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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弘夫已被李岑寂关押,朔方兵群龙无首,见两位节帅联袂而来,又有李岑寂的将令在侧,哪里还敢有半句废话?
乖乖听凭调遣。
程宗楚做事爽利,也不跟那些兵卒多说,只是站在高台上扯着嗓子喊了一句:
「从今儿起,你们便跟着老夫与仇帅了!粮饷不缺,赏罚分明,比跟着那个只顾绢帛不顾你们死活的唐大和尚强十倍!」
朔方兵们面面相觑,有那知晓昨夜发生何事的士卒们听了这话,便带头跪了下去,口称「愿随节帅效命」。
余者见有人带头,也纷纷跪倒。
不过小半个时辰,千余朔方兵便被程丶仇二人瓜分乾净。
分完了兵,便是分财。
唐弘夫帐中那些绢帛绸缎堆了满满几大箱,还有金银器皿丶铜钱布匹,林林总总,皆是前日在长安城中劫掠所得。
程宗楚命人一一清点造册,然后当众分成三份。
仇公遇见程宗楚当真分成三份,便道:
「李留后昨夜说了不要,咱们这般送去,他肯收么?」
程宗楚笑道:
「他说不要,是客气。咱们若当真不分,便是咱们不懂事了。」
他唤来十几个牙兵,指着其中一份道,
「抬上,随老夫去凤翔营走一遭。」
李岑寂正在帐中与陈安商议今日防务,忽听牙兵报程帅来了,连忙起身相迎。
程宗楚也不进帐,只站在帐外,一挥手,那十几个牙兵便将箱笼抬到李岑寂面前,啪嗒一声打开盖子,绢帛金银在晨光中晃得人眼晕。
「静之,这是唐弘夫那份财货,老夫与仇帅商量过了,分成三份,这一份是你的。」
程宗楚大大咧咧地道,
「你昨夜说不要,老夫可没答应。拿着!弟兄们跟着你出生入死,你就算自己不要,也得替弟兄们收着。」
李岑寂看着那满满一箱财货,又看了看程宗楚那张不容推辞的老脸,心知这是对方的一番好意,也是维系联军和气的必要之举。
他略一沉吟,便抱拳道:
「既如此,某便愧领了。不过这些钱财,某不会私留半分,尽数分与麾下弟兄。」
程宗楚哈哈一笑,拍着他肩膀道:
「这才是好汉子!老夫也是这般想的。这些钱来路不正,留在手里烫手,不如散给弟兄们,大家乐呵乐呵。」
他说完,也不多留,拱了拱手便带着亲兵回去了。
李岑寂望着那箱财货,沉默片刻,唤来陈安,吩咐道:
「将这些绢帛钱财清点造册,按人头发下去。阵亡的弟兄,双份抚恤,连同先前承诺的一并发给家属。受伤的弟兄,再多加一份养伤钱。若还有余下的,你们这些将校便留着吧。」
陈安应了一声,自去办理。
消息传开,凤翔军中欢声雷动。
士卒们排着队领赏钱,一个个眉开眼笑。
有那老卒捧着刚分到的绢帛,嘴里念叨着「留后仁义」,眼眶都有些泛红。
那些新附的博野军士卒,原本对李岑寂还有些生分,此刻见了这阵仗,也不由得心生亲近。
宋文通站在队列旁,看着那些分到赏钱的士卒喜笑颜开,心中五味杂陈。
既是觉得李岑寂没将他们当外人,又生怕李岑寂夺了他的兵权。
于是他自家也分了一份,却一文不留,全数散给了手下弟兄。
博野军的老卒们跟着他颠沛流离大半年,早穷得叮当响,此刻得了赏钱,个个笑得合不拢嘴,对宋文通也愈发服气。
程宗楚与仇公遇那边也是同样光景。
泾原兵丶秦州兵领了赏钱,士气大振。
就连那些刚从朔方军分过来的士卒,原本心中忐忑,不知新东家待自己如何,此刻见两位节帅一视同仁,连他们这些「降兵」也有一份赏钱,登时便安了心。
有几个胆大的当场便喊起了「程帅万岁」「仇帅万岁」,被队正一巴掌扇在后脑勺上,骂道:
「万岁也是你能喊的?」
众人便哄笑起来,营中一片喜气。
那些原本还念着唐弘夫旧恩的朔方老卒,此刻手里攥着沉甸甸的赏钱,再想想昨夜在露天地里冻得瑟瑟发抖的光景,心中那点念想便如风中的烛火,噗的一声灭了。
什么旧主?什么恩情?
跟着唐弘夫三月,不如跟着程丶仇一日。
人心便是这般现实。
然而也不是所有人都心服口服。
唐弘夫那些牙兵,昨夜被李岑寂缴了械,又被徐泰赶到一处空帐中看管起来。
他们失了主帅,又被夺了兵刃,心中又恨又怕。
有几个死心塌地跟着唐弘夫的老卒,便趁着看守换岗的间隙,悄悄溜了出来,混进了朔方兵之中。
这些人三三两两地凑在一起,低声道:
「弟兄们,你们就这么认了?唐帅待咱们不薄,如今被那李岑寂说拿就拿,说关就关,你们就不想着把唐帅救出来?」
有朔方兵听了,面露犹豫之色。
那牙兵又道:
「那李岑寂算什么留后?不过是个乳臭未乾的小子,仗着郑畋的势,在龙尾陂上捡了个便宜,便敢在诸位节帅面前耀武扬威。程宗楚丶仇公遇那两个老东西也是没骨头,被一个后生捏得团团转。咱们朔方兵可不是好欺负的——」
话未说完,旁边一个朔方老卒便啐了一口,骂道:
「放你娘的屁!李留后怎么欺负咱们了?昨夜若不是他让咱们去凤翔营里住帐篷,又给姜汤喝,咱们早冻出病来了!姓唐的只顾着他的绢帛,把咱们赶到露天地里,你倒替他说好话?你要救他你自己去,莫要拉着弟兄们送死!」
那牙兵被骂得面红耳赤,还想辩驳,旁边又有几个朔方兵围了过来,七嘴八舌地道:
「就是!唐帅自己糊涂,怪得了谁?」
「李留后说了,胁从不问,咱们好好当兵便是,管那些闲事作甚?」
「你若是再在这里蛊惑人心,小心我们去程帅那里告你一状!」
那牙兵见势头不对,连忙缩了缩脖子,灰溜溜地走了。
可他并不死心,又辗转跑到另一处朔方兵驻地,故技重施。
这一回他学聪明了,不提唐弘夫,只说李岑寂狼子野心,吞并朔方兵马是为了将来吞并泾原丶秦州,程丶仇二人是被蒙在鼓里。
有几个年轻气盛的朔方兵听了,将信将疑。
可还不等他们说什么,旁边一个昨夜在凤翔营中住过的老兵便站起来,指着那牙兵道:
「你小子少在这里搬弄是非!某昨夜就住在凤翔营里,亲眼瞧见李留后巡营到半夜,亲口吩咐给咱们腾帐篷丶熬姜汤。陈指挥使对咱们客客气气,伙食比唐帅在时还好。这样的人,会是狼子野心?」
他越说越气,上前一把揪住那牙兵的领子,道:
「走!跟某去见程帅!让程帅评评理,你在这营中煽动军心,该当何罪!」
那牙兵大惊失色,挣扎着要跑,却被几个朔方兵七手八脚按住了。
旁边早有人飞跑去报了程宗楚。
程宗楚正在帐中与仇公遇商议军务,闻报大怒,拍案道:
「这些狗杀才,唐弘夫都倒了,还敢在营中作乱!」
当即命人将那几个闹事的牙兵尽数拿下,押到校场上,当着三军的面,每人打了四十军棍,打得皮开肉绽,然后关入囚车,待日后发落。
程宗楚打完了人,又让人去告知仇公遇一声。
两人商议过后,站在高台上,对着三军高声道:
「弟兄们听好了!唐弘夫纵兵劫掠丶虐待士卒,拿下他是本帅与仇帅丶李留后商议过后做出的决定!从今往后,朔方兵便是我泾原丶秦州的人,谁再敢散布谣言丶蛊惑军心,这便是下场!」
三军肃然,无人敢再多言半句。
那几个昨夜在凤翔营中住过的朔方老兵,经此一事,反倒因祸得福,被程宗楚与仇公遇另眼相看。
有几个头脑灵活的,还被提拔做了队正丶旅帅,专管约束朔方旧部。
这些人对李岑寂和两位节帅都心存感激,又在营中颇有威信,有他们帮着弹压,那些残余的牙兵再想兴风作浪,便难如登天了。
薄雾渐渐散去,日头升高,营内丶营外的两军都开始生火做饭。
李岑寂站在望台上,望着营中井然有序的景象,心中稍稍松了口气。
昨夜那一番折腾,总算没有酿成大乱。
唐弘夫被关押,朔方兵被拆分,财货散尽,军心安定,接下来,便是专心应对营外那三四万叛军了。
身后脚步声响起,徐泰提着两碗粥走了上来,一碗递给他,一碗自己端着,呼噜呼噜喝了两口,抹嘴道:
「留后,程帅那边已经把闹事的牙兵收拾乾净了。末将方才去瞧了,那四十军棍打得结实,没有一个能站着走的。」
李岑寂接过粥碗,喝了一口,淡淡道:
「打得好。非常之时,当用非常之法。这时候心软,便是拿全营将士的性命开玩笑。」
两人又聊了几句,喝尽碗中的粥后,便齐齐转身下了望台。
李岑寂还要去巡营,还要去安抚那些新附的朔方兵,还要去与程丶仇二人商议如何应对叛军今日可能发起的进攻。
这一日,还长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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叛军的攻势,比前一日来得更猛。
刚用过早饭,营外便响起了隆隆鼓声。
那鼓声沉闷而急促,如夏日午后的闷雷,从东面滚到南面,又从南面滚到北面。
李岑寂登上了望台,手搭凉棚朝外观瞧,只见叛军东丶南丶北三面同时压了上来。
东面是主力,黑压压的步卒列成方阵,前排刀盾手举着齐人高的大盾,后排长矛手将矛杆架在前排肩上,矛锋如林,在晨光中泛着冷冷寒光。
南面和北面各有数千人马,虽是不如东面声势浩大,却也阵列严整,显然不是佯攻。
「这是要拼命了。」
程宗楚站在望台另一侧,眯着眼望了片刻,沉声道,
「三面齐攻,轮番交替,不给你喘息之机。要么从北面逃出营去,而后被一路衔尾追杀。要么就只能一点点被耗死。黄巢这回是下了狠劲。」
仇公遇面色凝重,缓缓点头:
「他这几日若再攻不下来,等各路勤王之师赶到,便腹背受敌。黄巢拖不起,所以今日必定拼尽全力。」
话音未落,叛军阵中号角齐鸣,三面同时发起了冲锋。
「来了!」
程宗楚厉声喝道,
「各营准备——放箭!」
寨墙上,弓箭手们早已搭箭在弦,闻令齐放。
上千支箭矢呼啸着飞出寨栅,如一片黑云般朝叛军前锋扎去。
冲在最前头的叛军刀盾手将盾牌举过头顶,箭矢钉在盾面上,发出笃笃笃的闷响,也有不少从盾牌缝隙中钻进去,人群中便响起一片惨叫。
可叛军的前锋并未因此停滞。
他们踏着倒下同伴的尸体,继续朝寨墙涌来,转眼便冲到了寨栅之外。
云梯搭上了寨墙,撞车推到了寨门前,叛军士卒口中衔刀,手脚并用地往上攀爬。
「长矛手——捅!」
寨墙内侧,唐军长矛手将丈许长的矛杆从栅缝中狠狠捅出去。
那矛锋刺穿了攀爬者的皮甲,捅进了血肉之躯,惨叫声中,有人从半空中跌落,摔在地上抽搐了两下便不动了。
可后头的人踩着云梯又上,前仆后继,仿佛不知死活。
营盘东面是叛军主攻方向,压力最大。
寨墙在一波又一波的冲击下开始摇晃,有几处栅木被撞车撞得松动,向外倾斜。
守军的箭矢消耗极快,弓箭手们的手臂已酸得抬不起来,射出去的箭越来越无力。
程宗楚亲自在东面督战,手中长刀劈翻了一个爬上寨墙的叛军,厉声喝道:
「顶住!都给老夫顶住!后队补上来,把缺口堵上!」
泾原兵咬着牙往上顶,刀盾手用肩膀抵住寨墙,长矛手从缝隙中拼命往外捅。
可叛军的攻势一浪高过一浪,东面的阵线开始出现了松动的迹象。
李岑寂在望台上将这一切看在眼里,知道不能再等了。
他转身下了望台,翻身上马,从亲兵手中接过那杆马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