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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雾还未散尽,梵业城的轮廓便在血色中显露出疲惫的苍黄。
这座盘踞中洲腹地二十年的叛军堡垒,曾是卢剑平与杨在天引以为傲的铜墙铁壁。
这一年来,城垣堆垒高逾三丈,外壁以青石包砖,内夯三合土,箭楼每隔百步便有一座,垛口密密麻麻,如猛兽的獠牙。
可此刻,站在城头远眺的杨在天,脸色比城墙上风化的砖石还要灰败。
「还有多少?」
他的声音沙哑,沙哑得像锈蚀的铁器在摩擦。
副将跪在身后,铠甲上满是尘土,声音发颤:「回将军,城中能战之兵尚存十二万,粮草还能撑两个月。」
「十二万。」杨在天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嘴角浮起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二十万大军,守了七天,折了八万,连对方一半都没换到。」
他猛地转过身,一把揪住副将的衣领,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
「顾雍那边呢?还是没有消息?!」
副将不敢挣扎,只是低下头,声音更低了:「回将军,大业国主回信了。」
「拿来!」
副将从怀中取出一封书信,双手捧着递上去。
杨在天一把夺过,撕开封口,展开信纸:
「杨将军,大业国小民寡,实不敢与大乾正面为敌,然将军与贵部乃大业之友,孤岂能坐视不理?
孤已命人备下粮草三千石,药品二百箱,不日即可运抵贵部后方,以解燃眉之急,
至于援军一事,孤需先安抚国内诸侯,待局势稳定,再议出兵。」
杨在天看完信,整个人都僵住了。
简而言之就是:我可以提供除了帮助以外的一切帮助。
这句话在他脑海中反覆回荡,像一把钝刀,一刀一刀剜着他的心。
他忽然笑了,那笑容狰狞而疯狂,笑得眼眶都红了。
「顾雍啊顾雍——」
他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沙哑而凄厉,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野兽在嘶吼。
「难怪中洲一片散沙,懦弱,首鼠两端!」
他将信纸撕得粉碎,碎片在空中翻飞。
「将军!」
副将猛地抬起头,手指着城外,声音都变了调。
杨在天循着那个方向望去,瞳孔骤然收缩。
城外,大乾军营的方向,一片黑压压的烟尘正滚滚而来。
烟尘之中,一杆大纛猎猎飘扬。
大纛上绣着一个斗大的「秦」字,在晨光中如同一面燃烧的旗帜。
大纛之下,一支军队正缓缓逼近。
他们的步伐不快,甚至算得上缓慢,可每一步落下,大地都在微微颤抖。
那颤抖从脚下传来,穿过城墙,穿过瓮城,传进每一个守军的心口,让他们的心跳不由自主地跟着那个节奏跳动
可这五千人,与杨在天这辈子见过的任何军队都不一样。
他们穿着统一的玄色铁甲,甲片在晨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泽,没有一丝杂色。
头盔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双冰冷的眼睛。
他们的武器是清一色的精钢长矛,矛尖在晨光下闪烁着刺目的银光,如同五千颗寒星坠入凡间。
他们的步伐整齐得可怕,五千人如同一人,每一步都踩在同一瞬间,每一口气都呼在同一瞬间。
他们的呼吸平稳,平稳得像一潭死水。
他们发出的目光冰冷,冰冷得像千年寒潭。
那是百战余生的精锐才会有的气息。
那是见过太多死亡之后,连死亡本身都不再畏惧的气息。
杨在天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得惨白。
他戎马二十多年,什么精兵强将没见过?
眼前这支军队就是大乾南宫皇室的……
「大乾近卫军——」
副将的声音发颤,颤得几乎听不清。
「是南宫皇室的近卫军!将军,那是大乾最强的精锐!」
杨在天没有回答。
他只是死死盯着那杆大纛,盯着大纛下那道银白色的身影。
秦言。
大乾近卫军统领,先天境大圆满,用兵如神,百战百胜。
这个名字,在大乾军中就是战神代名词,在西洲诸国就是噩梦的象徵。
可此刻,杨在天注意的不是秦言。
而是秦言身侧,那个骑着黑色战马丶手持一杆玄铁方天画戟的年轻人。
那年轻人约莫二十出头,身量极高,比寻常人高出大半个头。
他穿着一件银白色的明光铠,甲片上雕刻着精美的云纹,在晨光下流转着水波般的光泽。
头盔上插着一根白色的翎羽,在风中轻轻飘动。
他的面容棱角分明,剑眉入鬓,一双眼睛如同两柄出鞘的利剑,锐利得让人不敢直视。
他手中的玄铁方天画戟,通体乌黑,戟刃如月,寒光四射。
那戟少说也有两百斤,可他提在手里,轻巧得像一根竹竿。
秦破。
秦言之子。
这个名字,杨在天听说过。
大乾军中传闻,此子天生神力,十二岁便能力举千斤石狮,十五岁随父出征,十七岁便以一人之力斩杀先天中期高手,二十岁踏入先天后期,被誉为大乾百年来最杰出的武学天才。
杨在天本以为那些传闻不过是夸大其词。
可此刻,亲眼看见这个年轻人,他忽然觉得,那些传闻不但没有夸大,反而说得太轻了。
「将军——」副将的声音再次响起,比方才更加急切,「他们开始攻城了!」
城外,五千精卒在距离城墙三百步处停下。
那杆大纛猛地一顿,旗杆深深插入地面,如同一根定海神针。
秦破勒住缰绳,黑色战马前蹄高高扬起,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长嘶。
他举起手中一百八十斤重的玄铁方天画戟,戟刃朝前,指向梵业城。
「杀——」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平淡,可那一个字落下的瞬间,五千精卒同时动了。
他们的步伐从缓慢变成奔跑,从奔跑变成冲刺,如同一道黑色的洪流,向梵业城席卷而来。
大地在颤抖,城墙在颤抖,空气在颤抖。
杨在天猛地拔出腰间佩剑,剑锋朝前一指,嘶声吼道:「放箭——!」
城墙上,数千张弓弩同时松开弓弦。
「嗡——」
箭矢如蝗,遮天蔽日,向城下那片黑色的洪流倾泻而去。
箭雨落下,撞在铁甲上,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如同暴雨打在铁皮屋顶上。
可那些箭矢,大多数被铁甲弹开,只有极少数穿过甲片的缝隙,刺入血肉。
中箭者有的踉跄了一下,有的甚至没有停顿,继续向前奔跑,仿佛那致命的箭矢不过是蚊子叮咬。
他们的步伐没有乱,阵型没有散,连呼吸都依旧平稳。
杨在天的瞳孔猛地收缩。
这是什么怪物?!
寻常军队,面对如此密集的箭雨,即便不溃散,也会本能地减速丶寻找掩护。
可这些人,完全无视箭雨,无视伤亡,无视一切,只是向前,向前,再向前。
他们的眼中只有城墙,只有目标,只有杀戮。
「投石车——放!」
杨在天嘶声吼道。
城头,数十架投石车同时发射。
巨大的石块在空中划出一道道弧线,带着呼啸的风声,砸向城下的黑色洪流。
「轰——轰——轰——」
石块落地,砸出一个个深坑,碎石飞溅,尘土飞扬。
可那些精卒在石块落地的瞬间,如同被风吹散的烟雾,向两侧散开,避开了石块的落点,然后迅速合拢,继续向前。
他们的反应太快了,快得不像人类,倒像是一群被训练到极致的猎犬,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得如同机械。
杨在天的额角渗出汗来。
「将军!他们到城墙下了!」
副将的声音都变了调。
杨在天低头望去,只见那片黑色的洪流已经涌到了城墙脚下。
云梯一架接一架地搭上城墙,钩爪牢牢扣住垛口。
那些精卒们如同蚂蚁一般,沿着云梯向上攀爬,速度快得惊人。
他们的嘴里咬着短刀,双手交替向上攀爬,每一步都踩得极稳,极快,仿佛那陡峭的云梯不过是平地。
「滚木,礌石,金汁!给我往下砸!」
杨在天嘶声吼道。
城墙上,守军们拼尽全力将滚木丶礌石丶烧沸的金汁往下砸。
滚木砸下,砸中攀爬的士卒,有人被砸得从云梯上坠落,摔在地上,一动不动。
礌石落下,砸碎了云梯,梯上的士卒连同碎木一起坠落,摔得血肉模糊。
金汁泼下,滚烫的粪水浇在士卒身上,铁甲虽然挡住了大部分,却挡不住那股恶臭和灼烫,有人惨叫出声,从云梯上跌落。
可即便如此,那些精卒们依旧没有退。
他们的攀爬速度慢了一些,却没有停下。
云梯被砸碎了,后面的士卒立刻扛着新的云梯补上。
前排的士卒摔死了,后排的士卒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向上爬。
他们的脸上没有恐惧,没有犹豫,只有一种让人胆寒的丶近乎疯狂的执着。
杨在天站在城头,看着这一切,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将军,那边!那边上来了!」
副将指着左侧一段城墙,声音都变了调。
杨在天循声望去,脸色彻底白了。
那道黑色的身影,已经攀上了城墙中段。
不是别人,正是秦破。
他一手抓着云梯,一手提着那杆玄铁方天画戟,攀登的速度比任何人都快。
那杆一百八十斤重的画戟在他手中,轻巧得像一根竹竿,丝毫不影响他的速度。
几个呼吸之间,他已经攀到了城墙顶部。
两名守军扑上去,长矛刺向他的胸口。
秦破甚至没有正眼看他们。
他左手一抓,握住两根矛杆,猛地一拧。
「咔嚓——」
两杆长矛同时断成两截。
那两名守军还没反应过来,秦破的右脚已经踢出。
「砰——砰——」
两声闷响,那两名守军的身体如同被投石车抛出的石块,倒飞出去,撞在身后的城墙上,口吐鲜血,软软地滑了下去。
秦破跃上城头,玄铁方天画戟在他手中画了一个圈。
那圈不大,甚至算得上随意,可圈内的一切,守军的兵器丶盔甲丶身体——都被那道弧线切割丶撕裂丶粉碎。
血雾炸开,碎肉横飞,方圆三丈之内,再无活物。
杨在天站在那里,看着这个年轻人如同割草一般收割着他麾下将士的性命,心里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恐惧。
那是面对绝对力量时,从骨髓深处泛上来的丶无法抑制的恐惧。
秦破似乎感觉到了他的目光,抬起头,那双锐利的眼睛隔着血雾,直直地落在他脸上。
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仇恨,只有一种陈述事实般的平淡。
杨在天的手在发抖,可他咬了咬牙,举起剑,向那道黑色的身影冲了过去。
「纳命来——」
他的声音在城头炸开,如同惊雷。
佩剑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剑身上凝聚起一层青蒙蒙的光华,那是他苦修二十年的内力,全部压进了这一剑里。
秦破看着他冲过来,嘴角微微上挑。
他没有后退,甚至没有移动脚步,只是抬起手中的玄铁方天画戟,轻轻一挡。
「当——」
一声巨响,震得城头的守军纷纷捂住耳朵。
杨在天的剑劈在画戟的戟杆上,火光四溅。
他的虎口震裂,鲜血顺着剑柄往下淌,整条手臂都麻了,几乎握不住剑。
他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那个年轻人。
他用了十成功力,二十年的内力,足以开山裂石。
可对方只是随手一挡,便将他的全力一击化为乌有。
秦破看着他,嘴角那丝笑意依旧淡淡的。
「就这?」
他只说了两个字,声音不高,却像两记耳光,狠狠扇在杨在天脸上。
杨在天咬紧牙关,再次挥剑。
这一次,他不求有功,只求自保。
可秦破已经不给他机会了。
玄铁方天画戟在秦破手中猛地一转,戟刃如同一条黑色的毒蛇,从杨在天的剑势缝隙中钻了进去。
戟杆横扫,砸在杨在天的剑身上,震得他虎口崩裂,佩剑脱手飞出。
戟刃直刺,挑飞他的头盔,在他额上划出一道浅浅的血痕。
戟尾倒转,点在他的胸口,将他震退三步,口吐鲜血。
每一招都不快,甚至算得上缓慢,可每一招都精准得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