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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立,目不斜视。
韦世安领着众人鱼贯而入,穿过前庭,进了正堂。
堂中已摆好了十几把椅子,案几上搁着茶盏,看起来倒像是一场寻常的官场聚会。
韦世安在左侧第一把椅子上坐了,其余曹官丶县尉丶主簿依次落座,那些刀笔吏丶录事丶文书则站在后排,挨挨挤挤,将一堂塞得满满当当。
堂中安静了片刻。
有人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却发现茶是凉的;有人想要与身旁的同僚说句闲话,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
于是这安静便显得格外沉重,像一块看不见的石头压在每个人胸口。
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后堂传来脚步声。
李岑寂从屏风后转了出来。
他今日穿了一身玄色圆领袍,腰间束着革带,未佩刀,也未着甲,可那双眼睛扫过堂中时,所有人都觉得那目光比刀刃还要利上三分。
他走到主位上坐下,也不说话,只是从案上拿起一本厚厚的册子,一页一页地翻着。
那前去传令的校尉走进堂中,拱手禀道:「留后,雍县衙门官员丶胥吏,在编四十二人,实际七十六人,已尽数在此。」
校尉身侧,站了满满一堂的官吏,有的垂手侍立,有的低眉顺眼,有的相互交换眼色,有的悄悄拿袖子抹额上的汗。
李岑寂看了众人一眼,也不寒暄,只是将手中的茶盏搁下,往案上轻轻一顿,发出「嗒」的一声脆响。
他环顾众人,缓缓开口了:「昨夜某得了些消息,说是雍县衙署之中,有人趁着安置流民丶清丈荒田之际,上下其手,虚报人口丶克扣粮种丶伪造田契丶中饱私囊。此事关系数千百姓的生死存亡,某不敢懈怠,故今日请诸位来,当面问一问。」
此言一出,堂中一片寂静。
有几个刀笔吏的腿肚子已经开始打颤,却又不敢出声,只得暗暗攥紧了袖口。
韦世安面色微微一变,却很快恢复了从容,只是拱了拱手,道:「留后此言,不知从何说起?雍县自郑公在时,便一向清正廉明,下官与诸位同僚更是恪尽职守,不敢有半分懈怠。留后若是有何误会,不妨明示,下官也好一一解释。」
李岑寂笑了一声,那笑意里没有半分温度。
他也不答话,只是从案上那一摞文书中抽出一份,朝韦世安的方向扬了扬:「韦县令,你可知道某手中这份是什么?」
韦世安自然不知,可他看着李岑寂那副从容不迫的模样,心中隐隐觉得不妙,却仍强撑着道:「下官不知。请留后明示。」
李岑寂将那份文书往前推了推,道:「韦县令不妨上来看看。」
韦世安迟疑了一下,还是迈步上前,双手接过那份文书,展开来一看。
他的手便微微抖了一下。
那是一份详细的帐目核对记录:
某月某日,流民赈济粮三百石,实际发放二百四十石,差六十石;某月某日,垦荒银五百贯,实际入帐四百二十贯,差八十贯;某月某日,荒田清丈册,某乡上报荒田一千二百亩,实际荒田不过八百亩,多报四百亩————
桩桩件件,时间丶地点丶数目丶经手之人,无不详尽。
韦世安翻了翻,面上的从容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力压制却仍掩饰不住的惊惶。
他抬头看了李岑寂一眼,又低头翻了翻,翻到第三页时,他的手已经抖得几乎拿不住那叠纸了。
他心中暗骂一声:
好一个李岑寂!
这一个多月来,他装得毫不在意民政,整日泡在军营里丶奔波于边城之间,哪料到他竟是暗中派人查访,一点一点地将这些罪状搜罗起来!
这哪里是什么莽夫?分明是扮猪吃老虎!
他不动声色地将手中的帐册合上,深吸了一口气,再开口时,声音已恢复了七八分平静,只是微微发颤的那一丝尾音,终究藏不住:「留后,这些帐目,莫不是有人诬告?下官在雍县多年,从未见过这些数目。想必是有人心怀叵测,故意篡改帐册,嫁祸于人。」
李岑寂也不与他争辩,只是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呷了一口,道:「韦县令不必急着辩白。某今日请诸位来,并非是要立刻断案。某已命军中的军吏暂时接管了县衙各曹的公务,今日一整日,他们会在库房丶帐房丶户籍房等处逐一核查。等核查结果出来了,咱们再说话。至于眼下————诸位且在此处歇一歇,喝口茶,等一等,如何?」
李岑寂说完,便不再理会众人,自顾自地翻看起案上的文书来。
他看得极慢,不时提笔勾画几笔,像是旁若无人。
堂中却炸开了锅。
那些站在后排的刀笔吏们,一个个面如土色。
他们自然比谁都清楚自己做的那些勾当,诸如:虚报流民人口丶往赈济粮中掺沙土丶
在户籍册上做手脚丶伪造田契丶强买强取夺人良田————
最初那几日,帐目确实做得还算仔细,每一笔开支丶每一份册子都反覆核对过,看不出什么明显的破绽。
可后来见李岑寂整日泡在军营里丶对县衙政务不闻不问,他们的胆子便渐渐大了起来,帐目也越做越草率,越做越马虎。
到了最后这几日,几乎只是面上过得去便了,连数字都对不齐,更遑论深究。
若是军吏们当真仔细去查,只怕随便翻开一本册子,便能揪出一串尾巴。
一个年轻些的录事率先撑不住了,两腿一软,差点跪下去,又勉强站住,却已是满头大汗,拿袖子擦了又擦,总也擦不乾净。
旁边几个刀笔吏也好不到哪里去,有的低着头不敢看人,有的拿眼偷偷去瞧各自的曹官,那眼神像是在问:「这可如何是好?」
胡元庆此刻也是强弩之末,他虽还站着,腿肚子却已开始不住地发抖,面上的血色褪了个乾净,只剩下惨白一片。
他想说些什么来稳住局面,可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像塞了一团棉絮,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正在这时,班列中忽然走出一人。
此人是个中年文吏,面色黧黑,颧骨高耸,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皂布袍子,袍角还打着几个补丁。
他越众而出,朝李岑寂拱手一揖,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留后,小人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李岑寂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道:「你是何人?但说无妨。」
那人道:「小人姓沈,名义方,在雍县任文书一职,已五年矣。小人今日当着留后与诸位同僚的面,说一句实话,六道曹官借着安置流民丶清丈荒田之机,大肆贪墨。不光是此次安置流民时上下其手,往日也有诸多贪腐之事。小人曾多次劝过他们,莫要做得太过。可他们不听,反说小人迂腐丶胆小。后来便处处排挤小人,但凡要紧的事,都不让小人与闻,只让小人做些抄抄写写的杂务。小人忍了五年,今日实在忍不下去了。留后既然要查,小人愿作证人,将所知道的一切分毫不差,悉数禀明。」
他一开口,堂中便是一片哗然。
几个刀笔吏霍然回头,恶狠狠地盯着沈义方,有人甚至低声骂出了口:「沈义方!你休要血口喷人!」
「你这是什么意思?自己没本事升官,便来诬陷同僚?」
胡元庆更是面色铁青,指着沈义方的鼻子,怒道:「沈义方!你一个区区文书,也敢在留后面前搬弄是非?你莫不是被人收买了来陷害我等!」
沈义方却不理会那些怒骂,只是垂手而立,面色平静。
李岑寂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翻了翻案上那一摞罪证,翻了片刻,竟真没找见一处沈义方的名字。
李岑寂点了点头,抬笔在一张宣纸上写了沈义方的名字,道:「你且站到一边去,等会儿某还有话问你。」
沈义方这一开头,便如堤坝开了口子。
紧接着,又有两个文书丶一个录事站了出来,纷纷表示自己并未参与贪墨,也曾遭受打压,愿作证人。
李岑寂朝身侧的军吏点了点头,那军吏便上前,将三人的姓名一一录在一张纸上。
李岑寂又翻开那本册子,从头到尾翻了一遍,果然没有找到这三个人的名字。
他合上册子,看向那三人,温声道:「你们放心,本将既然查清了此事,便不会冤枉一个好人,也不会放过一个坏人。你们今日站出来作证,本将记下了。县衙中的职务,暂且交由军吏代管,你们三人的差事,等此案了结之后再重新安排。」
三人叩首谢过,退到了一旁。
见李岑寂亲口许诺会重新安排差事,便又有些人站出来指认。
李岑寂听他们的官职,多是一些清水官,捞不到什么油水,应是那些硕鼠看不上这群清水官才没拉他们上船。
不过,李岑寂却也不计较这许多,只让人将他们的名字记下,日后再做安排。
这些官吏欢天喜地谢过,自站到一旁去,昂首挺胸看着尚处于囹国中的同僚们。
堂中愈发安静了。
那些方才还在骂骂咧咧的刀笔吏们,此刻一个个缩了回去,低垂着头,连呼吸都放轻了。
几位县尉丶主薄也是面色难看,有的望着面前的案几发呆,有的在袖中暗暗攥紧了拳头,有的则频频朝韦世安投去求助的目光。
然而更多的人却已经面如死灰。
那些方才还能勉强站住的刀笔吏们,此刻已是汗如雨下。
就连胡元庆和另外几位曹官,此刻也已是摇摇欲坠,却仍咬牙撑着,只是不住地拿眼去瞟韦世安,像是在催促他赶紧拿个主意。
韦世安站在最前头,背对着众人,谁也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
他沉默了片刻,转过身来,朝李岑寂拱了拱手,面上不再是方才的从容,开始打起了感情牌:「留后,下官有几句话,想单独与留后说一说。」
他压低了声音,像是只让李岑寂听见,可堂中安静,众人虽不敢凑近了听,却也能隐隐捕捉到几个字:「祖父————郑公————老相识————」
李岑寂抬眼看着他,并不接话。
韦世安见他不动,只得又往前挪了半步,声音更低了:「留后,下官虽不才,可郑公在时,下官与县中同僚也是一心一意辅佐郑公徵兵纳粮,讨伐黄巢的军资粮草,有两成是从雍县调拨的。下官不敢说有多大功劳,可至少也算尽心尽力。如今黄巢已平,天下初定,留后初掌凤翔,正是用人之际————何必为了些许小错,便要将咱们这许多老吏一网打尽?这岂不是卸磨杀驴,让人寒心?」
李岑寂听到「卸磨杀驴」四个字,忽然笑了一声。
他放下笔,往椅背上一靠,看着韦世安,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韦县令,你方才说些许小错」?虚报流民人口丶克扣赈济粮丶往粮中掺沙丶伪造田契丶侵吞垦荒银————这些都是些许小错」?某再问你一句:你可知城外那些流民,如今是靠什么活着的?是县衙每日发下去的那一碗粥丶一块饼。你克扣一斗粮,便有几十个人要饿肚子。你虚报一亩田,便有一户人家要分到石头窝子去。你管这叫小错」?」
韦世安被他这一番话堵得面色涨红,却仍强辩道:「留后,下官说过了,这些帐目皆是诬告,并无实证。留后若是信了那些人的一面之词,便要拿下雍县上下官吏,传出去,只怕对留后的名声也不大好。」
李岑寂却不再与他做口舌之争,只是往后一靠,将双手按在扶手上,淡淡道:「韦县令,某说了,今日且等着。待核查结果出来,咱们再说话。你且退下,不必多言了。」
韦世安被他这不咸不淡的态度噎得满腔怒火,却无处发作。
总不能真等核查结果出来吧?是清是浊他自己还不清楚吗?
韦世安咬了咬牙,又往前逼了半步,声音虽压得极低,却带着几分威胁的意味:「留后当真要与韦氏撕破脸皮?」
此言一出,堂中骤然安静了下来。
那几个方才还在擦汗的小吏,也都停住了动作,齐刷刷地看向韦世安。
韦世安挺直了腰板,目光直视李岑寂,像是在等着他退缩。
李岑寂却没有退缩。
他缓缓站起身来,双手撑住案面,居高临下地看着韦世安。
「韦氏?」
李岑寂笑了一声:「你拿韦氏来压我?区区一个韦氏旁支子弟,也敢在我面前搬出韦氏的名头来?」
韦世安面色一白,嘴唇哆嗦了一下。
李岑寂却不给他开口的机会,继续道:「你且说说,韦氏如今还剩几分底气?唐隆政变之后,韦氏元气大伤;安史之乱以降,更是被斩断了脊梁。黄巢入长安,又杀了一波,你们韦氏的青壮,还剩几个?我迫杀黄巢,替京兆韦丶杜两家报了血海深仇,你不曾谢过我半句,如今倒拿韦氏来威胁我?」
他往前逼近一步,声音拔高了几分:「你尽管去告状。看韦氏会不会为了你这个旁支子弟,与我这个凤翔陇右留后撕破脸皮?你自己心里清楚,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