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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师徒伪隙郑公设局,君臣各怀天子考校
田令孜正自惊疑不定,李儇已放下手中书卷,整了整衣冠,道:「既是郑卿亲来,不可怠慢。传他进来罢。」
帐外唱名官又高声唱了一遍,帐帘掀开,郑畋当先而入。
他今日穿了件半旧的紫袍,腰间系着玉带,花白头发梳得齐整,面色虽清瘦却精神矍铄。
进了帐便拜,口称「臣郑畋恭迎圣驾」。
身后三人紧随其后,齐齐一礼,高声附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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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儇抬手道:「郑卿平身。你远道而来,一路辛苦。朕原想着你人在长安,此番迎驾不必亲自赶来,却不想你竟不辞劳苦,到了宝鸡。
郑畋起身,躬身道:「陛下还都,天下臣民莫不翘首以盼。臣虽老迈,岂敢不亲来迎驾?况凤翔乃陛下入关必经之地,臣忝为节度使,若只遣一介下吏前来,于礼不合,于臣心亦不安。」
下吏?
下吏指的是谁?李岑寂?
田令孜自是没放过郑畋的一言一行,虽微微诧异,但也只能归咎于郑畋替自己弟子的自谦。
李儇点了点头,目光却越过郑畋,落在他身后那三人身上,道:「郑卿,朕方才听唱名官报说,你领了宝鸡县令丶县丞丶县尉同来。怎地不见李岑寂?他不是凤翔留后么?朕还想着此次过境,正好见见这位斩尚让丶迫黄巢的虎将。」
郑畋闻言,面上笑意微敛,拱手道:「陛下问起李留后,臣正要回禀。他原本是应当来迎驾的,只是————他如今实在脱不开身。」
李儇眉头微挑:「脱不开身?朕的车驾到了他辖境,他倒忙得脱不开身?郑卿且细说来。」
郑畋轻叹一声,仿佛有几分无奈,缓缓道:「陛下有所不知,那李岑寂自回凤翔之后,便一门心思扑在政务上。他性子一向如此,眼里揉不得沙子,当初臣在长安,他尚敢因军纪之事当面顶撞臣,何况如今独掌一镇?他到任之后,头一件事便是整顿吏治,推行安置流民丶清丈田亩丶分配荒田丶租借耕牛农具————诸般事务,桩桩件件都要过他的手。可凤翔各县的官吏,经年积,多有贪墨之徒,李岑寂查来查去,竟将凤翔大半官吏都牵扯其中。」
李儇听到此处,眼中露出几分兴味:「哦?他竟将大半官吏都拿了?」
「何止是拿。」
郑畋摇了摇头,语气中带着一丝说不清是埋怨还是无奈的意味,「他不但拿,还拿得狠。那些有罪的官吏,他既不杀也不放,竟让他们戴着枷锁镣铐继续在衙门里办公理事。说是戴罪办事,以功补过」。可那些罪官罪吏,身上带着枷锁,心中怀着怨气,遇上大事哪里敢做主?桩桩件件都要报到李岑寂那里去。他每日从早到晚,批文断案,忙得连觉都睡不足。臣从长安赶来凤翔,原还想劝他两句,叫他莫要做得太绝,免得激起众怒。可到了雍县一看,他倒好,连臣的话也不怎么听得进去了。」
李儇听得入神,不由问道:「戴枷办公?这倒是个新鲜法子。朕还从未听说过,治吏还有这般手段。郑卿,那李岑寂这般行事,凤翔的政务可曾耽搁?」
郑畋道:「耽搁倒是没有耽搁。他虽忙,却把一应事务都理得清清爽爽。流民安置了,田亩分下去了,耕牛也贷出去了。只是臣实在觉得————他这般作为,未免太过急切了些。」
李儇笑道:「郑卿是在替那些贪官叫屈?」
郑畋连忙躬身道:「臣不敢。臣岂敢替贪官叫屈?只是臣以为,治国如烹小鲜,不可操之过急。李岑寂这般大刀阔斧,固然一时痛快,可后患未必不会随之而来。臣也曾几次写信劝他,说肃贪固然是正理,可若做得太过丶太急,反倒容易惹出乱子。奈何他铁了心要这般做,臣的几封信去,都如石沉大海。臣此番匆匆赶回凤翔,一则固然是为迎驾,二则也是想亲自劝他收手,莫要弄得太过了。只是,」
他忽然叹了口气,「如今他手段已施展开来,又兼收拢了军心,那些校尉士卒只认他这个留后的令,臣这把老骨头说的话,已是愈来愈不中用了。」
郑畋说这番话时,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又夹着些许埋怨,仿佛是长辈在数落一个过于倔强的晚辈。
田令孜一直站在御帐侧畔,负手而立,面上不动声色,可那双细长的眼睛却不曾离开过郑畋的脸。
他细细听着郑畋这番话,一字不落,心中却已是暗潮涌动。
郑畋这是在抱怨李岑寂?还是在替李岑寂遮掩?
他将李岑寂从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果毅都尉,一手提拔为凤翔陇右留后,又将自己的这位弟子推上「斩尚让丶迫杀黄巢」的功勋宝座,这份恩情不可谓不重。
可李岑寂回凤翔之后,非但没有沿用郑畋的旧班底,反倒大刀阔斧地清洗旧吏丶收拢军心————
郑畋辛辛苦苦将他捧上留后之位,他倒好,扭头便拿恩师的旧班底开刀,这岂不是养虎遗患丶白眼狼反噬主人?
再者说,郑畋方才那句「已愈来愈不中用了」,更是耐人寻味。
若二人当真同心同德,何至于此?
看来那个李岑寂,绝非什么乖顺之辈,怕是已在暗中蓄力,要与郑畋分庭抗礼了。
而一个节度使,若失了军心,便如猛虎失了爪牙,再高的官位也不过是空架子。
田令孜想到这里,心中那一丝疑虑渐渐被压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难以言喻的欣喜。
李岑寂此人,倒是个有野心的。
若他真是那种知恩图报丶唯师命是从的乖顺之徒,田令孜反倒要费些心思去对付他。
可若他如今已与郑畋生了嫌隙————
那这便是一枚可以拉拢的棋子。
田令孜正自盘算,李儇已将目光从郑畋身上收回,落在了他身后那三名官员身上。
那三人自进帐之后便一直垂首候着,只露着三顶乌纱帽在袍服间微微发颤。
李儇伸手指了指他们,对郑畋道:「郑卿,你方才说李岑寂让罪官戴枷办公,那这宝鸡县令丶县丞丶县尉莫非是凤翔吏治中难得一见的清廉之官?怎地他们身上没有枷锁?」
郑畋闻言,面上闪过一丝极细微的尴尬之色,随即拱手道:「陛下明鉴。这三位————也并非无过之人。」
李儇奇道:「也并非无过?那便是说,他们也是戴枷办公的罪官?可朕怎地没瞧见他们身上有枷锁?」
郑畋沉吟片刻,回头看了那三人一眼,三人皆垂着头,身躯微微发颤,却不敢接话。
郑畋只得转回身来,拱手道:「回陛下,这三位此前确实戴着镣铐枷锁在县衙中理事。只是今日陛下车驾过境,李留后恐他们在天子面前失了仪态,这才特许他们暂去枷锁,换了新衣,前来拜见陛下。」
李儇听了,面露好奇之色,身子微微前倾:「果真?朕倒要瞧瞧。」
那宝鸡县令丶县丞丶县尉三人闻言,皆是浑身一颤,面面相觑,却不敢动弹。
郑畋侧身朝三人道:「还不快快将腕足露与陛下看?陛下要看,你们便照做。」
三人这才战战兢兢地撩起宽袍大袖,又将官服下摆提起,露出各自的手腕与脚踝。
只见那腕踝之上,果然都有被镣铐长枷磨出的伤痕。
那伤痕新旧交错,有的已经结了痂,有的还泛着暗红,皮肉翻卷处触目惊心。
那县令年长些,手腕上两道深深的勒痕如嵌进肉里的绳索,紫黑色的淤血积在皮肉之下,隔着老远都能瞧见。
李儇凑近看了看,又摆了摆手,示意三人将衣袖放下,道:「行了行了,既是罪官,朕也没什么好与你们说的。退下罢。」
那三人如蒙大赦,连连叩首,连头都不敢抬,便退出了御帐。
待帐帘重新落下,李才转头对郑畋道:「这个李岑寂,倒是有些别出心裁的手段。朕还不曾见过哪个大臣想出这样处置贪官的法子,既不让公务荒废,又不叫罪人逍遥。倒有几分当年张汤治狱丶赵广汉钩距的风范。」
他顿了顿,又道,「不过郑卿方才说他铁了心不听劝,莫非真的连你这个做师父的也管不住他了?」
郑畋正要答话,忽听帐外唱名官又高声报来:「检校司徒丶门下侍郎丶同中书门下平章事王铎,求见陛下!」
李儇闻声,挥了挥手道:「传。」
郑畋闻声,便住了口,回身朝帐帘方向望去。
片刻之后,帐帘掀开,一位身着紫袍丶腰佩金鱼袋的老者从容步入。
此人年约六十,面容清癯,目光沉静,正是当朝宰辅之一的王铎。
他入帐之后,先向李儇行了大礼,又与郑畋彼此点头致意。
两人四目相对,一切尽在不言之中。
原来这王铎与郑畋乃是多年故交,虽彼此政见因当初招抚黄巢之事有些许分歧,但却并不妨碍两人在朝中时互为奥援。
此番郑畋在凤翔整顿军政,许多消息能从长安辗转传到雍县,也多亏了王铎暗中通信。
田令孜冷眼旁观,心中雪亮:王铎此来,分明就是替郑畋站台的。
不过田令孜此刻却并不急着对郑畋出手,他心中另有盘算。
他打算先弄清一件事:李岑寂与郑畋之间,到底是真的翻了脸,还是假装演戏给他看?
若二人果真生出嫌隙,那李岑寂便是一枚可以拉拢的棋子。
他田令孜与郑畋不同,郑畋是李岑寂的老师,天然压着李岑寂一头,李岑寂若有野心,自然不甘屈居于人下。
可他田令孜若是与李岑寂联手,那便是平起平坐丶各取所需的盟友,并无明显的上下级之分。
这个念头在田令孜心中转了几转,越想越是可行,面上却依旧是一副人畜无害的恭谨神色。
李儇见王铎进来,便赐了座。
王铎谢恩之后,便向天子禀报行营安顿事宜丶沿途粮草调度丶百官起居安排等等事务。
他说得条理分明,桩桩件件都办得妥帖,李儇听了只是点头,并未多问。
待王铎说完,李儇忽地将李岑寂处置贪官的法子说了,道:「王卿,朕觉着这法子颇有意思,想在宝鸡多待两日,亲眼看看那些罪官是如何戴着镣铐办公的。你觉得如何?」
王铎微微一怔,旋即拱兰道:「陛下既有此意,臣自然尽力安排。宝鸡县中尚有诸般庶务,臣可命人权行准备,陛下只需在行营中多歇一日,待一切布置停当,便可前去观览。」
他见天子似乎并未有向郑畋发难的意思,便也不再节外生枝,又略说了几句闲话,便告退而出。
郑畋见王铎已退,便也起身告辞。
李儇摆了摆兰,让他自去歇息,郑畋便躬身退出了御帐。
帐中一时安静下来,只剩下李儇与田令孜两人。
李儇重新端起茶盏,呷了一口,忽然对田令孜道:「阿父,你说那个李岑寂,是不是有些意思?戴枷办秉————朕还是头一回听说这样的事。这法子倒比直接把贪官下狱来得聪明,既全了乘务,又叫他们日夜受着折辱,比杀头还难受。」
田令孜就在等这个话头,闻言连忙凑前一步,低汗道:「陛下圣明。臣也说一句心里话:这李岑寂的法子确实新奇,可陛下不觉得此事背后另有文仫么?」
李儇眉头一挑:「什么文仏?」
田令孜不紧不慢地道:「陛下方才也听见了,郑畋说李岑寂一到凤翔便大肆肃贪,将他留下的旧班底一网打尽。如今那些军中将校只听李岑寂的号令,郑畋的话反倒不中用了。陛下试想:若二人当真同心同德,何至于此?李岑寂此举,分明就是要把郑畋在凤翔的根基连根拔起,换上自己的人。这是亚弟要反咬师父一口了。
李儇皱眉道:「他敢如此?」
这样的事情,换在百余年前,那是要被天下人唾骂的,别说升官,连现在的官职都未必保得住。
可如今————
如今天下大乱,藩镇割据,兵强马壮者为尊。
徒弟背叛师父丶下属背叛恩主,早已是司空见惯的事。
那李岑寂兰握凤翔兵马,若他当真存了二心,只怕郑畋也奈何他不得。
田令孜连忙摆兰,依旧以退为进,做出一副「臣不敢妄断」的姿态:「臣不敢断言。只是依臣看,李岑寂若真是个知恩图报丶安分守己的,郑相乘身为节度使,千里迢迢从长安赶回凤翔,他便不该这般自作主张。况且,他将郑相乘的旧班底一春而空,换上一批新人,再将军心收归己兰————这等作为,若说是没有野心」,臣是不信的。」
李儇沉默了片刻,望着御帐顶上的金线绣纹,缓缓道:「那阿父觉得,朕该如何?」
田令孜往前凑了半步,压低汗音道:「臣以为,与其在此处猜度他们师是否失和,不如趁此时机,私下召李岑寂前来觐见。」
李儇略作沉吟,道:「可是方才郑畋说了,李岑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