更像一个老人。
闻昭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出了窝棚。外面的阳光刺得她眼睛一疼,她眯了眯眼,站在巷口等谢临风出来。
谢临风过了一会儿才出来,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闻昭问:“怎么了?”
谢临风说:“这案子很棘手。”
“不光是陈威的社会关系简单,陈小狗的同样。”
“嗯?”
两人边说边往前走,谢临风说:“陈小狗平日里给人抗活,虽然什么都接,但是他认识的人不多,圈子极小,既不跟人结仇,也没有什么不良嗜好,为了给儿子治病,衣食住行都是最差的。”
闻昭摸了摸脑壳,这是真棘手。
像陈威和陈小狗这样的人,圈子小,老实巴交做活攒钱,不与人结仇,基本可以排除仇杀,而且他们一穷二白,总不至于还有人想抢劫他们。
那可真是有点剑走偏锋了。
走着走着,闻昭觉得有点饿了,此时围猎场那边正热闹,查着案子也没法回去,两人就决定先在附近吃点东西,下午再继续查。
但是这地方吃点东西,其实最近的就是路边一个搭着布棚的小面摊。
棚子底下摆着四五张条凳,一口大锅咕嘟咕嘟地煮着面,热气在冷空气里翻涌成白雾,混着骨头汤的香味往人鼻子里钻。
谢临风看了一眼那个油腻腻的条凳,犹豫了一瞬,还是坐下了,闻昭已经在他对面坐下来,冲着老板喊了一声:“两碗阳春面,一碗不要葱花。”
“好嘞!”老板应得响亮,手里的长筷子在锅里搅了搅,挑起一挂面条,热气腾腾地抖了抖,利落地分进两只碗里。
谢临风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帕子,把面前那块桌面擦了又擦,擦完了还是觉得不干净,干脆把帕子铺在桌上,胳膊肘搁在上面,闻昭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她心想,这也是个少爷
面端上来了,闻昭低头就开始吃,吸溜吸溜的,毫无形象可言,谢临风拿起筷子,挑了一根面条,吹了吹,放进嘴里,嚼了两下,脸上露出一种“这东西居然也吃得下去”的表情,但鉴于实在太饿了,还是老老实实地吃了起来。
吃到一半的时候,街对面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闻昭嘴里含着一口面,抬头看了一眼——
一匹白马从巷口拐出来,骑手是个年轻女子,穿了一身胭脂红的骑装,外面罩着雪白的狐裘,腰束得细细的,头发高高束起,露出一截白腻的脖颈。
她策马奔过来的气势活像要去打仗,可马到了面摊跟前,她忽然一勒缰绳,马蹄高高扬起,稳稳地停在了棚子外面。
闻昭低头继续吃面。
那女子翻身下马,动作干脆利落,狐裘的下摆在风中翻了一个漂亮的弧线,她站在面摊前,环顾四周,目光很快锁定了谢临风。
“谢临风!”她的声音又脆又亮,惊得谢临风筷子微抖。
谢临风慢慢抬起头,脸上浮现出一种闻昭从未见过的表情——那种表情,大概可以概括为“怎么又是你”。
少钦,谢临风放下筷子,笑容标准得像刻出来的,“柳小姐,这么巧。”
柳小姐走到棚子底下,这才注意到对面还坐着一个人,她毫不顾忌的上下打量了闻昭一眼,当看见闻昭穿着普通,头发随意束着的模样,眉心微蹙。
她的目光在闻昭脸上停了两秒,又移回谢临风脸上,又移回闻昭脸上,来回两次之后,她的表情从疑惑变成了了然,了然变成了不悦,不悦变成了……敌意。
“她是谁?”柳小姐问谢临风,语气直接得像在审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