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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岑寂望着恩师那张比月余前又瘦削了许多的面孔,心中千言万语,却不知从何说起。
沉默了好一阵,他才低声道:「恩师,您又瘦了。」
郑畋端起茶盏,呷了一口,笑道:「瘦些好,省得走路气喘。老夫这把老骨头,比不得你年轻力壮,还能上马冲阵。」
李岑寂摇头道:「恩师说笑了。弟子宁可自己少冲几回阵,也不愿见恩师这般操劳。」
郑畋摆了摆手,神色渐渐转为正色:「静之,如今天下初定,黄巢虽死,余毒未尽。你年轻,锐气足,往后还有大把的事要你去做。老夫这副身板,撑到今日已是勉强,再过些日子,怕是想操劳也操劳不动了。」
李岑寂道:「恩师且宽心。弟子已与程丶仇二帅商议妥当,长安城中各镇兵马各守营盘,互不侵扰。百姓也渐渐安定下来,市井已恢复了几分生气。待天子还都,一切自有朝廷接管,恩师便可安心养病了。」
郑畋点了点头,却没有接这个话头。
他搁下茶盏,目光落在李岑寂面上,沉默了片刻,忽然道:「静之,老夫已上表成都,请天子择日还都。」
李岑寂道:「此乃社稷之幸。天子还都之日,便是天下重归一统之时。」
郑畋道:「天子还都,自然要大行封赏。龙尾陂与长安两战之功,老夫已具文奏报。以你的功劳,莫说节度使,便是再加一衔,也不为过。」
李岑寂起身拱手道:「弟子不敢居功,此乃恩师运筹调度丶三军将士用命之功。」
郑畋抬手示意他坐下,又道:「老夫却有一桩事,须得提前与你说知。」
李岑寂重新落座,道:「恩师请讲。」
郑畋端起茶盏,却没有喝,只是握在掌中,目光落在茶汤里浮沉的碎叶上,缓缓道:「老夫欲让你过几日便起程,带兵先回凤翔,先行将凤翔牢牢占据,否则怕是朝廷会调你入京,将凤翔节度使之位再许旁人。」
李岑寂一怔,心中讶异,面上却不显。
他沉吟片刻,问道:「弟子斗胆请问恩师,这是何故?想那王重荣,当初在河中逼走节度使李都,自领留后,朝廷非但不究其罪,反倒拜为检校工部尚书丶册封节度使。弟子虽不才,却也斩了尚让丶逼死了黄巢,功勋不输于王重荣,如今已领凤翔留后之职,如何反倒连节度使都拿不到手?」
郑没有立时答话,只是将茶盏放回案上,自光沉了几分。
片刻后,他叹了口气,手指在案上轻轻叩了两下,缓缓道:「老夫在朝中有故人,前些日子从成都遣人送来一封密信。信中说田令孜在天子面前,屡进谗言,说老夫拥兵自重,龙尾陂丶长安两战之后,威望日隆,又擅自将弟子封为凤翔留后,是想在入朝之后,依旧借你之手掌控凤翔陇右兵马。他说老夫包藏祸心,意图以藩镇之力挟持朝廷,效仿汉末董卓丶曹操之事。」
李岑寂听到「田令孜」三字,眉头不由微微一皱。
他自然知晓此人。
田令孜乃是当朝第一权宦,天子李儇的「阿父」,把持神策军多年,权倾朝野。
黄巢入长安时,正是他力主天子幸蜀,一路上对天子形影不离,恩宠日隆。
听闻已被拜为左右金吾卫上将军兼判四卫事,并封晋国公,当真是天子之下第一人。
而更让李岑寂心中微动的是,他自己和摩下那五百禁军老底子,当初皆是从神策军中精挑细选出来的。
那支神策军,正是由田令孜统领。
严格来说,田令孜还是他李岑寂的旧日上官。
郑畋见他神色微变,便道:「你也知晓他的恶名吧?」
李岑寂点头道:「田令孜曾任神策军护军中尉,弟子曾在其麾下听令。」
郑畋道:「此人如今深得天子宠信,左右金吾卫上将军丶判四卫事丶晋国公,权倾朝野。他既然在天子面前说了老夫的坏话,那凤翔节度使的人选,便不由老夫一人说了算了。」
他缓缓端起茶盏,却不喝,只是握在掌中,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说了一句话:「静之,是老夫拖累了你。」
郑畋将茶盏搁回案上,望着李岑寂,目光中带着疲惫与无奈:「田令孜真正想要钳制的是老夫。你是老夫的弟子,又是老夫一手提拔的留后。他若让你顺顺当当做了凤翔节度使,岂不是坐实了老夫培植私党丶图谋不轨」的罪名?他便是要借着打压你,来敲打老夫。此人心胸狭隘,妒贤嫉能。他在天子身边多年,深得信任,说出来的话,天子多半要听。他若铁了心要阻你,你便是留在长安,当面见了天子,也未必能讨到好处。反倒可能被他寻个由头,将你留在朝中,明升暗降,夺了你的兵权。
到那时,你便是一只被关在笼中的猛虎,空有一身本事,却施展不得。」
郑畋说到这里,语气顿了一顿,又续道:「王重荣自领河中留后时,他并非谁的弟子,也不是谁的亲信。朝廷封他节度使,是因为他手握河中兵马,朝廷无力收回,只能顺水推舟。可你不同,你有老夫这个恩师在朝,又有宗室身份在身,若再掌凤翔陇右数万兵马,田令孜岂能放心?」
李岑寂听完这番话,沉默了良久。
案上的烛火跳了跳,将他的面孔映得忽明忽暗。
他抬头看向郑畋,见恩师面色灰白,眼袋深重,那副清瘦的身躯坐在这案前,仿佛风中之烛,随时都可能熄灭。
他心中忽然涌起一阵酸楚,那些不平之气反倒淡了几分。
他站起身来,朝郑畋深深一揖:「恩师,弟子回凤翔之后,该如何行事?」
郑畋看着他,见他面上虽有郁愤之色,却并无半分怨天尤人之态,心中暗暗点头。
他缓缓道:「回凤翔之后,你将自己当作节度使,镇中一切事宜皆由你全权处置,只做三件事:
练兵丶安民丶蓄粮。旁的不要多想,也不要做。朝廷若有诏令来,你便恭恭敬敬接了:若有使者来,你便客客气气待了。不要与人争长短,不要与人斗气。你把凤翔一镇治理好了,到那时,兵强马壮,民富粮足,就算田令孜再想动你,也要掂量掂量自己的分量。」
李岑寂将这番教诲一字一句记在心头,沉吟良久,重重点头道:「弟子谨记恩师教诲。」
郑畋见他应得乾脆,面上浮起一丝笑意,又道:「你放心,老夫也在朝中,且还有几个说得上话的旧友。田令孜想一手遮天,也没那么容易。你且安心回凤翔去,老夫在长安替你看着局面。
李岑寂起身,整了整衣袍,朝郑畋郑重一揖到地:「恩师为弟子思虑至此,弟子无以为报,唯有鞠躬尽瘁,不负恩师厚望。」
郑畋受了这一礼,却没有说话。
他靠在枕上,望着帐顶那盏昏黄的油灯,目光有些悠远。
过了好一阵,他才轻轻道:「静之啊,老夫今年五十有六了。这一身病骨,不知还能撑几时。你须得记得,这天下,终究是你们年轻人的。老夫能替你铺的路,也就铺到这儿了。往后怎么走,全在你自己。」
李岑寂喉头一紧,想要说些什么,却觉胸口堵着一团热意,千言万语都凝在了喉间,最终只化作两个字:「恩师一—」
郑畋摆了摆手,笑道:「好了好了,老夫不过是说了几句实心话,你倒做出这般小儿女姿态来。去罢,收拾行装,过几日便动身。不必来辞行,省得老夫看了心里不痛快。」
李岑寂忍住鼻酸,又深深行了一礼,方退出厢房。
夜色已深。
他站在廊下,夜风拂面,带着几分初春的清寒。
抬头望见天边一轮残月,清辉如水,将庭院中的老槐树照得影子婆娑。
他忽然想起数年前,原主还在神策军中时,曾在校场上远远见过田令孜一面:
那人高踞将台之上,身着华甲,面色白皙,一双细长的眼睛居高临下地扫过台下诸军,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那时原主便觉得,此人心机深沉,不可亲近。
只是那时的原主,不胸是一个小小的都尉,连靠近说话的资格都没有,更谈何亲近与否?
兜兜转转,如今他功成名就,名丞天下,却不曾想那位高高在上的权阉,终究成了他前路上的一道关隘。
收拾了两日,从翔军上下俱已准备停当。
甲胄擦得鋥亮,兵刃磨得锋快,战马喂足了奉料,辎重装车妥帖,连那面被箭矢射穿丕洞的「李」字认旗也补好了,重新缝上,在晨中猎猎翻卷。
李岑寂事后去了一趟郑畋的行辕,却只在门外恭恭敬敬行了一礼,并未入内。
他隔着门,低声道了一句:「恩师保重,弟子去了。」
便转身而去。
他既未通知程宗楚,也未告知仇公遇,旁的将帅更是无人知晓。
这些会有郑畋事后一一告知,他不必亲自叨扰。
天色微明,从翔军悄然开拔。
两千余步骑并辐重车辆,出了长安西门,沿着渭水南岸的官道缓缓西行。
马蹄踏在晨露未乾的泥土上,发出噗噗的闷响,车辕吱呀呀地碾胸青石板与浮土的交界处,声音在空旷的原野上传出去很远。
行了约莫二十里,日头已升到三竿高,李岑寂正策马走在队伍中段,忽听身后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他勒住马,炒头望去,只见一骑探马仫面草驰而来,马上骑手满面烟尘,到了近前翻身下马,单膝跪地,抱拳道:「留后!后方有一支兵马赶了上来,约莫六七千人,压着丕千黄巢俘虏,打着从翔旗号,瞧服色是咱们本镇的兵。当先一骑,一者打着王」字认旗。」
李岑寂微微一怔,随即拨转马头,带着几个亲兵朝后队驰去。
行不多时,便见官道尽头烟尘滚滚,一彪人马正沿着渭水南岸的官道疾步行来。
当先两骑,正是从翔右厢兵马使王籙与主簿孙储。
王籙身后,高压压一片步骑,看旗号器械,皆是他本部的兵马。
李岑寂催马上前,在道旁勒住马,拱手道:「王兵马使,孙主簿,二位如何来了?莫非郑公有新的将令?」
王籙翻身下马,抱拳道:「留后,并将是席了郑公之命,带这几千兵马随留后一同炒从翔。」
他顿了顿,抹了一把额上的汗,又道:「郑公说,如今黄巢已死,关中叛乱基本平定,兵马留在长安也无甚大用,反倒平白耗费粮奉。不如让留后带炒去,从翔兵马也能充实几分。郑公身边有那伶百疾盈将护持,出不了什么事。」
李岑寂闻言,心中暗暗思忖。
郑畋身旁那伶百疾盈将,乃是当初在从翔时精挑细选出来的良家子,个个身强力壮丶
弓马娴熟,又经历了维尾陂血战,早已不是当初的愣头青了。
有这伶百人在,寻常宵小是近不得身。
若遇上有心之人,莫说伶百,便是伶千,该出事也拦不住。
长安城中,兵马都扎在城外,郑畋身在城内,真到了颜急时刻,城外兵马如何来得及反应?
这些念头在李岑寂心中一闪而胸,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拱手道:「既如此,二位便随某一同炒从翔去。孙主簿,郑公可还有其他交代?」
孙储骑着青骡,风尘仆仆,面色比前些日子好了些,拱手道:「留后,郑公只交代了一桩:从翔的政务,暂且由下官襄助留后料理。下官年迈,本也懒怠动弹,可郑公既然吩咐了,少不得再替留后操持几年。」
李岑寂心中又是一暖。
郑畋这是把孙储也留给了他,这位老主簿跟在恩师身边多年,精通民政钱粮,是治理地方的一把好手。
有他在,从翔的政务便有了主心骨。
他点了点头,也不多言客套,只道:「孙主簿辛苦了。咱们边走边说。」
当下两军合兵一处,浩浩荡荡沿着渭水继续西行。
日头越升越高,春日的阳光暖融融地照在渭水之上,波光粼粼,两岸的杨柳已枝出嫩绿的新芽,在微中轻轻摇曳。
若在太平年月,这该是一派好风光。
可官道两侧的田畴间,却不时可见荒芜的田地丶倒塌的屋舍丶被烧成焦高的梁木,还有那些三三两两蜷缩在道旁树荫下的流民。
流民。
李岑寂勒住马,目光落在远处一群正沿着渭水缓缓西行的人身上。
那些人约莫百十口,男女老幼皆有,有的挑着破箩筐,有的背着鼓鼓囊囊的包袱,有的牵着骨瘦如柴的孩童,还有几个老人拄着歪歪扭扭的木棍,步履蹒跚。
他们面色蜡黄,兰衫褴褛,见了这支浩浩荡荡的兵马也不躲闪。
大约是被反覆的兵祸折腾得麻木了,既无力逃,也无处藏,就这么在道旁挨挨挤挤地走着,像一群被遗弃的牲畜。
李岑寂在心中叹了一口气,将目光收了炒来。
他看了赵璋一眼,低声道:「先生。」
赵璋「病故」脱身之后,便一直扮作李岑寂帐下的幕僚,穿着青布袍子,混在军吏之中,寻常人只当他是李岑寂新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