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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情况?”
我把车窗摇到最低,半个脑袋都探出去了。
这些学生大多数都跟我的年龄差不多,现在却浩浩荡荡的占据着杭城的街头,去跟日寇正面对撞。
驱逐外敌,不是军人应该做的事情吗?
看到这一幕,坐我旁边那个年长些的黑西装忍不住叹了口气。
他给自己点了根烟,淡淡的说道:“邱公子,您有所不知。”
“现在的杭城,已经不是过去的杭城了……这里现在有一半的倭人的地盘,美其名曰:日租界!”
“那些倭人本国土地少,就举家迁移到租界来。平日里欺负百姓,明抢豪夺,打伤了人不赔钱,抢走了东西不还,告到巡捕房一听是倭人,连警都不敢出!但一听到倭人掉了一根针,巡捕们立马全城搜索,恨不得掘地三尺。”
“可人憋久了,总会爆发的。”
“老百姓不被当人看,欺负得实在太狠了,终于跟被点燃的火药一样,彻底炸了!”
“首先是工薪阶级罢工,然后是商会宣布跟倭人断绝合作,现在连学生们也贡献出自己的一份力量了……”
他说完,从怀里摸出一块手帕,擦了擦额头的汗。
手帕是白色的,叠得很整齐,可他擦汗的动作很急,显然情绪很激动。
“明抢豪夺,国民政府不管吗?审案的人不长眼睛吗?”
我看着窗外那些举着旗子的学生,气愤地说道。
“管?怎么管?那些审案的推官也是倭贼养的狗,最擅长颠倒黑白,跟巡捕房沆瀣一气……”
说完,年长的黑西装像是想到了世界上最可笑的事,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邱公子,您还是初入江湖呀,不晓得人间险恶,世道无常。”
他转过头看着我,眼中写满了英雄气短。
“告到法院,你见哪个老百姓赢过?推官是人,要吃饭,要养家,要住房子,要住大房子,要数钞票子,要买好古董呢。”
“可他们是华夏人,是我们的同胞呀。”我还是有些不太明白。
“哈哈哈,邱公子,你怎么这么单纯?”
黑西装又笑了,不知道是在笑我,还是笑这个可笑的世界:“那些倭人有钱,有枪,有军队。整个杭城的审判庭,早就被他们攥在手心里了。”
他顿了一下,目光移向车窗外。
外面有个学生正在发传单,被一个穿灰布短褂的中年男人推了一把,踉跄了几步,差点摔倒。
可是那个学生一稳住身子,就立刻追了上去,把传单硬塞进了那人手里。
“请你认真看一看,听一听同胞的心声!”
尽管他的鼻子流了血,也只是随便擦了擦,他只在乎传单有没有发出去。
看到这一幕,我不由得心中一痛。
“推官们住的那座红楼,也是东瀛人盖的。”
黑西装淡淡的说道:“漂亮的欧式红房子,晶晶亮亮的落地窗,楼梯扶手是铜的,厕所里都铺着白瓷砖。他们白天在里面吃干抹净,晚上出来夜夜笙歌。全家穿绸缎,坐洋车,抽雪茄,喝洋酒,老婆戴的钻石比鸽子蛋还大。”
“你猜,他们的钱从哪里来的?天上掉下来的吗?怎么就只掉给了他们,没掉给老百姓呢?上天还有分别心吗?”
他冷笑连连。
“听上去,你也很有怨气,该不会你们也被欺负了吧?”
可是刚问完,我就觉得有点唐突:“上官家不是在江南一带很有实力吗?他们还敢骑在你们头上拉屎拉尿?”
黑西装摇摇头:“跟他们比,上官家族算个屁。”
“什么?我记得你们上官家上有通天门路,下有保镖奴仆。绸缎庄开遍苏杭,粮米行从太湖一直开到金陵……”
我也不记得这些准不准确,但我分明记得一年前的金陵,上官海棠还是那样的意气风发,一切尽在她掌握。
“那又怎样?”
黑西装的眉头皱了起来,开口道:“倭人要来抢,你能拦得住吗?他们不跟你讲规矩,不跟你讲道理,不跟你讲王法。因为他们有枪,有炮,有军队。你告到哪儿去?你求谁来?小姐已经准备放弃杭城,回金陵了。”
听到这话,我不由得沉默了。
如果上官家都被逼得在这里待不下去了,那更何况无名无姓无权无势的老百姓呢?
他们被压迫得有多惨,实在不敢想象。
车窗外的游行队伍还没有散,学生们举着旗子,大喊着口号。
旗子在风中展开,‘寸土不让’四个字看得我热血沸腾。
“倭国不过弹丸之地,胆子这么大吗?”我皱起了眉头,露出了深深的不解。
司机一直没有说话。
他双手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方,像一尊雕塑。
可是在听到我这句话,他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像是在犹豫要不要开口。
“据说……”
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他们都准备跟华夏开战了,还有什么不敢的?”
他说完,松开了手刹,车子缓缓往前蹭了几步,又停了。
人群还没有散,可前面让出了一条窄窄的缝隙,刚好够车辆挤过去。
年长的黑西装忽然开口了:“小姐说。”
“人不能一直跪着,否则就站不起来了。若是真到了那一天,上官家族哪怕倾尽家产,也要守住华夏,寸土不让!”
“小姐还说……”
他忽然笑了一下,不是之前那种苦笑,而是一种发自肺腑的骄傲。
“小商者,损人利己。中商者,利人利己。大商者,为国为民。”
“国民政府已经没救了,未来能救这个民族,很可能就是这群学生和他们的信仰,所以能帮的,我们都会帮。”
窗外那些学生还在喊口号,嗓子已经哑了。
可他们还在呐喊,没有人停下来,没有一个停下来。
当时的我没有太当一回事,不是不在意,是觉得这一切与我无关。
那些事,那些人,那些旗子,那些口号,都隔着一层车窗玻璃,隔着一条街,隔着另一个世界。
我是外乡人,来杭城来取许天师的铁印,取了就走。
这些事与我无关,我的生命只为斩龙队点燃,我的使命就是斩妖除魔。
可是真的无关吗?
被欺辱的是我的同胞,被掠夺的是我脚下的土地,被毁灭的是生我养我的五千年文明。
那时的我更没有想到,秦岭之战后,真的有一场空前的灾难席卷整个华夏!
不是很快,是比‘很快’还要快,快到我来不及反应,来不及准备,来不及和上官海棠说一句:等我回来献上一份力。
这场仗,让华夏付出了黑暗十余年,万万人牺牲的代价,才赶走了侵略者。
后世称之为:国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