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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一早,萧景桓独自踏进大明宫偏殿时,沈枭正坐在长案后喝着一碗莲子羹。
「怎么,林薇安置好了?」
沈枭头都没抬,似笑非笑问了一声。
「你俩乾柴烈火,就没做点能让本王喜闻乐见的事?」
萧景桓的脚步顿在门槛内侧一尺处。门外的晨光将他半截青袍照亮,另外半截还陷在殿内的阴影里。
「王爷都知道了?」
「呵呵……」
沈枭轻笑一声,端着碗起身,绕过长案,踱到萧景桓身边。
绕了一圈,靴底在金砖上打过一个完整的圆,停在他面前。
「崇仁坊虽然不是达官贵人住的地方,坊里的好宅院好酒楼倒也不少,
本王给他们安排的宅邸算不错了,三进的院子,家具都是现成的,
你倒好,直接把人送到纤云酒楼,最好的上房,一晚五两银子,你可真有钱啊,出手眼皮都不眨一下?」
萧景桓垂着眼。
「末将只是安顿了薇薇而已。」
沈枭端着碗又喝了一口,羹汤咽下去,喉结滚动了一下。
「你弟弟萧景轩呢?」
「我不想见他。」
那五个字从萧景桓嘴里吐出来,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眼里的恨意没有丝毫的掩饰。
「哈……」
沈枭乐了。
「对女人比对你亲弟弟还好,他们联手害你,夺你皇位,夺你女人,
你却只记你弟弟的仇,原谅那女人?说你是乐山大佛吧,好像还差了一点点。」
萧景桓嘴唇一动。
「本王对你们那些狗血破事不感兴趣。」
沈枭抬手,银匙在碗沿上磕了一下,叮的一声脆响。
「林薇住酒楼也好,住皇宫也罢,哪怕住天宫都跟本王没关系,反正花的是你的钱。」
说完,他将碗搁在案上,转过身,面朝着墙上那幅巨幅舆图。
河西丶西洲丶中洲丶大乾,标满了密密麻麻的记号。
「本王只想知道,你还能不能为我办事?」
萧景桓的手垂在身侧。那柄镇皇剑悬在腰间,剑鞘乌黑,在晨光下没有反光。
「王爷放心。」他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刻意压平的沉稳。「我不会背叛王爷。」
沈枭背对着他,心下冷笑了一声。
不背叛。
这话从一条差点被前主人溺死又被自己捞起来的狗嘴里说出来,本该是可信的。
可这条狗如今闻到了旧骨头的气味,鼻子已经不听使唤了。
「说吧,你找本王到底什么事?」
「林薇想见王爷。」
沈枭转过身,靠上案沿。
「见本王?什么事?」
「复国的事。」
偏殿里安静了一息。殿外廊下的铜铃被风吹动,零碎的响声从门缝里挤进来。
「本王昨日找你,就是为了商谈复国的事。」
沈枭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像在念一份已经归档的旧公文。
「结果你不听,直接去找林薇,现在林薇要谈这件事,你反而答应了?」
萧景桓的目光偏了一瞬,移向殿柱上那幅褪色的彩绘。
「这两件事不一样。」
沈枭盯着他看了两息。
「所以本王的话,还没那个贱人有用?」
萧景桓的瞳孔猛地一缩,像被人用针扎了一下。
他抬起头,迎着沈枭的目光。
「请王爷自重。」他的声音从喉咙深处压出来,每个字都沉甸甸的。「她不是贱人,她只是一个被生活所迫的可怜女人。」
偏殿里的空气像被人抽走了一层。
铜鼎里的檀香燃了一夜,灰烬积了寸许厚,最后一缕青烟在半空中扭了一下,散了。
沈枭端起那碗莲子羹,喝乾了最后一口。
碗底几颗莲子沉在浅浅的汤汁里,他用银匙拨了拨,没再吃。
「很好。」
他将碗放在案上,发出一声轻响。
「你回去告诉林薇,本王最近没空接待他们,先在这儿等着吧,估摸一两个月,本王手里的公务忙完再说。」
萧景桓的眉头动了一下,没有开口。
「另外,你手里镇皇剑留下。」
萧景桓的手指猛地一蜷,指尖触到剑鞘的冰凉。
那柄长剑感应到主人突然收紧的心绪,在内里发出一声极低的嗡鸣,被剑鞘封住,只透出一小截沉闷的尾音。
沈枭转身,走向窗前。
「你现在这状态不适合执行任务。放个长假,调整心态,什么时候恢复了,什么时候再回来。」
他顿了顿,靴底在窗前的日光里停住。
「对了,剑主令牌也一并交出。」
萧景桓站在原地,晨光从殿门外涌进来,将他投在地面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柄被随意搁置的长剑。
他的手还握着镇皇的剑鞘。
那触感他太熟悉了。
八年前,沈枭亲自锻造的神兵交自己手上,给予了无比的信任。
鞘身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是铸造时留下的,他后来用砂纸打磨了很多次,那道痕还是没去掉。
八年了,他握这把剑的时间比握任何东西都长。
镇皇剑出,千军辟易,更能提升自己四成功体。
这不光是一把剑,更是早已融入自己生命的一部分。
他松开手,指节一根一根地张开,像某种缓慢的丶不可逆转的决裂。
镇皇剑从他腰间解下来时,剑身与腰带上的铁扣碰了一下,发出一声细微的脆响。
那声响在空旷的偏殿里被放大了,像一粒石子扔进深潭。
他弯腰,将长剑横放在玉阶上。剑身贴着冰凉的白玉,乌黑的鞘与洁白的玉形成一种冷冽的对比。
他又从腰间解下那面剑主令牌。铜牌磨得发亮,棱角处的包浆泛着暗金色的光。
「镇皇剑主」四个字凹在铜面里,被他的拇指蹭了一下。
他将令牌搁在剑旁。
直起身,退后一步。
「末将告退。」
声音平稳。
他转过身,向殿外走去。青袍被从门外涌进来的风吹得贴住腰身,勾勒出肩胛骨的轮廓。
迈过门槛的那一刻,他的脚步没有顿,没有回头。
靴底踩在廊道的青石上,一步,两步,三步。脚步声越来越远,被檐下的风铃搅碎,散在深秋的晨光里。
沈枭站在窗前,望着那道青色的身影穿过广场,穿过那道朱漆宫门,消失在门外的巷口。
碗底的莲子羹已经凉了,银匙横在碗沿上,匙柄悬在半空。
殿内只剩他一个人。
那柄镇皇剑安静地躺在玉阶上,像一条被人遗弃的老狗,趴在主人的门槛边,等着门再开。
沈枭垂眸看了一眼,移开目光。
「胡彻。」
声音不高,却传了出去。
片刻后,胡彻的身影出现在殿门外。老管家穿着一件半旧的灰袍,束着腰带,乾净利落。
「王爷。」
沈枭从袖中摸出一封信,信纸折了两折,封口处压着一小块火漆,没盖印。
「送指令苏柔,让她多留意萧景轩几人动向。」
胡彻双手接过信,没多问。
「还有……」
沈枭转过身,目光落在那柄横陈玉阶的镇皇剑上。
「把这剑收起来,本王另有他用。」
胡彻走弯腰捡起长剑和令牌。
「王爷,那镇皇剑主的位置……」
沈枭闻言,看了眼胡彻手中的镇皇和剑主令牌。
「本王去北市走走,好戏现在才真正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