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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摆着全套青花瓷酒具——这是春香楼压箱底的排场,只有接待大人物才拿出来用。梁启元自己带了两坛二十年的花雕,又从十三行叫了四个厨子来做西式点心。
余三娘把春香楼所有的姑娘都喊了出来。
苏筱穿了一件石榴红的绸衫,发髻上插着金步摇,站在楼梯口迎客,笑容又甜又媚。林函穿了件藕荷色的衫子,怀里抱着一把琵琶,微微低着头站在苏筱身后。张颜今天难得没穿红,换了一身淡紫色的衣裙,居然有几分文静的意思——但何成局知道她只要一开口,这文静就会碎成一地渣。
彭幼楚被安排在角落里,她今天擦了胭脂,气色比平时好了不少,但眼神依旧是空的,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死水。余三娘本不想让她出来——她的状态实在太差了,怕吓着客人。但梁启元点名要“人多热闹”,只好让她也在边上坐着。
清倌人们被安排站在靠窗的位置。柳如烟穿着一件月白色的衫子,抱着一把琵琶半遮着脸,只露出一双清冷的眼睛。唐玲穿了一件鹅黄色的新衣裳,是余三娘特意给她做的——小丫头最近出落得越发水灵,正是最好看的时候。刘惠珍到底还是没听余三娘的话,没穿那件水蓝色衫子,而是穿了一身利落的青布劲装,头发扎成高马尾,腰间虽然没带兵器,但整个人站得笔直,浑身上下都在说“老娘不是好惹的”。
余三娘看见刘惠珍的打扮时脸黑了一瞬,但在客人面前不好发作,只暗暗剜了她一眼。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四章:采花大盗(第2/2页)
何成局负责端酒送菜。
他今天换了件新洗的蓝布短衫——这是他在春香楼唯一的“体面衣裳”,平时舍不得穿,只有重要场合才拿出来。余三娘特意交代过,今晚的客人是十三行的大户,不能出差错。
何成局端着托盘在二楼穿梭,倒酒的时候手极稳,上菜的时候脚步无声,撤空盘的时候眼疾手快。梁启元多看了他一眼,对余三娘说了一句“你这个小二调教得不错”,余三娘笑纳了这句夸奖。
洋商显然是第一次来中国的青楼,什么都觉得新鲜。他瞪着灰蓝色的眼睛看柳如烟弹琵琶,听苏筱唱曲,被张颜灌了三杯花雕之后脸涨得通红,用夹生的粤语喊“好酒,好酒”。
梁启元一直在跟洋商谈生意,偶尔切换成英语,叽里咕噜的。何成局端着酒壶在旁边伺候,虽然听不懂,但从梁启元不断举起酒杯的频率来看,生意谈得应该不错。
何成局倒完一圈酒,退到角落里站定,目光自然而然地扫了一圈在场的所有人。
他在看刘惠珍。
今晚所有姑娘都忙得脚不沾地,刘惠珍也不例外。她虽然穿得像个女侠,但该陪的酒一样得陪。梁启元带来的一个管事是个四十多岁的胖子,对刘惠珍格外殷勤,不断找她敬酒。刘惠珍喝得不多,每次只抿一小口,但架不住对方敬得勤,半个时辰下来也灌了七八杯。
何成局注意到她的脸上泛起了两团红晕,虽然站姿依旧笔直,但眼神已经有些涣散了。
他心里忽然动了一下。
刘惠珍今晚也许会喝醉。
一个喝醉的刘惠珍,也许不会那么警觉。
何成局收回目光,继续端酒上菜,脸上表情不变。
宴席一直持续到亥时末才散。
梁启元谈成了生意,红光满面地扶着摇摇晃晃的洋商出了春香楼。临走的时候扔给余三娘一锭十两的金子,说“今晚的姑娘们辛苦了,赏的”。余三娘接过金子,笑容灿烂得能照亮整条柳花巷。
姑娘们累得人仰马翻。苏筱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揉脚,说脚后跟磨出了水泡。张颜瘫在软榻上,呼噜声立刻就响了起来。林函还算好,正在帮彭幼楚收拾药碗——彭幼楚今晚被灌了两杯酒,脸色白得吓人,余三娘让人给她熬了醒酒汤。
刘惠珍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当场瘫倒。她还站得笔直,但在楼梯口拐弯的时候肩膀撞了一下门框——这个细节只有何成局注意到了。她撞完之后面无表情地继续走,但脚底下的步伐明显慢了半拍,像一个努力想走直线却不断微微偏移的人。
何成局不动声色地继续收拾。擦桌子,收碗筷,倒残酒,扫花生壳。他把二楼雅间收拾得干干净净,然后下了楼,去厨房把脏碗筷泡进木盆里。
他没有急着上楼。
因为现在还太早。楼上还有姑娘没睡下——苏筱在泡脚,林函在收拾药碗,余三娘在账房里跟龚文对账。他要等,等整个春香楼彻底安静下来。
子时末,春香楼终于沉寂了。
何成局从厨房里走出来,脚步轻得像踩在棉花上。他在黑暗里无声无息地走上二楼,走廊里一片漆黑,只有走廊尽头彭幼楚的房间透出一点微弱的烛光——她又失眠了。这姑娘的魂魄像是丢了一半,晚上经常一个人点着蜡烛坐到天亮。
何成局没有去彭幼楚的房间。他今天晚上另有目标。
他停在了刘惠珍的房门前。
门关得很严,门缝里没有光。何成局侧耳贴在门板上听了一会儿,里面没有任何声音。他伸出手,用指节轻轻顶了一下门板——门从里面闩上了。
意料之中。
何成局没有慌。他在刘惠珍门口站了片刻,然后转身去了隔壁的空房间。这间房原本是秋月的,三年前秋月死在里面之后就一直空着。余三娘本打算重新收拾出来接客,但姑娘们嫌晦气,没人愿意搬进去,就一直空到了现在。
何成局推开空房间的门,走到窗边。
春香楼的二楼每一间房的窗户都朝南开,外面是一道窄窄的木制阳台,用来晾晒衣物的。阳台是贯通的,连接着二楼的每一个房间——这是当初建楼时的设计,方便姑娘们晾衣裳时互相走动。
何成局翻出窗户,踩在阳台的木板上。木板年久失修,踩上去发出咯吱一声轻响。他停了一下,确认周围没有动静,才继续往前走。
刘惠珍房间的窗户也关着,但没有从里面闩死——春香楼二楼没有蚊子,这个季节开着窗通风是常态。何成局用两根手指撬进窗缝,轻轻往外一拉,窗户无声地滑开了。
房间里一片漆黑。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块银白色的长方形。刘惠珍的床在房间的另一头,被帐子遮着,看不清里面的情形。
何成局翻进窗户,双脚无声地落在地板上。他蹲在窗台下面,等了整整三十息,等到眼睛适应了黑暗,等到确认床上的呼吸声始终均匀平稳。
然后他站起身,一步一步走到床边。
刘惠珍侧躺在床上,面朝墙壁,背对着外面。她睡觉的时候穿着一件白色的中衣,头发披散在枕头上,被子只盖到腰间。她的右臂压在枕头下面——那是放匕首的位置。即使睡着了,这个姿势也没有改变。
但何成局今晚没用迷香毕竟这玩意太贵了,注意到她的呼吸很深很均匀,呼出的气息带着淡淡的酒气。她今晚喝了不少,虽然没有完全醉倒,但已经足够让她睡得比平时更沉。
何成局站在床边,低头看着她的背影。
这是他第一次在清醒状态下对一个人下手。彭幼楚那次他太紧张了,脑子一片空白,只记得那股凉意钻入掌心的感觉。后来对张颜、苏筱、林函,他都是一个套路用迷香——趁夜潜入,凝神引气,迅速出手,等对方昏睡下去。
但刘惠珍不一样。
她体内的阴气,何成局隔着一尺距离就感觉到了。
那是一种完全不同的质感。彭幼楚的阴气微弱单薄,像一缕薄雾。张颜的阴气充盈活泼,像一汪流动的溪水。苏筱的阴气温润绵长,像一条缓缓流淌的暗河。林函的阴气掺杂着某种说不清的阴寒,让何成局至今想起来都不太舒服。
但刘惠珍——她的阴气像一口深井。
冷而沉,扎实而纯净,压在丹田深处,像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
这就是有武术根基的凡人与普通人的区别。刘惠珍虽然没有修炼出气血,但她从小的扎马步、站桩、基本功训练,让她的身体底子远远超过了春香楼里其他姑娘。她体内的阴气比何成局之前引过的任何一个人都要浓郁三倍以上。
何成局伸出了手,手掌悬在刘惠珍的后腰上方。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兴奋。就像一只饿了很久的狼,忽然看见了一头肥羊。
他闭上眼,运转口诀。
这一次感应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强烈。他的腹部里像是开了一个口子,刘惠珍体内的阴气如决堤之水汹涌而出,沿着他的阳经脉奔腾直上丹田。那股力量太猛了,猛到何成局差点闷哼出声。
他咬紧牙关,拼命稳住心神,引导这股庞大的阴气在丹田中沉降、旋转、与自己的气血融合。
丹田里的那团暖融融的气血开始膨胀。从拳头大小膨胀到碗口大小,再到皮球大小,撑得他小腹隐隐发胀。经脉里的气血流速快了不止一倍,原本缓慢爬行的蛇变成了一匹脱缰的野马,在他身体横冲直撞。
何成局感觉自己的身体像一只被吹胀的气囊,随时可能炸开。他当机立断,强行截断了阴气的引入,下床穿上衣服。
引气只持续了不到三息。
但这三息吸收的阴气,比他之前四次加起来的还多。
何成局踉跄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在墙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床上,刘惠珍的身体动了一下。
何成局整个人僵住了,呼吸在那一瞬间彻底停住,心像是被人一把攥紧。
刘惠珍翻了个身,从侧躺变成了平躺。她的眉头皱得紧紧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像是说了什么梦话。然后她的呼吸重新变得均匀,没醒。
枕头下面露出一截刀柄。
何成局站在原地不敢动,等了整整三十息,等到确认她确实没有醒,才悄无声息地从窗户翻了出去,再把窗户轻轻拉回原位。
回到厨房,他一屁股坐在灶台边,大口大口地喘气。
丹田里的气血还在翻涌,比之前壮大了何止一倍。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股力量在他体内冲撞、奔涌、寻找出路。按照书上“养气篇”的说法,气血充盈到一定程度之后,下一步就是“开脉”——引导气血冲开第一条经脉,正式踏入武者的门槛。
但他现在没心思管修炼的事。
他刚才差点就被发现了。
刘惠珍的那个翻身绝对不是巧合。她感觉到了——也许是在梦中感觉到了体内阴气的流失,也许是习武多年养成的本能让她在睡梦中也能感知到危险。不管是什么原因,她都差点醒了。
如果她当时真的醒了,看见何成局站在她床边,手里还残留着引气的感觉——那他怎么解释都晚了。
刘惠珍不是彭幼楚,不会哭着去找余三娘。她会直接拔刀。
何成局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没有留下证据。没有痕迹。甚至刘惠珍自己大概也说不清刚才是什么感觉——多半以为自己做了个噩梦。而且她今晚喝了酒,明天醒来只会觉得是自己身体不舒服,不会联想到别的。
但这件事给他敲了警钟。
刘惠珍太危险了,短期内绝不能再碰。甚至其他姑娘也要减少频率——这才五天,他已经引了五个人,频率太高了。苏筱的犯困、林函的腰酸、刘惠珍的警觉——这些细微的变化单独拿出来都不算异常,但如果有心人把所有人的症状联系起来……
何成局在灶台上摊开《阴阳缠绵诀》,翻到“养气篇”的下半段,借着灶火的微光仔细研读。
书上说,气血充盈之后,需要“固本培元”,让体内的气血稳定下来,然后才能冲击经脉。如果只顾采补而不巩固,根基不稳,轻则走火入魔,重则经脉尽断。
何成局的手指在书页上划过,停在一行小字上——“养气期间,每逢七日为一小周天,当闭关静修,不得引气。”
七天。他已经连续引了五天。
明天开始,停两天。
把已经吸来的阴气彻底炼化,巩固根基,然后再计划下一步。
何成局合上书,靠在灶台边上,闭上了眼睛。
丹田里的气血还在缓缓流转,像一颗跳动的心脏。
他感受着那股力量,嘴角慢慢浮起一个弧度。
五天前他还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跑堂小二,被人呼来喝去,连头骡子都比不上。现在他丹田里已经凝聚了气血,力气大到了能不小心捏碎粗瓷碗的程度。再给他七天,他也许就能冲开第一条经脉,正式踏入武者之境。
到那时候,他在春香楼就不再是任人拿捏的龟公了。
厨房外面传来一声鸡叫。
天快亮了。
何成局起身把书藏好,洗了把脸,开始烧水煮粥。
他的脸色依旧不太好,但眼睛里的光比昨天更亮了几分。洗漱的时候他对着水缸照了一下,看见自己的眼睛里有一丝极淡的红芒一闪而逝。他以为是没睡好造成的血丝,没在意。
早饭的时候,何成局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