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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在明德坊的街道上,司马睿眼神疯狂又扭曲。
他要见沈枭,要把柳青妍抢回来。
凭什么她就这样成为自由之身,能住长乐坊那样富贵群集的宅邸,自己却还要在这暗无天日的泥潭里苦苦挣扎。
不行,就算是要烂也得一起烂到底。
此刻坊门两侧的卫兵靠在柱子的阴影里,甲胄半敞,正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左边的那个矮壮,腰间的横刀刀鞘磨得发亮。
右边的瘦高,手里攥着半块烧饼,嚼得腮帮子鼓出一块棱角,墙角放着两条二米五长的步槊。
司马睿从巷口冲出来时,脚步踉跄,鞋底在青石板上打滑,险些栽倒。
他顾不上扶墙,直直朝坊门撞过去。
「站住,去哪儿?」
忽然,瘦高的卫兵叫住他,眼神却还注意在自己手中的烧饼上。
司马睿刹住脚,胸口剧烈起伏。
「我要去见秦王。」
矮壮卫兵眉头一皱,将靠在柱旁的步槊提起来,槊尾往地上一顿,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见秦王?有召见手书么?」
司马睿摇头。
矮壮卫兵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从他磨出线头的袖口扫到他脚上那双露出脚趾的布鞋,嘴角往下一撇。
「各坊奴籍,无凭证不得离开坊间,退回去。」
司马睿忽然大声道:「秦王夺我妻子,我要去找他理论,当面问问他,他凭什么破坏我的家庭?」
矮壮卫兵愣住了,瘦高卫兵也愣住了。
两人对视一眼,像听见了什么荒唐的笑话。
瘦高卫兵把手里剩下的半块饼往地上一扔,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走到司马睿面前。
「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我说,秦王辱我夫人!」
司马睿的声音拔高了,嗓子扯得劈了。
「柳青妍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他凭什么要霸占她——」
砰!
下一秒,沙包大的拳头如闪电般砸在他脸上。
司马睿的头猛地甩向右侧,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直接从坊门内侧摔出门外,后背磕在青石台阶的棱上,疼得他整个人蜷了起来。
嘴角裂开一道口子,血珠从伤口渗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淌。
瘦高卫兵一步跨出门洞,日光落在他脸上,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没有怒意,甚至没有表情。
他居高临下看着蜷在地上的司马睿,甩了甩右手,像是嫌弃打在脏东西上。
「你他妈没睡醒是么,敢骂王爷?老子先给你修理修理筋骨。」
说完直接抬脚踩下去。
靴底踏在司马睿胸口,发出一声闷响。
司马睿的嘴张开,喉咙里挤出一声闷哼,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地上。
瘦高卫兵第二脚跟着踹在他肋下,把他从台阶上踹到巷口的排水沟边,脊背砸在沟沿的砖棱上。
紧接着,靴子落在他大腿,腰侧,肩膀各处。
每一脚都带着十足的力道,不是要命的打法,像教训一条不听话的野狗。
司马睿抱着头在地上翻滚,后背蹭在碎砖上,短褐的布面磨出了洞。
矮壮卫兵反应过来,一把推开同伴。
「行了,别给打死了。」
他蹲下身,揪住司马睿的后领,像拎小鸡一样把他从排水沟边拎起来。
司马睿本以为逃过一劫,结果下一刻,他感觉脚离了地,整个人悬在半空,短褐的领口勒住脖子,脸涨成猪肝色,嘴张着,却吸不进多少气。
矮壮卫兵把他拽到坊门侧墙边右手抡圆直接一巴掌。
啪!
司马睿的头偏向左边,眼冒金星,嘴里那股血腥味浓了。
第二巴掌,头甩向右边,耳膜嗡地一声响,像有人在他脑子里敲了一面铜锣。
第三巴掌,第四巴掌,第五巴掌……
左右开弓,一下接一下,节奏不快,但每一下都结结实实。
司马睿的脸从左边肿到右边,嘴角的血甩在墙上,留下一串暗红色的斑点。
矮壮卫兵扇够了,松开手。
司马睿从半空中坠下去,膝盖磕在地上,整个人像一摊烂泥,歪倒在墙根。
「去你妈的。」
矮壮卫兵一脚踹在他肩头,将他整个人掀翻在地,后脑勺磕在青石地面上,咚的一声闷响。
司马睿眼前发黑,耳朵里嗡嗡的声音越来越大,像有一群马蜂在颅腔里筑了巢。
矮壮卫兵还没收手。
他弯腰捡起靠在墙边的步槊,倒转槊杆,将包裹铜皮的槊尾对准地上那团蜷缩的身影,戳了下去。
槊尾一下接一下落在他身上,闷响混着司马睿越来越弱的求饶声,在坊门外的巷口回荡。
「别打了……求求你别打了……」
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血沫,含混不清。
手抱着头,指节上全是蹭破的皮,灰白色的划痕渗着血珠。
矮壮卫兵没有停。
「当街辱骂王爷?你在找死?」
槊尾砸在司马睿脊背上,他的身体猛地向前一拱,额头撞在地面的碎石上,磕出一道血口子。
「亡国奴还敢那么嚣张,万里龙城正好缺人,要不要送你全家过去体验体验。」
槊尾戳在他肩胛。
「我看你活腻了。」
槊尾砸在他后腰。
司马睿已经蜷成了一团,像一条被人踩了尾巴,翻不过身的臭虫。
他的求饶声越来越弱,最后变成含混的呻吟,眼角的泪和血混在一起,糊了满脸。
巷口传来甲叶碰撞的声响。
一队巡逻武侯从街角转出来,为首的是个络腮胡子的队正,腰挎横刀,步伐又大又稳,一眼就看见坊门外的动静。
「怎么回事?」
矮壮卫兵收了手,将步槊拄在身侧,朝队正拱了拱手。
「这奴籍要闯出坊门,说要去见秦王,还辱骂王爷,说王爷睡了他老婆,卧槽。」
络腮胡子队正走到司马睿面前,低头看了一眼。
地上那团蜷缩的身影浑身青紫,短褐蹭破了几个洞,露出的皮肤上红一道紫一道,像被人用刷子蘸了颜料乱涂了一气。
「起来。」队正说。
司马睿没有反应,浑身上下的骨头像是被人拆了一遍又重新拼回去,拼得不对,错位了好几处。
队正朝身后两个武侯使了个眼色。
那两个武侯上前,一左一右架住司马睿的胳膊,把他从地上拖起来。
他的腿在打晃,膝盖撑不住身体的重量,整个人往下坠。
「你说秦王夺你妻子?」
队正的声音不高,却有种说不出的压迫感。
司马睿张了张嘴,想说是,可他看见队正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同情,没有好奇,只有一种审视。像在看一个说谎的人,像在看一个不知死活的人。
「柳青妍……是我妻子……」他的声音断断续续,每说一个字,嘴角的伤口就往外渗血,「秦王……秦王他……」
砰!
话没说完,队正的拳头已经不耐烦直接砸在他小腹上。
司马睿的嘴猛地张开,胃里的酸水涌到喉咙口,又被什么东西堵了回去。
他弯下腰,整个人弓成虾米,架着他的两个武侯拽住他的胳膊才没让他栽下去。
队正甩了甩手,退后一步。
「嘿,让你说你还真说啊?你以为老子是来给你这亡国奴主持公道的?」
他朝地上啐了一口,转过身,朝身后那队武侯一挥手。
「打。」
七个人围上来。
拳脚如雨,落在司马睿的脊背丶腰侧丶大腿丶肩膀。
没有人说话,只有拳头砸进皮肉的闷响和靴底踩踏的脚步声。
司马睿被架着,躲不了,跑不掉,整个人像一口被人反覆捶打的破锺,每挨一下都发出一声含混的闷哼。
嘴角的血甩在左边武侯的袖口上,左边武侯皱了皱眉,一拳砸在他脸上。
鼻梁收到重击,一股酸涩从鼻腔直冲眼眶,眼泪和血一起涌出来。
络腮胡子队正靠在巷口的墙上,双手抱胸,看着这一切。
等那七个武侯打够了丶打累了丶打得拳头都红了,他才抬了抬下巴,示意停手。
架着司马睿的武侯松开手。
司马睿像一袋被人扔掉的垃圾,直接摔在地上,脸贴着青石板,嘴边的血在石面上洇开一小片暗红。
矮壮卫兵走过来,居高临下看着他,冲他脸上啐了一口。
「一个亡国奴籍,还敢这么说话,也不看看自己什么东西。」
痰挂在他眼皮上,他不敢擦,甚至不敢动。
「我们王爷看上你家女人,那是她的福气,
也不瞧瞧你这德性,坊里其他奴籍几年下来都靠自己努力置办了家业,
你他妈一年了,还是一副穷酸相,活该你老婆跑了,
至少跟了秦王,日子可不比你这破落户强百倍?」
瘦高卫兵也凑过来,靴尖踢了踢他的肩膀。
「就是,看看你这样也算是男人?活该老婆跑路。」
「老婆都守不住,还有脸来闹?」
「滚回去吧,别在这儿丢人现眼了。」
笑声从头顶落下来,混着甲叶碰撞的细碎声响。
没有人再看他,那些武侯整了整衣甲,三三两两散开,回到各自的岗位上。
矮壮卫兵拄起步槊,靠回阴凉的柱子边,和瘦高卫兵对视一眼,不知谁说了句什么,两人一起笑了。
司马睿趴在地上,脸贴着冰凉的青石板。
耳边的嘲笑声渐渐远了,脚步声也渐渐远了。
他撑着地面,一点一点地爬起来。
手掌按在碎石上,石子嵌进皮肉,疼得他龇牙。
膝盖撑不住,刚站起来又跪下去,反覆了三次,才终于勉强站直。
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
他低着头,一步一步往巷子里走。
不敢回头,不敢看坊门口那两道身影。
背上的短褐被槊尾戳破了几处,破口处露出青紫的皮肉,像一块被人踩烂了的抹布。
巷子越来越窄,两边的墙越来越高。
阳光被檐角切碎,漏下来的光斑落在他身上,明一块暗一块,像一个正在被什么东西一口一口吞掉的人。
他听见身后传来矮壮卫兵的声音,远远的,断断续续。
「——不知好歹——」
「——也不撒泡尿照照——」
接着是瘦高卫兵的笑声。
他加快脚步,鞋底踩在青砖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
裤腿被靴子踩破了,一条布条拖在地上,被风卷起来,缠在他脚踝上,他没有力气弯腰去解。
直到进入一条阴暗的巷子确定听不到那些污言秽语,这才后背靠着墙,坐在了地上。
冰冷透过短褐渗进皮肤,激得他浑身一颤。
没有声音。远处坊门方向的笑声听不见了,巷子深处只有风穿过墙缝时发出的呜呜声,和鼻血滴在青砖上的细微声响。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曾经握过玉如意丶执过兔毫笔丶在晋国王宫的诏书上盖过亲王玺的手。
喉结滚动了一下。
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浸透水的棉花,怎么都咽不下去。
他张了张嘴。
没有声音。
又张了张嘴。
「啊——」
一声嘶哑的丶含混的丶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哭声,在窄巷里炸开。
那声音像一头被骟了根儿的驴,在荒夜里发出的丶没有意义的嘶鸣。
「为什么……」
他自言自语。
「为什么——」
没有人在听。巷子里只有他自己,和头顶那一小片被高墙切成三角形的灰白天光。
「我不甘心,我不甘心啊——」
「柳青妍,我不会就这么放过你的,你只能跟我一起在这里慢慢腐烂!」
然而,嘶吼完后,他又陷入了深深的绝望。
自己连明德坊都出不去,又怎么跟秦王做对?
「不——」
不甘的怒吼从巷子内回荡而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