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纤云酒楼,天字号上房。
萧景桓推开房门时,林薇正坐在窗前。
听见门响,她转过身来,那张清丽的脸上浮起一抹恰到好处的笑意。
「景桓哥哥,你来了。」
萧景桓站在门口,怀里抱着一个青布包裹。
「给你带了些东西。」
他迈步走进来,将青布包裹放在桌上,解开结。
里面是两匹绢帛丶一只紫檀木梳妆匣丶几包用油纸裹着的药材。
林薇的目光从那些东西上一一扫过,在梳妆匣上停留了一瞬,又移开。她走上前,伸出手,轻轻握住萧景桓的手腕。
那只手白皙纤细,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涂着淡淡的蔻丹。
「景桓哥哥,你对我太好了。」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哽咽,「我……我不知道该怎么报答你。」
萧景桓低头看着那只握在自己腕上的手。
这只手,八年前曾与他十指相扣,在夏国王宫的御花园里走过无数个黄昏。
这只手,也曾在那场政变中,将一杯毒酒递到他的唇边。
他微微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时,眼底那些翻涌的东西已经压了下去。
「别说这些。」他的声音很平,「你们先在这里住下,需要什么,托人带话给我便是。」
林薇松开手,退后一步,目光落在他腰间那片空落落的位置上。
「你的剑呢?」
萧景桓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暂时交给别人保管了。」
他没有多说,林薇也没有多问。
「萧景轩呢?」
萧景桓的目光往内室的方向偏了偏。
林薇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很长,像是在把胸腔里所有的不如意都挤出去。
「在里面,从昨晚上回来就一直关着门,谁也不理。」
萧景桓沉默了片刻,迈步向内室走去。
林薇跟在他身后,落后两步的距离,脚步轻得像踩在棉花上。
内室的门虚掩着。
萧景桓抬手推开门,一股沉闷,混着酒气和汗味的气息扑面而来。
萧景轩坐在床沿上,背靠着床柱,一条腿曲着踩在床沿,另一条腿随意地伸着。
他的面前放着两只空酒壶,壶口朝下,最后一滴酒液已经干了,在壶嘴处凝成一滴琥珀色的珠子,将落未落。
听见门响,抬起头。
等看清来人的瞬间,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从床上弹了起来。
「皇……皇兄……」
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嘴唇剧烈地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萧景桓站在门口,没有进去。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比自己小三岁的弟弟,看着他那副被酒精和逃亡生涯折磨得不成人形。
「皇兄!」
萧景轩忽然「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膝盖磕在硬木地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皇兄,我不是人!我不是人啊!」
他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带着哭腔,带着酒意,带着一种近乎自虐的丶歇斯底里的忏悔。
「我夺了你的皇位,我抢了你的女人,我……我还想毒死你……我没用,我没用啊皇兄,我夺了皇位却没有守住,我把萧家的江山社稷弄丢了……」
他猛地抬起手,狠狠扇了自己一巴掌。
「啪——」
那一声又脆又响,在空旷的内室里回荡。
左脸上顿时浮起一道红印,嘴角渗出血来。
「我不是人!」
又一巴掌,右脸也肿了起来。
「我真不是人!」
一巴掌接一巴掌,每一下都用足了力气,仿佛那张脸不是自己的,而是某种必须被摧毁的东西。
萧景桓眼中闪过一丝厌恶。
看着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弟弟,跪在自己面前,像一条被打断了脊梁的野狗,嘴里翻来覆去地念着那几句忏悔。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等萧景轩扇了七八个耳光丶脸肿得几乎认不出来丶嘴角的血顺着下巴滴在衣襟上时,他才开口。
「够了。」
那两个字不高,却像一把刀,切断了萧景轩所有的哭诉。
萧景轩跪在地上,浑身还在发抖,却不敢再扇自己了。
他抬起头,那张肿胀的丶血迹斑斑的脸仰望着萧景桓,眼睛里满是恐惧和乞求。
萧景桓没有看他。
他转过身,从怀里摸出一只钱袋,递到林薇手中。
「这些钱你拿着花,长安虽安全,但也是要花钱的地方,别委屈自己,钱不够跟我说。」
钱袋沉甸甸的,落在掌心,发出银锭碰撞的闷响。
林薇捧着钱袋,低下头,睫毛垂着,将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光亮遮住了。
「景桓哥哥……」她的声音在发颤,「我以前那样对你,你却依然待我这么好,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
萧景桓看着她垂下去的头,看着那一小截露在衣领外的丶白皙的脖颈,看着她微微发红的耳尖。
「傻瓜。」他的声音忽然轻了下去,轻得像一声叹息,「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我早不在意了。」
林薇楚楚可怜看着他。
「见秦王的事,先不着急。」他的声音恢复了平常的沉稳,「这几日秦王事务繁忙,等安置好了,自然会见你。」
他顿了顿,看着林薇抬起头,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泪光盈盈。
「我还有事,先走了,晚点再来看你。」
他给了林薇一个温和的眼神,然后转过身,大步向门外走去。
走到门口时,他的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萧景轩。」
跪在地上的萧景轩身子猛地一颤。
「起来吧。」
说完,他迈步跨过门槛,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走廊尽头。
内室里安静下来。
林薇捧着那只钱袋,站在窗前,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越来越浓的暮色中。
她听见萧景桓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彻底消失在楼梯口的方向。
萧景轩还跪在地上,也没有动。
两人像两尊被遗忘在角落里的雕塑,一跪一立,一明一暗,被暮色一点一点地吞没。
不知过了多久。
林薇转过身来。
那张脸上的泪痕还在,眼眶还红着,可那双眼睛里的光,已经完全变了。
不再是方才那副楚楚可怜丶愧疚难当的模样,而是闪烁着嘲弄的光芒。
她将钱袋随手扔在桌上,银锭碰撞的闷响在寂静的内室里格外刺耳。
「看到了没有?这么多年过去,他依然那么天真。」
萧景轩从地上爬起来,膝盖跪得发麻,踉跄了一下才站稳。
他用手背擦掉嘴角的血,低头看了一眼手背上那道暗红色的痕迹,又抬起头,看着林薇。
「可恨当初没有毒死他。」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看着你跟他虚与委蛇,我真觉得恶心。」
林薇冷笑了一声。
「虚与委蛇?」
她走到妆台前坐下,对着铜镜,将发间那支碧玉簪拔下来,又重新插回去,调整了一下角度。
「要不是你没用,我至于跟他这般虚与委蛇?」
萧景轩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我没用?」他的声音拔高了几分,「当初是谁在背后出谋划策,说只要夺了皇位就能高枕无忧?现在倒怪起我来了?」
「我让你夺皇位,没让你把江山弄丢。」
林薇转过身,目光落在他脸上,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满是毫不掩饰的鄙夷。
「二十万大乾禁军兵临城下,你连抵抗的勇气都没有,
打开城门迎接吕侃入城,你以为你这是在保全自己?」
萧景轩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剧烈地哆嗦着,想反驳,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因为她说的是事实。
开城迎接吕侃,是他下的旨。
百官在城门前被射杀殆尽,是他亲眼看着的。
「那你要演戏到什么时候?」
他努力挤出一句话,抛开话题。
林薇重新转回去,对着铜镜,用手指轻轻描了描眉梢。
「不急,萧景桓是我们能见到沈枭的唯一途径,
沈枭那个管家胡彻,精明得像条老狐狸,我们连秦王府的门都进不去,
可萧景桓不一样,他是秦王府的剑客,这些年为秦王立下汗马功劳,身份超然特殊。」
萧景轩眯起眼睛,看着她映在铜镜里的那张侧脸。
烛光在她脸上跳动,将那道完美的轮廓照得忽明忽暗。
「你该不会跟他余情未了吧?」
这话说出口的瞬间,内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林薇的手顿住了。
那支碧玉簪停在发间,簪头的珍珠流苏轻轻晃动,在烛光下碎成一片流动的银屑。
忽然她笑了:「萧景轩,我就算跟你皇兄上床,你又能怎么样?」
萧景轩的脸白了一瞬,随即又涨得通红。
「你——」
「只要能让我恢复以前的日子,我甚至可以跟沈枭上床。」
萧景轩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林薇看着他这副模样,嘴角微微上挑,那笑意里有嘲讽,有轻蔑,还有一种见惯了这种场面的丶漫不经心的从容。
「沈枭对女人,可不会像我一样什么都依你。」
萧景轩终于挤出一句话,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你就算真跟他上了床,也不过是他身边多一条母狗而已。」
「母狗?」
林薇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端起桌上的茶盏,抿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凉意从舌尖一直蔓延到喉咙,她却面不改色。
「给如此有权势的男人当母狗,有什么不愿意的?」
她将茶盏放下,发出一声轻响。
「听闻秦王至今没有妃子,若他能让我住进大明宫,封为秦王妃,给他当母狗又怎么样?毕竟论床上功夫,我可是有十足的自信。」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萧景轩脸上,嘴角那丝笑意深了几分。
「毕竟,你可是亲自体验过的,半盏茶都撑不过。」
萧景轩的脸在一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呸!」他朝地上啐了一口,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这个荡妇,真是不要脸!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后宫私养面首的事!」
林薇没有否认,甚至没有动一下眉毛。
「彼此彼此。」
「你能有三宫六院,我为什么就不能有几个男人满足肉欲?我们都是一路人而已,谁也别嫌谁脏。」
萧景轩被噎住了,他想反驳,可这些话到了嘴边,全堵在了喉咙里。
因为她说得对。
他们是一路人。
贪婪丶自私丶为了权力不择手段的一路人。
「那你就去试试。」他终于挤出一句话,声音冷得像腊月的寒冰,「我倒要看看,你如何让沈枭沦为你裙下之臣。」
说完转过身,向门外走去。
「林薇,我告诉你,沈枭那个人,跟我不一样,他不会吃你那一套。」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轻了下去,轻得像一声叹息。
「你若是玩火,小心烧死自己。」
说完,他迈步跨过门槛,头也不回地走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走廊尽头。
内室里只剩下林薇一人。
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烛火在她脸上跳动,将那张清丽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她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容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连涟漪都没有。
「玩火?」
她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走回妆台前坐下,对着铜镜,将发间那支碧玉簪拔出来,换成了一支赤金点翠步摇。
步摇的垂珠在她鬓边轻轻晃动,映着烛火,碎成一片流动的金屑。
「男人嘛,都一样的。」
她对着铜镜里那张脸,自言自语。
「萧景桓也好,萧景轩也罢,沈枭也一样,只要摸准了他的脾性,就没有拿不下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