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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传来楼下劝酒的喧哗声和张颜高八度的笑声,没有人注意到他。
他把书重新塞进怀里,深吸了一口气。
何成局继续收拾房间。他把床单换了,地板擦了,木桶里的脏东西倒掉,抹布洗干净晾在后院。这些活他做了六年,闭着眼睛都能干完。
但今天晚上他干活的时候一直在走神。
洗抹布的时候把水洒了一地,晾床单的时候差点把自己绊倒。
因为他脑子里全是那本书。
他不傻。春香楼里来来往往的江湖客不少,他听他们吹牛时提到过各种各样的武功——少林的七十二绝技、武当的太极拳剑、峨眉的玉女剑法。那些都是名门正派的功夫,要从小练起,要师父手把手地教,苦练十几二十年才有成就。
但那些跟他一个跑腿打杂的龟公有什么关系?
他一没师父,二没根基,三没银子,就算知道少林寺在哪儿,人家也不会收他。
但这本书不一样。
它的后半本讲的就是怎么走捷径。
“强取阴气归己”——这六个字像一把钥匙,咔嗒一声插进了何成局心里某个他一直不敢碰的锁孔里。
他想要什么?
他想要活得像个人样。
怎么才能像个人样?
有权,有势,有银子,有能力,让人不敢再把他当成一条呼来喝去的狗。
怎么才能有权有势?
他以前不知道。或者说,他知道的路径都不属于他——读书考功名?他连书都没正经读过。做生意攒本钱?他兜里总共就十几个铜板。投军搏军功?战场上死得最快的永远是普通小兵。
但现在,他怀里这本书告诉他——还有一条路。
练武。
而且是走捷径的练法。
何成局回到前厅的时候,脸色已经恢复了正常。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章:乱世饿殍图(第2/2页)
他继续端茶送水、迎来送往,脸上挂着那副招牌式的笑容,嘴里喊着“客官慢走”“您老再来”,腰弯得比谁都低。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怀里揣着一样东西,发烫,像一块烧红的铁。
接下来的几天,何成局开始偷偷翻阅那本书。
他专门挑没人注意的时候——后半夜客人都散了,他一个人在厨房里借着灶火的光看;或者天不亮起床烧水的时候,趁厨娘还没来,蹲在灶台边上翻两页。
他看不懂的字就去问龚文。
当然不是直接问。
“龚先生,我昨天听客人说了个词儿,叫‘丹田’,是什么意思?”
龚文正打算盘,头也没抬:“那是道家修行的说法,肚脐下三寸的位置,说是人精气的源头。”
“那‘经脉’呢?”
“气血运行的通道。《黄帝内经》里讲得详细,你有兴趣?”
“没没没,就是听客人说书,听不懂怪丢人的。”
龚文从老花镜上面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继续拨他的算盘珠子。
何成局暗暗记住了“肚脐下三寸”,回去对着书上的图谱比划。
他用手指按了按自己肚脐下方的位置,闭上眼睛感受了一下,什么都没感觉到。
也对。他一个普通人,哪来的什么“气”。
书上说,武道第一步要先感应到自己体内的气血,然后引导它运行。这个步骤叫“凝感”,是武者的入门功夫。一般人需要有师父引导,或者有丹药辅助,不然光靠自己摸索可能需要好几个月。
但书上那个修改者的批注里写了一条捷径——
“若欲速成,可先引外阴入体。外阴入体则气血自生,无需经年苦修。”
何成局盯着这行字,心跳得很快。
引外阴入体。说白了,就是采阴补阳。
他是个龟公,每天接触的女人是春香楼里的姑娘们。她们都是凡人,体内没有修炼过的真气,但书上说,只要是女人就有阴气,哪怕微乎其微,也足够让一个没有根基的人感应到气血的存在。
何成局把书合上,塞进灶台底下的一块松动的砖后面。
他需要想清楚。
这件事一旦开始,就没有回头路了。
但话说回来,他有什么可失去的呢?
四月十五,广州城下了一场大雨。
雨从早下到晚,柳花巷的青石板路被冲得干干净净,红灯笼在风雨里摇摇晃晃,好几盏都被吹灭了。春香楼的生意受了影响,那晚只来了三桌客人,姑娘们早早地就各自回房了。
何成局端着茶盘去给彭幼楚送安神汤的时候,她正坐在窗边发呆。
雨打在窗户纸上,啪嗒啪嗒地响。彭幼楚的侧脸在烛光里显得格外苍白,她的眼睛望着窗外,但目光空洞,不知道在看什么。
“幼楚姐,汤好了。”何成局把碗放在桌上。
彭幼楚没有反应。
何成局又喊了一声,她才像是从梦里醒来一样,缓缓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放着吧。”她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何成局看着她的样子,心里忽然觉得堵得慌。彭幼楚当年被丈夫卖进来的时候,肚子里还怀着孩子。孩子没保住,她整个人就垮了。不是那种歇斯底里的崩溃,而是一种安静的、缓慢的熄灭,像一盏灯被慢慢捻暗了。
“趁热喝,凉了苦。”何成局多说了一句。
彭幼楚点了点头,但并没有伸手去端碗。
何成局站了几息,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顿住了。
他回过头,看着彭幼楚的背影。
她坐在窗边,身形单薄得像一张纸。雨光照在她脸上,忽明忽暗的,倒让她平添了几分凄楚的美。
何成局的手不自觉地摸向怀里那本书。
“强取阴气归己。不待彼心同意。”
“引外阴入体则气血自生。”
他的手指攥紧了。
彭幼楚是春香楼里身体最弱的姑娘,也是对他最没有防备的人。如果他想试,她是最容易得手的目标。她体内的阴气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但按照书上的说法,对于一个还没有入门的人来说,哪怕是这么一点阴气,也足够点燃他体内的气血之火了。
何成局站在门口,站了很久。
久到彭幼楚终于端起了碗,喝了一口汤,然后被苦得皱了一下眉头。
她转过头来,看见何成局还站在门口,有些奇怪地问:“怎么了?”
“没事。”何成局听见自己的声音说,“你早点歇着。”
然后他关上门,转身离开了。
他快步走过走廊,走下楼梯,穿过空荡荡的前厅,推开后门,站在雨里。
雨很大,不到几息就把他全身浇透了。
何成局仰起头,让雨水打在自己脸上。
他刚刚差一点就做了。
差一点。
但他停住了。不是因为他善良,也不是因为他有什么道德底线——说实话,在春香楼待了六年,善良这两个字早就从他身上磨没了。
他停住的原因很简单。
彭幼楚太弱了。
如果从她身上吸取阴气把她弄出了什么事,余三娘第一个饶不了他。而且彭幼楚精神状态本来就不好,万一出了人命,他这条小命也别想要了。
不是因为良心发现,是因为算了一笔账。这笔账不划算。
何成局站在雨里,忽然笑了一下。
笑自己。
笑自己连做坏事都要算账。
雨停了之后,何成局换了一身干衣裳,去厨房继续烧水。
灶火噼啪地响着,他把水壶放在灶上,然后从砖缝里摸出那本书,翻到修改后的内息运行图那一页。
彭幼楚不能动。
那别人呢?
春香楼里不缺女人。
他脑子里闪过一张张面孔——苏筱精明,林函温柔,张颜泼辣,唐玲天真,刘惠珍倔强,柳如烟清冷。
每一个人跟他的关系都不一样。
张颜跟他是互怼惯了的,嘴上骂骂咧咧,但其实不防他。唐玲把他当哥哥,对他最没有戒心。林函当年对他有恩,是他进春香楼时第一个对他好的人。
何成局把书合上,塞回砖缝里。
水烧开了。他把开水倒进壶里,端到前厅给还在喝酒的两位客人续茶。
其中一位客人是威远镖局的镖师,姓张,人称“铁臂张”,是春香楼的常客。他跟何成局还算熟,每次来都爱跟他聊两句。
“成局啊,”铁臂张端着酒杯,脸色微醺,“我看你小子手脚挺利索的,有没有想过出来干点别的?老在青楼里端茶送水,有出息吗?”
何成局笑着给铁臂张倒了杯酒,嘴上说着“张爷您说笑了,我一个跑腿的能有什么出息”,心里却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铁臂张是气血境七层的高手。如果让他指点一两句……
“张爷,我斗胆问一句,”何成局压低声音,“您当初刚练武的时候,怎么感应到气血的?”
铁臂张看了他一眼,大概是酒劲上头了,倒也没多想,摆了摆手说:“那是真功夫里的第一步,叫‘凝感’。我师父当年让我站了三个月的桩,每天早上站一个时辰,晚上站一个时辰。站到腿都麻了,才慢慢感觉到丹田里有股热气。”
“要三个月?”
“三个月算快的。有些人站半年都没感觉。练武这回事,根骨最重要。根骨好的一两个月就能入门,根骨差的练一辈子都入门不了。”铁臂张仰头干了一杯酒,拍了拍何成局的肩膀,“你嘛,别想了,年纪太大了。练武要从小练起,过了十五岁,筋骨就硬了。”
何成局笑着应是,给铁臂张续了酒,退了下去。
回到厨房,他把那本书又摸了出来。
“站桩三个月”。
“有些人半年都没感觉”。
“过了十五岁筋骨就硬了”。
何成局今年十九岁。
他翻开书,找到那行批注——“引外阴入体则气血自生,无需经年苦修。”
铁臂张说的正统路子,他已经走不通了。
那就只剩这条路了。
第二天一早,何成局照常起床烧水煮粥。
但他的眼睛,开始用一种跟以前不同的方式看春香楼里的女人们。
这种不同,不是男人看女人的那种——他在这方面的念头早在进春香楼的头两年就磨干净了。你让他天天给姑娘们端茶送水、收拾她们吐了一地的瓜子壳、洗她们换下来的衣裳,时间久了,再漂亮的女人在他眼里也只是一个需要伺候的对象。
他看的是别的。
张颜今天来了癸水,捂着肚子从楼上下来,脸色苍白,走路的时候腰都直不起来。何成局给她盛粥的时候多放了两颗红枣——这是他跟厨房王妈学的,说女人这几天要多补补。
但同时,他心里闪过一个念头:这个时候的张颜,体内阴气是不是比平时更重?
唐玲端着粥碗的时候打了个喷嚏,说昨晚上没盖好被子着凉了。何成局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有点烫,但不严重。
他收回手的时候,心里想的是:生病时阴气会有什么变化?
他甚至观察了余三娘。
余三娘是武者,炼体境的修为。何成局以前只知道她走路轻、出手重,但现在他会故意在她身边多待一会儿,试图感受书上说的那种“武者体内的气血波动”。
当然什么都感觉不到。
他才刚开始看这本书,连门都没入,怎么可能感知到别人的气血。
但他在学。
他一页一页地啃那本《阴阳缠绵诀》,把看不懂的字攒起来找机会问龚文,把穴位图对着自己身上比划,把每一句口诀翻来覆去地背,直到闭着眼睛都能默出来。
白天他是春香楼里最殷勤的小二,跑腿、端茶、扫地、劈柴,什么活都抢着干。
晚上他是厨房灶台边最用功的学生,借着微弱的火光读那本破书,一个字一个字地啃,像一只老鼠在啃一块硬骨头。
这样的日子过了五天。
第五天的晚上,他遇到了一个机会。
那天春香楼来了一群客人,是潮州帮的海商。这些人出手阔绰,叫了苏筱、张颜、林函三位红倌人作陪,又叫了柳如烟弹琵琶助兴。从酉时一直喝到子时,闹得整个春香楼天翻地覆。
何成局跑前跑后,端酒送菜,忙得脚不沾地。
子时三刻,客人们终于散了。潮州帮的人喝得东倒西歪,被护院扶着出了门。苏筱累得直接瘫在椅子上,张颜靠在楼梯扶手上喘气,林函还算好,正在帮柳如烟收拾琵琶。
何成局开始打扫战场。
擦桌子、收碗筷、倒酒壶里的残酒、清理地上的瓜子壳和花生皮。他做这些事的时候手脚麻利,不到半个时辰,前厅就收拾得差不多了。
然后他上楼去收拾雅间。
雅间里也一片狼藉。酒杯倒了,酒洒了一桌,地上有几团揉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