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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种(大结局 等续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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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候回来?”
    “很快。”
    金绍白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加快了。越走越快,越走越远,走进了那片他为自己选择的、没有归途的荒原。
    第四十二章归途
    民国六年,腊月。
    金绍白走了之后,沈碧桃每天傍晚都会站在院门口等。不是等金绍白回来——她知道他不会那么快回来。她是在等邮差。
    邮差每天下午从胡同口经过,自行车铃铛叮铃叮铃响。沈碧桃听到铃声就放下手里的活计,快步走到院门口,拉开院门,探出头去。
    邮差看到她,笑一笑。“沈太太,今天没有你的信。”
    沈碧桃也笑一笑。“知道了。谢谢您。”
    她关上院门,回到灶房,继续做她的活计。第二天,她还是会站在院门口等。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等到第七天,终于等到了。
    她接过那封薄薄的信,手指微微发抖。
    信封上是金绍白的字——颜体,一笔一划,力透纸背。她认得这笔字,她等这笔字等了六年,从十九岁等到二十五岁,从少女等到少妇,从“沈姑娘”等到“沈太太”。
    她撕开信封,只看到一行字。
    “平安。勿念。”
    她把信纸贴在胸口,闭上眼睛。灶膛里的火映着她的脸,红红的。藕节从外面跑进来,喊:“娘!娘!爹爹来信了吗?藕节要看!藕节要看!”
    沈碧桃把信纸递给她。藕节看着那四个字,看不太懂,但她知道是爹爹写的。“爹爹的字真好看。”她把信纸贴在脸上蹭了蹭,像在蹭爹爹的脸。
    沈碧桃看着藕节的样子,笑了。
    “娘,爹爹什么时候回来?”
    “很快。”
    藕节撅起嘴。“娘,你和爹爹都说‘很快’。藕节都听烦了。”
    沈碧桃没有再说话。
    她抬起头,看着窗外的天空。天很蓝,蓝得像一匹绸缎,没有一丝云彩。也许金绍白此刻也在这片天空下的某地,也许他也在抬头看天,也许他看到的是同一片蓝天。
    她在心里说:表兄,我在这里等你。
    第四十三章泥鳅
    民国九年,秋天。
    金绍白回到了北京。
    他不是走着回来的,是被人抬回来的。
    护法战争结束后,他在广州参与组建新的革命政府,在北伐的前夕被北洋政府的特务暗杀。两颗子弹,一颗打穿了肺,一颗卡在脊椎旁边。他没有当场死亡,在教会医院里撑了三天,撑到李燮和从上海赶来,撑到沈碧桃从天津赶来。
    沈碧桃赶到的时候,他躺在病床上,脸色白得像纸,嘴唇没有一丝血色。他的眼睛闭着,呼吸很轻很浅,像一条快要干涸的溪流。
    “表兄。”沈碧桃跪在床边,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很凉,凉得没有一丝温度。
    “表兄,是我。碧桃。我来了。”
    金绍白的睫毛动了动,慢慢地睁开了眼睛。他的眼神浑浊而涣散,像隔着一层雾。他看着沈碧桃,看了很久,好像认出了她,又好像没有。
    “藕节呢?”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到。
    “藕节在学堂。我让人去接她了。”沈碧桃的眼泪滴在他的手背上,一滴一滴,滚烫的。
    金绍白微微摇了摇头。“别让她来。别让她看到我这个样子。”
    沈碧桃捂着嘴,哭得浑身发抖。
    金绍白看着天花板,看着天花板上那盏摇摇欲坠的吊灯,看着光线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看着尘埃在光束中缓缓飘浮。
    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了光绪十一年腊月廿三,醉月楼后院的柴房,母亲柳如烟生下他的那个夜晚。雪下得很大,天很冷,母亲用自己的体温温暖着他。
    想起了光绪二十四年腊月初九,母亲死在他怀里,他跪在灵前一夜白头。
    想起了光绪二十五年春天,静澜的马车停在街边,他上了车,从此从泥鳅变成了金绍白。
    想起了顾砚秋教他写“人”字——“一撇一捺,互相撑着,你以后要找个能互相撑着的人。”
    想起了铁罗汉教他打拳——“真正的强者,不是拳头硬,是心里有数。”
    想起了史密斯送他《圣经》——“你的聪明,不是用来建设,就是用来毁灭。”
    想起了静澜在佛堂里捻佛珠的背影——“六儿,别哭。你是要做大事的人,不能哭。”
    想起了刘喜奎在后台卸妆的侧脸——“六爷,你是个好人。但你也是个傻子。这世道,傻子活不长的。”
    想起了藕节在雪地里堆雪人的样子——“爹爹,藕节不要你很快回来了。藕节只要你回来。”
    想起了沈碧桃在灶房里擀皮的样子——“表兄,我在这里等你。”
    他都想起来了。
    他把那些忘掉的、不敢想的、压在心底最深处的人和事,统统从记忆的深处打捞起来,一件一件地摊开来,细细地看着,像一个人在临终前清点自己一生的积蓄。
    他一生的积蓄,不是振武社,不是《新声报》,不是同盟会北方支部,不是护国战争的功勋。他一生的积蓄,是静澜的铜钱、刘喜奎的胭脂印、藕节的蜡笔画、沈碧桃的六年的等待。
    他欠得最多的人,是沈碧桃。
    “碧桃。”他握住她的手。
    “我在。”
    “我对不起你。”
    沈碧桃摇了摇头。“你没有对不起我。你只是没有时间陪我。”
    “不是没有时间。”金绍白的声音越来越轻,“是不敢。”
    “不敢什么?”
    “不敢停下来。怕一停下来,就再也起不来了。”
    沈碧桃把脸埋进他的掌心里,眼泪浸湿了他的手指。他的手指在她的泪水中微微颤抖着。
    “碧桃,藕节的木剑……我还没刻完。剑柄刻好了,剑身上的梅花……只刻了一半。”
    “你别说话了。你省点力气。”沈碧桃抬起头,擦掉眼泪,努力挤出一个笑容,“木剑我替你刻。我不会刻梅花,我刻一朵别的花。藕节喜欢的,她都喜欢。”
    金绍白看着她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像秋天的最后一片叶子,挂在枝头,风一吹就要落。
    “碧桃,你做的红烧肉……真好吃。藕节爱吃,我……也爱吃。”
    “你回来。你回来我做给你吃。天天做,顿顿做。做一辈子。”
    金绍白没有回答。
    沈碧桃等了一会儿,等不到他的回答。她低下头,看着他握着她的手。
    那只手,凉了。
    彻底的、完全的凉了。
    没有一丝温度。
    窗外的光还在,尘埃还在光束中缓缓地飘。院子里有人在落叶,沙沙的一声接一声。
    沈碧桃没有哭。她跪在那里,握着金绍白的手,一动不动。
    李燮和推门进来,看到这副场景,站在门口,没有进去。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口。
    过了很久,沈碧桃站起来,走出病房,走进走廊,走到医院的大门口。
    她抬起头,看着天空。天很蓝,蓝得像一匹绸缎,没有一丝云彩。和金绍白走的那天一模一样。
    “骗子。”她说。
    声音很轻,轻得像风。
    尾声泥鳅回来了
    藕节是在学堂里听到爹爹去世的消息的。
    来接她的是赵妈。赵妈没有告诉她,只说“你娘让你回家”。藕节高高兴兴地收拾了书包,蹦蹦跳跳地跟着赵妈上了马车。
    马车没有往天津走,而是往北京走。藕节趴在车窗上,看外面的街景,觉得不太对。“赵奶奶,我们不去天津吗?”
    “去北京。”
    “去北京做什么?”
    赵妈没有回答。
    藕节不再问了。她抱着书包,安静地坐在马车里。她六岁了,她知道有些事情不该问。
    马车到了王府,停在大门口。藕节下了车,看到门口挂着白色的灯笼和白色的幡布。
    她知道那是什么。
    她在天津的街上见过。别人家死了人,门口就挂白灯笼、白幡布。
    她站在门口,看着那两盏白灯笼,站了很久。
    赵妈牵着她往里走。走过前院,走过中院,走过花园,走到竹苑。
    竹苑的门口也挂着白灯笼。院子里站了很多人,有穿长衫的,有穿军装的,有穿僧袍的。藕节不认识他们,她只认识站在门廊下的沈碧桃。
    沈碧桃穿着一身白色的孝服,头发散着,没有绾。她的眼睛红肿,鼻尖通红,嘴唇干裂。她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霜打过的树。
    “娘。”藕节跑过去,抱住她。
    沈碧桃蹲下来,搂着她。
    “藕节。”
    “娘,爹爹呢?”
    沈碧桃没有回答。她只是搂着藕节,搂得很紧。
    藕节从她怀里抬起头,看着她的脸。“娘,爹爹是不是死了?”
    沈碧桃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藕节伸出手,替她擦掉眼泪。“娘别哭。爹爹说过,藕节不哭,藕节就没哭。娘也不要哭。”
    沈碧桃哭得更厉害了。
    藕节搂着她的脖子,把脸埋进她的肩窝里。
    她没有哭。
    她没有哭,但她的小身体在微微发抖。
    入殓的时候,藕节看到了金绍白。
    他躺在棺材里,穿着一身藏蓝色的长袍,头发梳得很整齐,辫子垂在胸前。他的脸色很白,白得像纸,嘴唇没有血色,嘴角微微下垂,像是在睡着的时候做了一个不好的梦。
    他的手交叠在胸前,左手握着右手。右手的手心里,攥着一只翡翠镯子。
    那是柳如烟留给他的镯子。他一直留着,留了二十多年。
    床头放着一把没有刻完的木剑。剑柄刻好了,剑身上的梅花刻了一半。剑身旁边放着一张蜡笔画,画纸上画着两个大人一个小人,歪歪扭扭的,写着几个字——“爹爹、娘、藕节”。
    藕节趴在棺材边沿上,看着金紹白的脸看了很久。
    “爹爹骗人。”她的声音很轻,“爹爹说很快就回来的。藕节等了一年又一年,爹爹都没有回来。爹爹是大骗子。”
    她伸出手,摸了摸金绍白的脸。很凉,冰凉的,像冬天的雪。
    藕节把手缩了回来。
    “爹爹,藕节不要你很快回来了。藕节只要你回来。你不是答应藕节了吗?你说‘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爹爹你说话不算数。”
    她趴在棺材边沿上,小肩膀一耸一耸的。
    她没有哭。
    但她的小肩膀一耸一耸的,一耸一耸的,像一只受伤的小鸟在徒劳地扇动翅膀。
    葬礼很简单。
    没有和尚念经,没有道士做法,没有吹鼓手吹吹打打。按照金绍白的遗愿,一切从简。
    棺材抬出竹苑的时候,静澜走了出来。
    她穿着一身灰色的僧袍,头发全白了,梳成一个圆髻。她的手里捻着佛珠,一粒一粒地捻着。她的脸上没有泪,没有悲,没有任何表情。像一尊佛。
    她站在佛堂门口,看着棺材从面前经过。
    棺材经过的时候,她停了下来。她的手在佛珠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捻动。
    棺材出了王府大门,沿着大街往前走。送葬的队伍不长,走在最前面的是李燮和,后面是振武社的几个老人,再后面是沈碧桃和藕节。
    藕节牵着沈碧桃的手,走在棺材后面。她穿着一身白色的小孝服,头上扎着白色的绒球。她走得很慢,很认真,一步一步地跟着前面的棺材。
    她不知道棺材要去哪里。但她知道,那是爹爹最后要去的地方。
    棺材出了城,到了城外的荒山上。
    墓地在山腰上,面朝东方。墓穴已经挖好了,穴底铺着青砖。
    棺材放下去的时候,藕节挣开沈碧桃的手,跑到墓穴边沿,往下看。
    “爹爹!”她喊了一声。
    没有人应。
    “爹爹!”她又喊了一声。
    风吹过山岗,卷起地上的落叶,沙沙地响。
    藕节蹲在墓穴边沿,终于哭了出来。她哭得撕心裂肺,哭得浑身发抖,哭得沈碧桃拉都拉不住。她不喊“爹爹”了,也不说“骗子”了。她只是哭,哭得什么都没有剩下。
    沈碧桃蹲下来,把她搂进怀里。藕节趴在母亲怀里,还在哭,哭得嗓子都哑了。
    黄土一锹一锹地盖下去,落在棺材上,发出沉闷的响声。那声音不大,但每一锹都像砸在沈碧桃的心上。她没有哭,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黄土一点一点地把棺材盖住,一点一点地堆成一个土丘。
    墓碑是静澜让人刻的。
    碑上没有写“金绍白之墓”,没有写“六爷千古”,没有写他的生卒年月,没有写他的功业勋绩。
    只有五个字。
    泥鳅回来了。
    沈碧桃站在墓碑前,看着那五个字。她伸出手,摸了摸那几个刻进石头里的字。笔画深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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