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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设刀斧田宦欲擒虎,出奇招郑相独迎銮
于是田令孜便不再劝阻,只是恭恭敬敬地躬身道:「陛下圣明。臣这就去安排还京的仪仗车驾,定不负陛下所托。」
李儇点了点头,将那柄月杖往侍从怀中一丢,大步朝行宫走去。
他走得极快,像是要将胸中那团郁气,都甩在身后的秋风里。
田令孜站在原地,目送天子的背影消失在行宫大门之内,面上那副恭谨的神色才缓缓褪去,换上了一片阴鸷。
他负手立于廊下,望着庭院中那几株正在落叶的老梧桐,目光沉如深潭。
郑畋。
他与这位老相公的雠隙,可不是一日两日的事了。
田令孜心中将那些旧帐一页页翻开,如数家珍。
头一桩,便是当年黄巢尚在南方肆虐时。
彼时郑畋已是第二次入相,便事事掣肘,与他田令孜处处作对。
那一日在中书省议事,因时任扬州大都督府长史丶淮南节度副大使知节度事丶充诸道兵马都统丶江淮盐铁转运使丶简校太尉丶同平章事的高骈坐守扬州丶拒不出战黄巢,郑畋以高骈「养寇自重」之名上参,由此与同为宰相的卢携争执起来,郑畋当面斥责卢携包庇高骈丶误国误君,卢携怒不可遏,竟当场掷砚相向,砚台碎了一地。
田令孜当时便站在帘后,听得清清楚楚。
他本与卢携同气连枝,高骈更是他田令孜极力拉拢的外镇大将,郑畋那番话,不只是在骂卢携,更是在打他田令孜的脸。
事后田令孜在天子面前百般挑拨,终于使天子以「宰相失和」之由罢了卢携与郑畋两人的相位。
卢携被罢便罢了,各大八十大板的戏码本就是演给百官看的,事后田令孜自然有手段让卢携复相,说不得还能藉此机会在这段盟友关系中彻底占据上风。
可谁料黄巢都直逼潼关了,统领诸道兵马围剿黄巢的高骈依旧作壁上观。
天子由此念起了郑畋的话,使郑畋重新起复,得了凤翔陇右节度使之职,而后更是在平叛中立下大功,这便叫田令孜如芒在背。
第二桩,便是彭敬柔之事。
彭敬柔本是田令孜的门人,当初天子要遣宦官往凤翔监军,是田令孜点了彭敬柔。
谁料那李岑寂竟当众拿人,郑畋更是要将彭敬柔押来天子面前治罪。
田令孜虽事后暗中指使彭敬柔翻供,保住了这颗棋子的性命,也保住了自己的脸面。
可郑畋此举,与当众掴他耳光何异?
更不必说郑畋素来刚直,在朝中从不肯对他田令孜假以辞色。
田令孜看郑畋那副「清正廉明」的做派,只觉如眼中钉丶肉中刺。
如今郑畋立下不世之功,眼看便要入朝辅政,到时一个功劳盖世的老宰相坐在堂上,他田令孜这个「阿父」还如何在天子面前独揽大权?
秋风卷起几片枯叶,打着旋儿落在田令孜脚边。
他低头看了一眼,抬脚碾了过去,将那叶子碾成碎片。
再抬起头来,目光越过庭院的高墙,望向长安的方向,轻轻哼了一声,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着那远在天边的长安城说了一句:「郑畋啊郑畋,你莫要得意。待天子还都之后,老夫自有法儿治你。你且看看,是你那「忠良之臣」的名号硬,还是老夫在这天子身边多年的根基硬。」
他说罢,也不再多留,转身朝行宫侧门走去,那身影在秋日的斜阳下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落在青砖地上,像一条无声的蛇。
却说广明元年秋七月,黄巢首级已传示诸道,长安收复月余,成都这边也议定了还都日期。
时有礼部官员奏言:「黄巢伏诛,两京克复,此乃陛下圣德感召丶将士用命之功。今四海初定,万象更新,宜改元以应天时,顺人心。」
李儇闻奏,沉吟片刻,乃道:「卿言甚善。朕自即位以来,年号凡三易矣,咸通末年改乾符,乾符六年又改广明(之前的年号搞错了,880年和881年七月之前一直都是广明,不是中和),其间黄巢作乱丶两京沦陷,朕播迁蜀中,未尝一日安宁。今黄巢已平,长安已复,正当易号更始,以慰天下。」
当下便命礼部遴选年号,以呈御览。
礼部郎中与诸学士翻检典籍,推敲数日,择出「中和」「咸宁」「永昌」等数号,进呈御前。
李儇将诸号一一阅过,独在「中和」二字上停了良久,问左右道:「此号何解?」
礼部郎中躬身答道:「中者,守中持正,不偏不倚。和者,阴阳调和,万物咸宜。此二字合之,寓意阴阳调和丶灾乱止息,君道守中丶朝政修复。实为当今天下之所亟须也。」
李儇听了,抚掌笑道:「好一个中和!便用此号。自今而后,天下皆知朕欲使九州息兵丶万民乐业。」
遂下诏改广明二年为中和元年,大赦天下,称要与民更始。
是日成都行宫张灯结彩,百官贺表如雪片般飞入宫中,李儇高坐御座之上,望着阶下跪伏的群臣,少年天子心中久违地生出几分畅快来。
还都之事既已议定,大驾启程便也提上了日程。
当年八月中秋刚过,暑气散了大半,天子车驾由成都北门而出。
前导羽林丶龙武丶神策诸军仪仗,后随文武百官丶后宫妃嫔丶内侍宫人丶辎重车辆。
连绵数十里,旌旗蔽日,甲胄如云,浩浩荡荡沿着金牛道北行。
这一路山高谷深,栈道险峻,帝王大驾虽已是简省了许多仪仗,却仍不免重车累载丶
步履维艰。
每日行不过三四十里,便须歇下安营,沿途各县官吏丶各州刺史丶各路节度使轮番前来迎送拜见。
有献土仪的丶有献珍果的丶有奏陈地方利的,更兼驱使沿途百姓夹道跪迎,高呼万岁之声此起彼伏。
如此这般,热闹固然热闹,可车驾前进的速度却是慢如蜗牛。
屈指算来,从成都至长安约一千八百里唐里,按此速度,至少须两月方能抵达。
李儇坐在銮驾之中,起初几日还新鲜,掀帘看山看水丶听百姓欢呼,颇觉得意,自诩乃中兴帝王,可比肩后汉之光武帝丶本朝之宪宗。
可走了一旬之后,便觉枯燥乏味,终日窝在车中,屁股都坐得发麻,连连抱怨「这金牛道怎么这般漫长」。
这一日,车驾行至剑阁境内,前方探马来报,说再走数日行过广元便要进入兴元府,过了兴元便可转进陈仓道。
李儇正在车中百无聊赖地翻着一卷《汉书》,闻报后忽地想起田令孜那日在马球场边说的话来:
李岑寂那厮,收复长安之后便匆匆西返凤翔,连长安城都不曾多待一日。
这固然可以说是「恪守镇务」,可换个角度想,何尝不是「拥兵自重丶听调不听宣」的明证?
李儇越想越觉心中不自在,便将书卷往案上一扔,唤来兵部侍郎,问道:「朕记得那陈仓,是在凤翔境内罢?」
兵部侍郎韦昭度闻召而至,躬身答道:「陛下所记不差。陈仓道出散关,便入凤翔辖境,至宝鸡县(陈仓县),正是岐州治下。」
李儇眉头微皱,负手在车中踱了两步,忽然道:「朕不想走陈仓道了。你且查查,可还有别的路可走?」
韦昭度闻言一怔,不知天子为何忽然要改道。
兵部下辖驾部,而驾部掌天下驿道丶关隘丶行宫图籍。
天子要出行,最先由驾部郎中拿出两套备选路线方案:
测算全程总里程丶每日可行驿程丶沿途驿站/行宫容量丶山道宽窄能否通行大驾卤薄丶沿途州县粮草供给能力。
沉吟片刻,他如实禀道:「陛下若要绕开陈仓道,则有三路可选:一曰褒斜道,出斜谷,经眉县入关中;二曰子午道,出子午谷,直抵长安之南;三曰傥骆道,出骆谷,亦可达京畿。然此三道皆为山间栈道,道窄仅容单骑,栈木年久失修,多处已见朽坏。陛下大驾卤簿丶百官车仗丶后宫辎重,皆非轻装简行可比,若强行走那等险道,恐怕半途便有倾覆之虞。臣并非危言耸听————去岁有商贾自褒斜道来,称栈道中有数处悬壁已崩,行人须攀援而过,险象环生。
此等道路,岂容天子车驾通行?」
他说到此处,又补了一句:「若陛下执意改道,臣斗胆请陛下先命沿途州县抢修栈道,将百官车仗尽数换作轻骑,如此大约需耽搁数月之久,方能勉强成行。」
李儇听到「耽搁数月」四字,心里便先泄了气。
他本是贪玩之人,在成都行宫已经闷了将近一年,如今好容易上了路,日日盼着早日到长安大明宫里痛痛快快地骑马打球丶射箭游猎,哪里肯再等数个月?
他叹了口气,挥了挥手:「罢了罢了,朕不过随口一问。既然陈仓道最好走,那便走陈仓道罢。只是当地官员实在太过懈怠,栈道既有朽坏,怎地不早些修缮?且传旨给三道沿途各县,要他们早日拓修栈道。」
韦昭度领命,躬身退下,心中虽疑惑天子为何忽然不愿走陈仓道,却也知趣地没有多问。
待韦昭度退远,田令孜从銮驾旁侧驱马过来,隔着车帘低声道:「陛下方才那一问,可是因凤翔那位李留后?」
李儇也不瞒他,将帘子掀开一角,看了田令孜一眼,闷声道:「朕本想避过凤翔,不走陈仓道,免得见那李岑寂。可韦昭度说别的路太险,走不得。朕只好依他。阿父,你说————那李岑寂若来迎驾,朕该如何处置他?」
田令孜心念电转,决定以退为进,只道:「臣不敢妄议。」
李儇叹了声,皱眉沉思片刻,而后复又笑道:「那李岑寂既在凤翔,少不得要来迎驾。他若来了,朕便直接下旨,拜他为右武卫大将军丶加金紫光禄大夫,让他随驾还京,不必再回凤翔去了,他总不可能当面抗旨吧?至于凤翔节度使之位,朕再从随驾武官中挑一个忠厚老成的前去接任。阿父觉得此计如何?」
田令孜闻言,心中不由得暗赞一声:
这小天子平日里只顾着打球玩乐,可一旦真被触动了那根关于「皇权」的弦,倒也能冒出几分算计来。
他捋了捋颔下那几根稀疏的胡须,面上露出沉吟之色,徐徐道:「陛下此计,不失为一个好法子。那李岑寂身为凤翔留后,凤翔节度使郑畋尚在长安,按仪制,他便须沿途迎驾,届时陛下可私下召他前来御前奏对,彼时他须轻装简从丶
赤手空拳而来,总不能带了兵马丶刀兵到御前来。届时陛下下旨,他若接了,便孤身入朝,再无兵权;他若不接,便是抗旨不尊,目无天子,陛下即可命神策军左右围之,当场拿下问罪。到那时,是杀是关,皆由陛下。」
李儇闻言,面露担忧之态,问道:「只是那郑畋毕竟在凤翔经营了年许,李岑寂又曾率凤翔兵丁在龙尾陂丶长安两战中立下大功,军中未必无人心向着他。一旦将他拿下,凤翔兵马会不会因此生变?那些骄兵悍将若是一怒之下举兵作乱,朕————朕固然是不惧的,可如今天下刚刚安定,若再起兵戈,恐非朝廷社稷之福。」
他虽年轻气盛,却也知道藩镇兵变并非儿戏。
大唐自安史之乱以降,因处置节帅不当而酿成兵祸的先例比比皆是。
李儇届时将身处凤翔境内,若招致凤翔兵变,他说不得又得效仿去年那般播迁成都了0
田令孜却摇了摇头,压低声音道:「臣倒以为,未必动不得。陛下细想:那李岑寂本是神策军中一个不出名的小小都尉,凤翔上下谁认识他?他是到了郑畋手下之后,才一步步扶摇直上的。尚让是他斩的么?依臣看,怕未必。」
「阿父何解?」
「龙尾陂那一战,数万大军绞杀在一处,尚让堂堂伪齐太尉,身边甲士如云,岂能是一个区区小校说斩便斩的?多半是程宗楚的泾原兵或仇公遇的秦州兵在乱军中杀了尚让,郑畋为了替自家弟子邀功,便将功劳塞到了李岑寂头上,还编造了一个百骑冲阵的名头来唬人。黄巢之死也大抵如此:黄巢分明是走投无路丶自刎而死,到了郑的奏报里,便成了李岑寂迫杀黄巢于万军之中」。这般贪天之功丶强占他人战功的勾当,凤翔军中岂能无人知晓?那些真正出力拼杀的将士们,嘴上不说,心里岂能服气?若陛下将李岑寂调离凤翔,恐怕凤翔军中的老卒们非但不会替他出头,反倒要暗暗拍手称快呢!」
田令孜这番话,有七分是臆测,三分是私心,可说得头头是道,又兼语气恳切,仿佛处处都在为天子的江山社稷着想。
李儇听了,将信将疑:「阿父的意思是说————李岑寂那些功劳,都是假的?」
田令孜连忙摆手,做出一副「我可没这么说」的姿态:「臣不敢说全是假的。只是陛下须得明白,天下事,往往是上有所好,下必甚焉」。郑要将自己的弟子捧成当世名将,下面的人便顺着他的意思造势:市井传言丶军中口碑丶甚至捷报奏章,哪一样不能润色?陛下想,那李岑寂初出茅庐不过半年,便能斩尚让丶杀黄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