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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岑寂抬起头来,迎上仇公遇的目光,正色道:
「仇帅问得好。某便如实相告:劫掠之事,某自然不齿。可某也明白,值此非常之时,讨贼方是大局。劫掠这等事在军中实属常态,若桩桩件件都要追究,联军顷刻便要瓦解。因此,某绝不会因劫掠一事追究二位节帅。」
他顿了顿,声音缓了下来:
「郑公也曾教导某,凡事要以大局为重。如今大局便是讨贼,旁的事,都可以为大节让路。」
仇公遇听了这话,面上神色稍霁,微微点了点头,却没有再问。
程宗楚也松了口气,却仍有些不解,追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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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为何独独对唐弘夫动手?他劫掠长安,某也劫掠了,凭什么他便是罪,某便不是?」
李岑寂转过身来,看着程宗楚,道:
「郑公在郿县时,曾与我言,说已让唐帅约束部伍,不可扰民,唐帅当场应承得好好的,转头入了长安,他的兵照抢不误。程帅,您是沙场宿将,当知军中最重的是什么?是令行禁止,是上下同心。唐帅阳奉阴违,当着郑公的面一套,背过身去又是一套。郑公是我的恩师,他老人家的话被唐帅这般轻慢,某身为弟子,岂能咽下这口气?」
他这话说得不疾不徐,却字字铿锵。
「这便如同『对子骂父』,为人子者,岂能忍受?对徒不敬师,某若忍了,往后还有何面目立于天地之间?」
程宗楚听罢,张了张嘴,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他虽是个粗人,却也明白尊师重道的道理。
李岑寂这番话合情合理,他竟无从反驳。
李岑寂见他无言,便又续道:
「这是其一。其二,唐帅今夜为些许绢帛,将麾下士卒赶到露天地里过夜。程帅,仇帅,您二位想想,眼下咱们被叛军团团围住,粮草水源都不富裕,营中万余人的性命全系在军心二字上。若是士卒们冻出病来,或是心生怨望,一旦叛军来攻,那些冻了一夜的兵拿什么去挡?若是有人心怀不满,闹起兵变来,咱们这几条命又要往哪里搁?」
他声音沉了下来,一字一顿:
「唐帅此举,便如将咱们万余将士的性命架在悬崖边上,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某若不严加惩治给将士们瞧,明日太阳升起之前,这营中便是一场大乱!」
帐中沉默了好一阵。
程宗楚与仇公遇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无奈。
这一点,唐弘夫那老倌做的确实太过。
仇公遇长叹一声,摇了摇头,道:
「静之,即便如此,也不该直接撕破脸皮啊,言明缘由,让唐帅与士卒们认个错……」
李岑寂指着旁侧被徐泰等人押着丶嘴塞得严严实实的唐大佛爷,问道:
「两位节帅,某没有好言相劝吗?适才某好生与唐帅陈述因果,唐帅不以为意。某言辞犀利,唐帅便以辈分压人。无可奈何只能出此下策……」
程丶仇二人面面相觑,仔细想来,唐弘夫也确实没将此事放在心上丶没将李岑寂放在眼里。
李岑寂见二人不再为唐弘夫说话,显是态度已转,便又抱拳道:
「二位节帅放心,某知道二位心中还有一桩担忧。」
程宗楚与仇公遇齐齐看向他。
李岑寂坦然道:
「二位怕是担心某今夜拿下唐弘夫,是借着这个机会吞并朔方兵马,将来再寻机对泾原丶秦州下手。某说得可对?」
程宗楚面色微微一变,仇公遇也不自然地挪了挪身子。
李岑寂却笑了起来,那笑容里没有半分讥诮,反倒带着几分坦诚:
「二位节帅有这般顾虑,也是人之常情。某今夜便当着二位节帅的面表个态:朔方军尚有千余兵马,某分毫不要,尽数归入二位节帅军中。唐弘夫帐中那些绢帛绸缎,二位节帅也自取便了,某分文不取。」
此言一出,程宗楚霍然起身,瞪大眼道:
「静之,你说什么?」
「某说,朔方军的兵马,二位节帅分了便是。」
李岑寂重复了一遍,神色从容,
「某麾下不缺这千把人。况且,某今夜拿下唐弘夫,是为整肃军纪丶安定军心,并非为了吞并他的兵马钱财。这些战利品本该是唐弘夫纵兵劫掠所得,来路不正,某也不屑要。二位节帅若是不嫌弃,便拿去犒赏自家弟兄,也算替唐弘夫积些阴德。」
程宗楚与仇公遇面面相觑,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接话。
程宗楚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太合适。
他若是推辞,显得矫情;若是收下,又觉得有些烫手。
最后还是仇公遇开了口,他朝李岑寂抱了抱拳,道:
「李留后高义,某佩服。」
他没有说收不收,可这话里的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了。
李岑寂笑了笑,也不追问,只是转头对徐泰道:
「将唐帅带下去,好生看管,不许怠慢。待叛军退后,再请郑公发落。」
徐泰应了一声,将唐弘夫从地上提溜起来。
可程丶仇二人却对如此行径视而不见,老神在在地稳坐高台。
唐弘夫被塞着嘴,呜呜咽咽地挣扎,一双老眼里满是怨毒与不甘,却终究挣脱不得,被徐泰连推带搡地押出了帐外。
帐帘落下,李岑寂这才转过身来,朝程宗楚与仇公遇拱了拱手,道:
「二位节帅,今夜之事,某多有得罪。天色不早,二位且回营歇息。明日叛军若来攻营,还要仰仗二位节帅坐镇调度。某便先坐镇此地,以防夜里生变。」
程宗楚与仇公遇也站起身来,各自抱拳还礼。
程宗楚走了两步,忽然顿住脚步,回头看了李岑寂一眼,欲言又止。
李岑寂道:
「程帅还有何吩咐?」
程宗楚摇了摇头,叹道:
「罢了,罢了。老夫打了一辈子仗,见过的人里头,你是最让老夫看不懂的一个。」
他说完,也不等李岑寂答话,掀帘大步走了出去。
仇公遇落后半步,却没留话,也掀帘去了。
帐中终于安静下来。
李岑寂独自站在空荡荡的大帐中央,烛火在他身侧跳了跳,将他的影子投在帐壁上,拉得长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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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出了李岑寂的中军大帐,沿着营中甬道并肩而行。
夜风裹着几分血腥气,将两侧帐篷的布幔吹得猎猎作响。
值夜哨兵远远见了两位节帅,连忙挺直腰板,目不斜视。
走出一箭之地,程宗楚忽然放缓了脚步,示意身后的牙兵们退开,侧头看向仇公遇,低声道:
「仇帅,你可信那小子最后说的那些话?」
仇公遇也放缓了步子,没有立时答话。
他背着手,目光落在前方那一片星星点点的营火之上,沉默了片刻,方才缓缓道:
「哪一句?」
「就是那句——为何独独对唐弘夫动手。」
程宗楚抬起手来,拇指与食指捻了捻颔下短髭,那双平日里总带着几分粗豪的眼睛,此刻在火光映照下竟透出几分精明的光来。
「他说什么『对子骂父』,什么『对徒不敬师』,听着倒是冠冕堂皇。可老夫总觉得,那小子从请咱们来的时候,就已经打定主意要动手了。」
仇公遇脚步一顿,转过头来看向程宗楚。
程宗楚迎着他的目光,继续道:
「你想想,他让牙兵来请咱们时是怎么说的?让咱们带好牙兵,穿戴好甲胄,说是营中或许会有乱军劫营,不可不防。可那个时候他怎么就知道要乱?除非这场乱子就是他生出来的。」
仇公遇听罢,微微颔首,却没有接话。
程宗楚又道:
「老夫方才在帐中没吭声,是给他留面子。可出了帐,这话就得跟你说道说道。」
虽然平日里程宗楚行事有些莽撞,可好歹也在这行伍里摸爬滚打了几十年,能做到节度使的,哪个不是心眼多得像海绵?
仇公遇终于开口了:
「程帅说得不差。今夜这一出,绝非巧合。某估摸着,从唐弘夫逃进营来的那一刻,李岑寂那小子便已经在盘算着拿他了。」
程宗楚眉头一挑:
「哦?」
仇公遇捋了捋胡须,缓缓道:
「你想想,唐弘夫逃进营时是什么光景?兵马不过千余,且多半带伤,建制不全,士气低落。他那些朔方兵,说是兵,实则多是新募的民壮,跟咱们泾原丶秦州的老卒比不得。这时候不拿他,什么时候拿他?」
程宗楚点了点头,若有所思。
仇公遇继续道:
「再者,如今咱们被叛军团团围住,外头三四万双眼睛盯着,咱们自家若是闹起来,谁也别想活着出去。那小子正是吃准了这一点,才敢在咱们面前公然动手。他赌的就是某与程帅不会为了唐弘夫跟他翻脸,翻脸的结局,便是大家一起死在叛军刀下。」
至于说投降黄巢?
黄巢已经是瓮中之鳖了,投降黄巢也是死路一条。
程宗楚听到这里,亦是颇为认同,低声道:
「老夫方才在帐中也在想这个理儿。那小子看着年纪轻轻,心思却颇深。他这是把咱们两个老东西也算计进去了。」
二人相顾无言,默默走了几步。
营中夜风穿堂而过,将火把上的火焰吹得东倒西歪,光影在二人脸上明灭不定。
过了好一阵,程宗楚才又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
「那依仇帅之见,咱们该怎么办?翻脸?」
仇公遇摇了摇头,语气平淡:
「翻什么脸?眼下翻脸,便是大家一起死。况且,也未必要翻脸。」
程宗楚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着仇公遇。
仇公遇也站定了,二人隔着三步的距离,四目相对。
「程帅,某问你一句。」
仇公遇道,
「你信不信李岑寂方才在帐中立下的那些保证?」
程宗楚想了想,道:
「老夫虽然觉得他心思深沉,可那小子说话做事向来有分寸。他说不要朔方一兵一卒丶不要唐弘夫一文钱财,老夫觉得这话他能做到。再者,他若真想吞并咱们两镇,也不必当着咱们的面把话说得那么透。他大可以悄悄把唐弘夫拿了,等生米煮成熟饭,值此外有强敌环伺之际,咱们还能怎样?他偏要把咱们请来,当着咱们的面动手,又把朔方的兵马钱财都让出来——这便是在向咱们表明心迹了。」
仇公遇点了点头:
「某也是这般想的。但恐怕不止如此,应是还有杀鸡儆猴之意。」
程宗楚叹了口气,抬脚踢开脚边一颗小石子,那石子骨碌碌滚出去,撞在一顶帐篷的桩脚上,发出一声轻响。
「仇帅,老夫再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程宗楚道,
「黄巢眼下已是瓮中之鳖,京畿四面都是朝廷的人马,他蹦躂不了多久了。等平了黄巢,迎天子回长安,到时候朝廷论功行赏,老夫得了封赏便回泾原,仇帅回秦州。往后山高水长,咱们与李岑寂怕是三五载也见不着一面。既然如此,何必为了几句无法证明的揣测,跟那小子撕破脸?」
仇公遇听罢,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那笑意里带着几分释然,也带着几分对程宗楚这番话的认可。
「程帅说的是。」
仇公遇道,
「既然将来各奔东西,眼下便更该好生维护这段情分。李岑寂此人,年纪虽轻,本事却不小。将来他承了郑相公的衣钵,未必不能成一番大事业。咱们与他结个善缘,将来或许还有用得着的地方。」
程宗楚哈哈一笑,伸手在仇公遇肩头拍了一记:
「仇帅这话说到老夫心坎里去了。那就这么定了。」
仇公遇被他拍得身子一晃,也不恼,只是捋须笑了笑。
二人又并肩走了一段,到了岔路口,程宗楚朝东面自己的营盘方向指了指,道:
「老夫往那边去了。仇帅也早些歇息,明日天不亮还有正事要办。」
仇公遇抱拳道:「程帅慢走。」
二人各自带着牙兵,分道而去。
次日,天光未亮,营中便已喧腾起来。
李岑寂果然说到做到,天不亮便派了人来请仇丶程二人带着人马去接收唐弘夫那千余朔方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