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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7章你们不懂李定国,朕懂!(第1/2页)
御案后的朱由检却摇了摇头。
他看看阶下几位重臣。
“孙可望不能留任总兵。”
“朕属意,由李定国回去任靖虏营总兵官。”
几位阁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连向来擅长揣摩圣意的钱谦益都愣在了当场。
高弘图立刻跨出半步,双手捧着牙笏弯下腰去。
“陛下,三思啊!”
“臣虽不清楚靖虏营内部的座次,但此前张献忠受抚,派李定国入京做质子,而留义长子孙可望镇守营中,协理全军军务。”
“由此可见,张献忠在世时,也更器重孙可望。
如今张献忠身死,全军震恐,唯有用孙可望这等资历最深之人,才镇得住大局!”
“况且无论孙可望还是李定国,都是张献忠自幼收养的义子,染尽流寇习气,对朝廷而言并无分别。”
“臣以为李阁老所言甚是,当务之急是先顺应军心,认下孙可望的总兵之位,稳住汉中防线。
而后徐徐添插将佐,渐收事权。
若仓促派质子归营夺权,恐生哗变!”
高弘图这番话条理分明,也是朝中绝大多数文官的想法。
在他们看来,流寇义子全是一路货色,谁当家都一样。
既然如此,何苦去打破靖虏营内部现有的平衡,平白惹出分裂的风险?
朱由检听完,脸上并无半分不悦。
他从御案后走出,沿着台阶一步步走下丹墀,停在四位内阁辅臣面前。
“卿等所言,皆是老成谋国之见。”
“孙可望久在军中,四义子之首,根基深厚,按常情推演,确是最易稳住局面之人。”
说到这里,朱由检话锋一转。
“但卿等试想,当初张献忠为何单单送李定国入京为质?
是怕朝廷不信他,拿最能打的义子做投名状!”
“今日张献忠战死沙场,尸骨未寒。
朕若非但不扣留质子、借机要挟,反而解开束缚,堂堂正正放李定国回去执掌全军,这是向天下传递什么信号?”
朱由检抬起手。
“这是说给汉中几万将士听,更是说给天下所有归顺的部众听:
大明朝廷推诚待人,恩信为本,绝不以质子为钳制之具!”
“表明朝廷绝不卸磨杀驴,哪怕是身在京师的质子,照样能放归军前,照样能掌兵印、立大功!”
李邦华和倪元璐低头琢磨起这话里的分量。
眼下大明境内,无论是陕西的贺珍、武大定,还是江北原闯营、西营的诸多改编降将。
全都盯着朝廷如何处置张献忠的身后事。
若能走出“放质掌兵”这一步险棋,这份气魄,足以收服天下骁悍之徒的猜忌之心!
朱由检没给他们太多消化的时间,负手在殿内踱了两步,继续剖析其中的利害。
“再者,诸卿只看到孙可望能稳住大局,却未看到稳住之后的滔天隐患!”
“孙可望是义长子,久掌中军,营中大小将校皆其故吏。
今日若顺水推舟立他为主帅,靖虏侯的爵位又归了张家幼子。
那靖虏营依旧是张家的!”
“将来军中只知有孙将军,不知有朝廷。”
“等他彻底坐稳了汉中,李卿、高卿,你们到时候再想往靖虏营里安插将官、收拢兵权,岂不是痴人说梦?”
高弘图张了张嘴,他方才只想着眼下不乱,却忽略了孙可望任总兵,跟原来张献忠几乎没区别。
“反观李定国,则截然不同。”
朱由检停下脚步,环视众人。
“李定国毕竟在南京待了数月,脱离了军中中枢。
他虽有勇武之名,但在营中的根基远不如孙可望深厚,在资历上更是排在次位。”
“他此番奉旨回去,想要在汉中镇住全军、压服孙可望与艾能奇等人,靠他自己单打独斗是绝难办到的。
他必须倚仗朝廷钦赐的名分,倚仗兵部与督师的全力支持!”
朱由检轻咳一声。
“他越想在军中立足掌权,就越要向朝廷靠拢;
孙可望在底下越是不服,李定国就越需要朝廷派去的监军和将佐帮他分权制衡!
对于朝廷整编军制的旨意,他只会主动配合,绝不会抵触。”
“卿等怕靖虏营失控,殊不知,用根基深厚、大权独揽之人,才是真正的失控!”
“只有他们几个兄弟不是一条心,朝廷才能更好地安插进将官!”
一番话抽丝剥茧,将权术制衡之道剖析得明明白白。
钱谦益听得心头狂跳,低着头。
这位年轻的天子,驭下权谋之术竟然已经到了如此地步。
表面上是皇恩浩荡放质子归山,实则是用李定国去破开靖虏营的内部抱团。
“除了收权,还有眼下的战局。”
朱由检转过身,重新指向悬挂在殿壁上的陕西舆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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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下鳌拜率八旗精锐屯兵大散关,凤县一战阵斩我大明主帅,新胜之后气焰正盛。
随时可能顺着陈仓道大举南压,汉中旦夕有警!”
“而靖虏营新丧主帅,又刚折了一万两千余众,全军上下军心已怯。
在这个节骨眼上,换谁做主帅,决定了汉中是守是丢!”
朱由检手指虚指在汉中府的位置上。
“据锦衣卫呈递的军情文书,朕对张献忠这四个义子做过详查。”
“孙可望此人,心思缜密,长于理政筹饷、操弄权术,却短于临阵冲杀。
如今全军新败,由他统兵,为保自身权位与实力,必只求稳住防线,多半会龟缩在汉中坚城之内不敢出战。
如此一来,反而助长建虏嚣张气焰,坐视秦岭各山口沦陷!”
“而李定国,朕留他在京数月,并非只将他当个摆设。
这几个月里,朕在武英殿屡次召对兵事,命其推演沙盘。”
“观其言谈勇略、所绘阵图,用兵堂堂正正而又兼具奇诡,确是难得的临阵破敌之将才!”
“让他回去掌兵,一则他与张献忠父子情深,必欲报义父血仇;
二则他身为次义子越位掌印,想要在军中立威服众,堵住孙可望等人的嘴,就绝不能当缩头乌龟,必然要整顿兵马、主动迎战建虏!
唯有打出一场硬仗,挫掉鳌拜的兵锋,方能彻底守住汉中门户!”
朱由检自然清楚,历史上的孙可望是个什么成色。
此人权力欲极重,格局狭隘,在大西军入滇后大搞内斗,甚至逼走李定国,最后被李定国击败后更是毫无底线地直接剃头降清,成了带路党。
而李定国,那是真正能够在野战中正面对决八旗铁骑、两蹶名王,直至在磨盘山血战到底、至死不渝的顶级将领!
无论从军事硬实力,还是从家国忠诚的底线来看。
朱由检都绝不可能让孙可望在汉中把持大权,更不可能放任孙可望去压制李定国。
李邦华、高弘图、倪元璐三人盯着舆图,脑海中不断推演着皇帝所说的每一条理由。
从抚慰天下降将的大义名分,到拆解靖虏营内部结构的制衡之术,再到应对秦岭前线危局的沙场将略。
皇帝考虑之周全、算计之深沉。
朱由检转过身,看着四位阁臣,抛出了最后、也是最关键的一条祖宗法度。
“还有最重要的一条!
靖虏营吃的是朝廷的皇粮,打的是大明的旗号,那是朝廷的官军,不是他张家的私兵!”
皇帝的声音猛然拔高。
“大明九边及各镇总兵官,主帅之任,生杀予夺,皆当出自朝廷钦命,而非由军中悍将私下公推!”
“今日侯恂奏报上写一句‘诸将公推孙可望暂领全军’。
朕若是捏着鼻子顺了军中的意思,下旨认了孙可望,那就等于向天下昭告,大明的边将可以自择主帅!”
“唐末藩镇跋扈,牙兵立帅,朝廷权柄下移,皆由此始!
此例一开,将来各镇总兵战死,麾下副将参将是不是都要效仿靖虏营,自己推个主帅出来逼朝廷认账?
真是如此,则国无宁日,后患无穷!”
朱由检一步踏上丹墀,字字铿锵。
“今日朕借着给张献忠办天大恤典的机会,一手捧着侯爵的厚赏,一手拿着钦命李定国为总兵的圣旨,就是要借机明法度、立纲纪!”
“朕要让靖虏营上下明白,朝廷不仅能给你们泼天的富贵恩赏,也能一纸诏书定你们的主帅归属!
谁当家,朕说了算,朝廷说了算!”
“把选帅之权牢牢攥在朝廷手里,这才是收拢兵权的根本,绝不是靠底下偷偷摸摸安插几个军官就能比拟的!”
“诸位爱卿,以为如何?”
高弘图再无半分犹豫,整个人深深伏下身去。
“陛下圣谟独断,烛照万里,洞悉藩镇尾大之弊,更兼驭将制衡之妙!
臣等拘泥于一时苟安,远不及陛下深谋远虑,臣心悦诚服!”
李邦华更是激动得老脸涨红。
唐末藩镇之乱乃是历朝历代文臣心中最大的梦魇,皇帝那句“主帅之任当出自朝廷钦命”,真真正正搔到了这位老臣的痒处。
“明法度、立纲纪!陛下此举,实乃强干弱枝、重振朝纲之万世良策!
老臣再无异议,愿携督政府全力配合圣命,确保李定国顺利接掌靖虏营总兵印!”
倪元璐与钱谦益亦齐齐躬身叩首。
“陛下圣明!臣等遵旨!”
朱由检看着阶下彻底达成一致的内阁重臣。
“既无异议,内阁会同六部即刻拟旨,退下办事吧。”
说完看向一旁的王承恩。
“大伴,赍手敕往城外燕云军大营,宣李定国即刻入宫觐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