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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却清清楚楚地落在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殿内安静了一瞬,像是所有人都在斟酌他这番话的意图。
张恪站在原地,目光微微动了一下。
他心里清楚,沈重山这是在给刘崇善留一条活路,只要人回了兵部,就有机会翻盘。
他出列,声音不急不缓:「臣以为,前兵部尚书刘崇善失职在先,积压军情在后,无论如何,他都难辞其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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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司会审正在推进,乃是眼下最为公允的程序。
若此时让他重返兵部,往日下属众多,难免有人为他遮掩,反倒给了他以权谋私丶销毁证据的便利。臣以为,不妥。」
他的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没有直接反对沈重山,又点出了「若刘崇善回兵部可能销毁证据」的隐患,让皇上不得不考虑这个风险。
殿内再次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在等皇上的决断。
就在此时,宣王出列了。
他往前站了一步,目光扫过张恪,又看向上首的父皇,声音比平日沉稳了几分。
「陛下,儿臣以为沈阁老所言有理。刘尚书在朝为官多年,若有罪,当明正典刑;若无罪,也该还他清白。
让他暂回兵部自证清白,既显朝廷公允,也不至于寒了老臣的心。若他真有不轨之举,届时再处置也不迟。」
宣王说完,垂手而立,没有再多说。
他昨日已经将画像送到了父皇面前,可父皇没有表露任何态度。
他到现在也没看明白父皇到底在想什么。
但有一件事他看明白了,不能让兵部落到孙尚文手里。
如果刘崇善真的被一撸到底,兵部就是孙尚文的一言堂。
一旦兵部被孙尚文彻底把持,他的处境只会越来越被动。
所以今日,他必须站出来支持沈重山。
皇上坐在上首,目光从沈重山身上移到张恪身上,又移到宣王身上,最后落在大殿前方那一方空地上,像是在把所有人的话都放在心里过了一遍。
殿内安静了许久,没有人再出声。
皇上没有接这个话。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殿中诸人,像是在等下一颗石子落进水里,等涟漪散尽,才不紧不慢地开口:「众爱卿,还有没有其他事要奏禀?」
殿内安静了片刻。
有些人低着头,有些人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有些人攥着笏板,像是在犹豫该不该站出来。
就在这片刻的安静中,王御史出列了。
他往前站了一步,声音不高不低,却字字清晰:「陛下,臣有一事奏禀。」
他顿了一下,像是让所有人都能听清他接下来要说的话。
「吏部考功司郎中胡惟德,强抢良家女子章丽,转献于右相府中。
章丽入府后死于非命,其弟章磊日前已在大理寺击鼓鸣冤,状纸在此,请陛下过目。」
他说完,将袖中早已备好的状纸双手举过头顶。
太监快步下来接了,呈到御前。
皇上的目光在状纸上扫过,没有立刻开口,只是将那页纸放在手边,手指轻轻压在上面。
王御史的话说得很巧妙。
他说的枪口对准的是胡惟德,「强抢」丶「转献」的措辞里,右相张恪是被动的「收」,不是主动的「抢」。
他在替右相留余地,也在替自己留余地,弹劾一个五品郎中,不比直接弹劾一品大员,风险小得多。
张恪站在文官前列,面色如常,看不出什么情绪。
他不能否认收了人。
献美的事瞒不住,王御史能闻风上奏,但这件事经不起查。
昨日不是没有派人去解决那寒门学子,只是没想到孙将军的乘龙快婿在里面,且周围隐藏的有人,极大可能是孙坚安排的人。
他派人去查了谢文轩,竟然和章磊是至交好友,且在照顾受伤的章磊,一时倒不好动他。
若他说「没有此事」,回头一查便露了馅,反倒坐实了他欺君。
他沉默了片刻,随即出列,声音平稳:「陛下,确有此事。胡惟德确实曾送了一名女子入府,但臣不知她是强抢来的。
那女子入府时有卖身契,手续齐备。臣作为臣子,收下官员的节礼本是寻常,总不能逐户查验对方祖上三代是否良籍。」
他说得坦荡,像是真的无辜受累一般。
王御史没有纠缠这一点,顺着他的话接道:「陛下,此事虽事小,右相也是受人蒙蔽,但胡惟德德行不修丶强抢民女,已是触犯律法。臣请陛下严查胡惟德,以正纲纪。」
就在此时,沈重山出列了。
他没有直接提刘崇善,而是顺着王御史的话,将另一把尺子轻轻搁在了朝堂上。
「陛下,臣有一言。右相方才说,他收下胡惟德所献女子时,因有卖身契丶不知对方是强抢而来,故而被蒙蔽。臣以为这个理,放在任何人身上都说得通。」
他顿了一下,抬眼看向上首。
「既然右相可以因为一张卖身契被蒙蔽而免责,那刘尚书为何不能因为信任下属而受蒙蔽?
他与周秉德共事多年,周秉德在帐目上动手脚丶压边报丶伪造文书,刘尚书毫不知情。
若『被下属蒙蔽』可以成为免罪的理由,那这把尺子便该量所有人,而不是只量刘尚书一人。」
他说完,殿内安静了一瞬。
张恪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但他没有立刻反驳。
沈重山这把刀递得刁,他拿着「同一把尺子量人」的道理,把他方才用来脱身的说辞原封不动地套在了刘崇善身上。
如果他此时反对,就等于告诉所有人,我可以用不知情脱身,你不能。
这句话在朝堂上谁也不敢说出口。
张恪沉默了片刻,没有接话,算是暂时哑了火。
皇上坐在上首,目光从沈重山身上移开,落在张恪面上,停了一息,又移开。
他扫了一眼满堂安静的大臣,终于开了口,声音不高不低,却像一块石头落进水里,将方才所有的争论都压了下去。
「王御史所奏,朕准了。胡惟德强抢民女一案,着大理寺严查,不得姑息。」
他说完,又顿了一下。
「至于刘崇善,准其所请,暂回兵部原职,配合三司会审,自证清白。若查实有罪,两罪并罚;若查实无罪,还他清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