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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窃生之罪第二章 阿石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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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卷窃生之罪第二章阿石的眼睛(第1/2页)
    第二章阿石的眼睛
    凉水浇在脸上的感觉,像是把魂从某个混沌的深渊里拽回来一点。
    陆尘撑着水缸边缘,水滴顺着发梢往下淌。他盯着水面上自己晃动的倒影,看眼底那些该死的金纹一点点黯淡下去,直到彻底消失,只剩下普通少年该有的、深棕色的瞳仁。
    普通。
    他现在只想做个普通人。
    “尘子,你干啥呢?”阿石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带着点纳闷,“洗脸洗这么久,水里有金子啊?”
    陆尘抹了把脸,转过身。
    阿石没走。他靠在门框上,手里拿着半个没吃完的菜饼子,正歪着头看他。阳光从他背后照进来,把他整个人镀了层毛茸茸的金边,也把那身沾满炉灰的皮围裙照得发亮。
    “没,”陆尘说,声音还有点哑,“水凉,醒神。”
    阿石“啧”了一声,三两口把饼子塞进嘴里,拍拍手走过来。他在水缸边探头看了看,又扭头盯着陆尘的脸,眉头皱起来:“不对,你不对劲。”
    “什么不对劲。”
    “你刚才看温老那眼神,”阿石压低声音,凑近了点,“跟要哭出来似的。温老不就咳嗽两声么,又不是第一天了。柳婆婆都说,老人家年纪到了,就这样。”
    陆尘没接话。他走到工作台边,拿起一块软布,开始擦那盏修好的源能灯。黄铜灯座在布下一点点变亮,映出他没什么表情的脸。
    阿石跟过来,靠着工作台。他个子比陆尘高半个头,块头也大,往那一杵就把光挡了一半。
    “哎,说真的,”阿石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音,“你是不是……‘看见’啥了?”
    陆尘擦灯的手停了。
    空气安静了一瞬。
    补修坊里只有温老擦拭古董钟表的、极其轻微的沙沙声。老人背对着他们,佝偻的肩胛骨在洗得发白的旧衫下微微耸动,像两片即将折断的翅膀。
    “……你胡说什么。”陆尘说,声音很平。
    “俺没胡说。”阿石盯着他,黝黑的脸上那双眼睛格外亮,“七岁那年,你在后山摔那一跤,醒来之后就不对劲。你当俺傻?咱俩一起光屁股长大的,你啥样俺不知道?”
    陆尘抿紧嘴唇。
    他低头继续擦灯,用力地擦,像是要把什么擦掉。黄铜被他擦得能照出人影,也照出他绷紧的下颌线。
    “你就是能看见,”阿石不依不饶,但声音软了点,“俺早知道。你不说,俺就不问。可今天……今天不一样。”
    他伸手,按住陆尘擦灯的手。
    那只手很烫,掌心全是厚茧,是打铁打出来的。力气也大,陆尘挣了一下,没挣开。
    “你刚才看温老那眼神,”阿石一字一句地说,“像在看一个……倒计时。”
    陆尘猛地抬头。
    四目相对。
    阿石的眼里没有戏谑,没有好奇,只有一种沉甸甸的、陆尘几乎不敢直视的担忧。那双眼睛太干净,像后山深潭的水,一眼能望到底,也就藏不住任何情绪。
    “……你看见了?”陆尘听见自己的声音,轻得像羽毛。
    “俺没你那本事,”阿石摇头,“但俺看得见你。你每次‘看见’啥的时候,眼睛里头……有光。金色的,一闪一闪,跟星星似的。”
    他松开手,往后退了半步,像是要给陆尘空间。
    “刚才你看温老的时候,那光特别亮。然后你就那样了。”阿石比划了一下,手指在自己脸前划了道线,“像被人捅了一刀。”
    陆尘没说话。
    他垂下眼,看着手里擦得锃亮的灯。灯座上映出他自己的脸,苍白,眼下发青,嘴角抿成一条僵直的线。
    像一张死人的脸。
    “……十一个月。”他说。
    声音很轻,但在这间安静的补修坊里,清晰得可怕。
    阿石没听清:“啥?”
    “师父只剩十一个月。”陆尘抬起头,看着阿石,一个字一个字地,把那个数字钉进空气里,“我看见了。他身上的……那种光,在飞快地散。十一个月后,就散光了。”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
    “然后,就没有了。”
    阿石僵住了。
    他张着嘴,像是想说什么,但没发出声音。那张总是挂着笑的、黝黑的脸,一点点白了下去。他看看陆尘,又扭头看看背对他们、还在专注擦钟表的温老,然后再看回陆尘。
    “……你确定?”他声音发干。
    “我确定。”陆尘说。他发现自己居然在笑,嘴角扯出一个难看的弧度,“我他妈多希望我不确定。”
    阿石不说话了。
    他沉默地站在那儿,像一尊突然被浇了冷水的铁像。阳光从他背后移开了一点,阴影爬上他的脸,让他看起来老了十岁。
    温老还在擦钟表。
    沙。沙。沙。
    布摩擦黄铜的声音,规律,轻柔,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耐心。老人擦得很慢,擦完表壳擦玻璃罩,擦完玻璃罩擦指针。每一下都小心翼翼,仿佛那不是一件坏了几十年的旧物,而是什么易碎的珍宝。
    阿石盯着温老的背影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回头,盯着陆尘:“所以你今天魂不守舍的,是因为这个。”
    不是疑问,是陈述。
    陆尘没否认。他低下头,把擦好的灯放在工作台角落,摆正。灯座上映出他微微颤抖的手指。
    “还有别的。”他说,声音更低了,“阿石,你刚才说,炉火‘疲’了,井水‘涩’了。”
    “嗯。”
    “我……”陆尘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我刚才看了一眼地下的源能流。那些分出去的、连到每家每户的细流……好像,淡了一点点。”
    阿石眉头拧成了疙瘩:“啥意思?”
    “我不知道。”陆尘摇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工作台上的木纹,“也许是我看错了。也许……不是。”
    他没说完,但阿石听懂了。
    两人之间陷入一种沉重的沉默。补修坊里只剩下温老擦钟表的声音,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镇子日常的响动——远处铁匠铺隐约的敲打声,女人的吆喝,孩子的笑闹。
    生机勃勃的,活着的镇子。
    和这间屋子里正在倒数计时的死亡。
    “……固源草。”阿石突然说。
    陆尘抬眼看他。
    “后山断魂崖那边,俺娘真看见了。”阿石语速很快,像在做什么决定,“不多,就几株,长在崖缝里。那地方险,平时没人去。你……要不要去看看?”
    陆尘没立刻回答。
    他看向工作台上那本摊开的《百草鉴》。纸页泛黄,边角卷起,是温老年轻时用的,后来传给了他。翻开的那一页,恰好是“固源草”的词条。
    旁边有温老年轻时用细毛笔写的批注:【性温,固本培元。于源基溃散初期或有效,然若本源已枯,不过杯水车薪。】
    字迹清秀,力透纸背。
    杯水车薪。
    陆尘盯着那四个字,盯了很久。
    “我去。”他说。
    声音不大,但很稳。
    阿石看了他一眼,点点头:“啥时候?”
    “今天下午。”陆尘说,“等把灯给陈婶送去,师父午睡的时候。”
    “行。”阿石拍了拍他肩膀,力道很重,像是要把什么拍进他骨头里,“俺陪你去。那地方不好走,一个人不行。”
    “不用。”陆尘摇头,“你铁匠铺……”
    “铺子少俺半天死不了。”阿石打断他,咧嘴笑了笑,这次笑容里有了点熟悉的、蛮不讲理的劲头,“再说,你要是摔崖底下了,谁给温老修东西?”
    陆尘看着他,想说谢谢,但喉咙发紧,没说出来。
    阿石也不在乎。他转身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那源能炉,俺明天搬来。你跟温老说一声,别抱太大希望,能修就修,修不了俺爹就认了。”
    “嗯。”
    “还有,”阿石手搭在门框上,顿了顿,“尘子。”
    “嗯?”
    “不管看见啥,”阿石看着他,眼睛很亮,“别一个人扛着。你还有俺。”
    门开了,又关上。
    阿石走了,带着他那身热腾腾的活力和铁腥味。补修坊里又只剩下陆尘,和温老,和那盏擦得锃亮的灯,和那本摊开的、写着“杯水车薪”的旧书。
    陆尘站在原地,看着门。
    门外,栖霞镇的阳光正好。
    门内,倒计时一秒一秒地走。
    中午的时候,陆尘把那盏修好的源能灯给陈婶送了过去。
    陈婶的杂货铺在镇子西头,门脸不大,里头堆得满满当当。油盐酱醋,针头线脑,小孩玩的拨浪鼓,老人用的烟袋锅子,什么都有。铺子深处光线暗,没灯确实不行。
    “哎哟,可算修好了!”陈婶是个胖乎乎的中年妇人,围着蓝布围裙,接过灯时脸上笑开了花,“小尘啊,多谢多谢!你手艺是越来越好了,这灯看着比新的还亮!”
    她掏出几个铜子儿塞给陆尘。陆尘推辞,陈婶硬塞他兜里:“拿着!该收的钱就得收!你师父不容易,你也大了,该攒点钱娶媳妇了!”
    陆尘脸有点热,低头说了声“谢谢婶子”。
    从杂货铺出来,正午的阳光明晃晃地刺眼。镇子街上人来人往,挑担的货郎吆喝着新鲜的瓜果,几个半大孩子追着一条土狗跑过去,溅起一片尘土。包子铺的蒸汽混着肉香飘出来,铁匠铺的敲打声当当响,混着女人们聚在井边洗衣说笑的叽喳声。
    一切都很正常。
    太平常了。
    陆尘站在街心,有那么一瞬间的恍惚。
    他看见卖豆腐的老刘头顶飘着【剩余约22年】,看见追狗的孩子身上冒着健康的白光,看见井边洗衣的张寡妇手腕上系着一根细细的、连接地下的金色光丝——那口井的源能滋养。
    每个人都活在自己的“价格”里,浑然不觉。
    只有他看见。
    像一个闯进戏台的后台,看见所有角色脸上的油彩和身上的线,看见剧本最后一页写着每个人的退场时间。
    他攥紧了兜里那几个还带着陈婶体温的铜子儿,金属边缘硌着掌心,带来一点真实的痛感。
    回到补修坊时,温老已经做好了午饭。
    很简单。一盆糙米粥,一碟咸菜,两个杂面馒头。粥熬得稠,咸菜是自家腌的萝卜干,切得细细的,淋了点香油。
    老人坐在桌边,等陆尘回来才动筷子。他吃得慢,每一口都要嚼很久,像在完成什么仪式。陆尘默默陪着吃,粥很烫,烫得他舌头疼,但他没停,一口接一口,像是要用这种烫来压住心里别的什么。
    “陈婶给钱了?”温老问。
    “嗯。”陆尘从兜里掏出那几个铜子儿,放在桌上。
    温老看了一眼,没拿:“你收着吧。大了,身上该有点钱。”
    “……哦。”
    “下午有什么事?”温老又问,夹了一筷子咸菜。
    陆尘心跳漏了一拍。他低头喝粥,含糊道:“去后山转转。阿石说他娘看见那边有点草药,我去看看能不能采点。”
    “后山哪边?”
    “就……断魂崖附近。”陆尘说,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自然,“阿石说那边有固源草。”
    温老夹菜的手停了。
    老人抬起头,看着陆尘。那双浑浊的、布满血丝的眼睛,此刻却异常清明,像能看透一切。
    陆尘被他看得手心冒汗。
    “……固源草。”温老慢慢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像是品味着什么,“那东西,长在险地,药效也微。你专门去采它做什么?”
    “就……采来看看。”陆尘说,声音有点虚,“《百草鉴》上说,能固本培元。采点备着,总没坏处。”
    温老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陆尘,看了很久。久到陆尘几乎要撑不住,想坦白一切的时候,老人忽然叹了口气。
    那口气叹得很深,很深,像是从肺腑最深处扯出来的,带着一种陆尘听不懂的疲惫。
    “尘儿。”温老说。
    “嗯。”
    “人活一世,有的事,强求不得。”老人声音很轻,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像在称量,“该来的会来,该走的会走。强留,留不住。就算留住了……”
    他顿了顿,没说完。
    陆尘握着筷子的手在抖。他死死攥着,指甲掐进木筷,掐出深深的印子。
    “……我知道,师父。”他说,声音发哽。
    温老又看了他一会儿,最终摇摇头,低头继续喝粥。
    “去吧。”老人说,“小心点。断魂崖那边,崖壁松,前几天还塌了一块。别往太边上去。”
    “嗯。”
    “叫上阿石一起。”
    “他说陪我。”
    “那就好。”
    一顿饭在沉默中吃完。
    饭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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