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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8章两箱奎宁震动罗家湾(第1/2页)
重庆六月的梅雨季,把整座山城泡在了一片黏腻潮湿的青灰浓雾里。
下午两点半,白市驿军用机场的跑道上,滑行着的那架浑身斑驳、涂装被防空高炮弹片撕出数道深痕的美军C-47“空中火车”运输机,在一阵尖锐刺耳的刹车声中缓缓停稳。
螺旋桨刚刚停止旋转,机场地勤塔台两侧的警戒哨卡瞬间全部拉上了警戒绳。
四辆挂着军事委员会特务处专属通行铁牌的黑色雪佛兰高级轿车,如四头悄无声息的黑色猎犬,沿着平整的水泥道疾速驶来,整齐划一地横亘在专机梯道前。
十几个身穿黑色香云纱长衫、腰间鼓鼓囊囊佩戴着快慢机驳壳枪的军统局本部内勤特工,迅速在机舱门前拉开了一道严密的半圆形防御圈。
咔哒。
机舱沉重的铁门被由内向外一把推开。
郑耀先披着那件洗得发白、边缘甚至带着烈火灼烧痕迹的将官雨披,面色清冷地出现在舱门梯口。
山城的细雨夹杂着江风,扑面吹打在他的脸上。
郑耀先原本棱角分明的脸颊,因为在野人山长达半个多月的茹毛饮血与苦战,显得清瘦了许多,颧骨高耸,但那一双漆黑如墨的眸子,却如同历经千万次淬火的寒铁,散发着让人不敢逼视的冷冽神采。
他的右臂用一条干净雪白的医用吊带牢牢悬在胸前,隐隐透着草药与碘酒的苦涩气味。
赵简之和齐公卿一左一右护卫在后,手里提着两只沉甸甸、用特种军用防水蜡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纯钢军用弹药箱。
跑道边缘,停着一辆挂着军统机要室蓝色通行证的黑色福特轿车。
车窗缓缓摇下一半。
雨幕之中,程真儿穿着一件素净的机要员深蓝呢裙,端坐在后座,双手优雅地叠放在膝头的皮质文件夹上。
四目相对。
没有招手,没有呼喊,甚至没有一丝多余的面部表情。
程真儿那双宛若秋水般的明眸,在触及郑耀先挂在胸前的伤臂与消瘦的面容时,瞳孔极轻微地收缩了一下,放在文件夹上的修长指尖无意识地微微收紧,随后轻轻舒展开来。
郑耀先的目光在程真儿脸上停留了不到半秒,嘴角掠过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微小弧度,随后迈开大步,稳稳当当走下了金属舷梯。
安全。
活着。
对于深处暗夜与绝壁边缘的潜伏者而言,这一瞥之间胜过世间万语千言。
“六哥!!”
领头的一辆雪佛兰轿车门被猛地推开,军统局本部总务处长沈醉大步跨了出来,脸上带着毫无掩饰的狂喜与敬佩,迎上前用力抱了抱郑耀先没有受伤的左肩:
“戴老板从昨天半夜收到保山前指电报起,就没合过眼!书房里的灯亮了整整一夜,茶水换了八壶!专车已经候了三个小时了,局座在罗家湾十九号正等着您呢!”
“有劳逸公亲迎。”郑耀先淡淡一笑,转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两只大铁箱:“简之,公卿,把东西搬上车,咱们去给戴老板交差。”
半小时后,车队风驰电掣穿过朝天门与两路口,稳稳驶入了戒备森严的罗家湾十九号院内。
这里是军统局本部的中枢心脏。
荷枪实弹的卫兵挺立在爬满常春藤的高墙两侧,空气中回荡着打字机的密集嗒嗒声与电讯总台高频电波的蜂鸣声。
穿过阴凉潮湿的长廊,来到二楼尽头那一间铺着暗红柚木地板的机要书房门前。
房门半虚掩着。
郑耀先轻轻推开红木雕花大门,一股浓烈的龙井茶香与高级雪茄烟味扑面而来。
书房正中央,戴笠背对着大门,正站在一幅巨大的全国抗战态势图前,右手负在身后,左手捏着半截燃着的雪茄,背影如同一尊在阴影里蛰伏的巨石。
听到脚步声,戴笠猛然转过身来。
在看到郑耀先那一身破旧但洗得干干净净的旧军常服、胸前吊着的伤臂以及满面沧桑的瞬间,这位在全中国令人闻风丧胆的特务巨头,那张素来冷酷如刀削的脸上,竟破天荒地闪过了一丝极其罕见的剧烈动容!
戴笠甚至没有等郑耀先敬礼,便几大步跨上前去,双手死死按住了郑耀先的肩膀!
“老六……你……你总算是全须全尾地滚回来了!!”
戴笠的声音低沉而沙哑,眼中布满了猩红的血丝,按在郑耀先肩头的手掌甚至因为极度用力而微微发颤:
“半个月前,缅甸腊戍失守,孙立人率新38师西撤印度,杜聿明一头扎进野人山生死不明,中统徐恩曾那帮王八蛋天天在常务会议上弹劾,说你郑耀先贪功冒进,早已死在胡康河谷的泥潭里成了野兽的排泄物!老子三天三夜没合眼,老子就不信,这天底下有哪座山能收得了你郑耀先的命!!”
郑耀先笔直立正,左手猛然抬起,向戴笠敬了一个无可挑剔的标准军礼:
“报告局座!军统局本部少将情报督察专员郑耀先,奉命出巡滇缅,历时四十五天,现已完成全部督察与特种作战任务!特来向局座销差归建!!”
“好!好!好!!”
戴笠连道三声好,亲手拉着郑耀先坐到了书房中央那张宽大的红木太师椅上,甚至亲自端起茶壶,给郑耀先斟了一大碗滚烫的龙井茶:
“先喝水!润润嗓子!你受苦了!”
郑耀先双手接过茶碗,恭敬喝了一大口,随后侧过身,朝门外拍了拍手。
赵简之和齐公卿立刻合力将那两只沉重无比的暗红铁皮军用箱抬了进来,轻轻搁在紫檀木茶几前的空地上,发出两声沉闷的撞击声。
“局座,这是卑职在缅北打扫战场,给局本部带回来的战利品。”
郑耀先放下茶碗,缓步上前,伸手咔哒咔哒掀开了第一只铁皮箱的四道黄铜扣锁。
箱盖掀开。
戴笠探头一望,瞳孔骤然收缩!
整整二十卷用油纸与石蜡精心封存的日军绝密图卷,以及三部日军第18师团大本营配属的最新型高频步话机和加密滚轮密码机,整整齐齐地码放在箱内!
其中最上面的一卷,赫然是手绘着鲜红进攻箭头的《日军缅北华中战略协同底图原件》!
“这是……”戴笠的呼吸不由自主地粗重了起来。
“这是日军第18师团参谋长木村大尉与搜剿队长佐藤随身携带的全部机要底本。”
郑耀先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谈论一件寻常小事:
“我们在密支那水运码头引爆了日军从关东军调来的六百箱芥子气特种生化毒弹库,趁着敌军指挥中枢大乱,顺手端了他们宪兵司令部的机要暗格,将其全部起获。有了这套底图和密码滚轮,日军第56师团在滇西松山、腾冲一线的防守兵力部署,在咱们面前就如同脱光了衣服的戏子,毫无秘密可言。”
戴笠的手指抚摸过那些带着硝烟味的日军作战底图,眼中精芒暴涨。
这何止是一箱文件?!
这是能让军令部、参谋本部乃至委员长在同盟国军事会议上扬眉吐气的无价之宝!
有了这些,军统在军事战场的功绩,足以把军令部二厅那帮眼高于顶的陆大高材生踩在脚底下摩擦!
“老六,就凭这一箱图纸,委座的一等云麾勋章就非你莫属!!”戴笠重重一巴掌拍在箱盖上,畅快大笑。
然而,郑耀先并没有顺势表功,反而伸出手,轻轻按在了第二只用红油漆刷着德文标记的小号军用箱上。
“局座,这第二箱东西,按规矩……卑职其实是不该私自带回罗家湾的。”
郑耀先的声音忽然压低了下来,脸上露出一抹恰到好处的局促与心虚,仿佛做错了事的孩子在严苛的长辈面前坦白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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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笠一愣,多疑的本能让他眉毛微微一挑:“哦?这里面装的是什么?难道是你私吞的英军金条?老子早就说过,在外面捞外快,只要不耽误正事,老子从来不计较这些鸡毛蒜皮!”
“回局座,不是金条,比金条金贵百倍。”
郑耀先咔嚓一声挑开箱扣,缓缓掀开了内层的天鹅绒防震衬垫。
刹那间,一股浓郁而纯正的西药针剂特殊香气弥漫了整间书房。
只见箱子内部打着精致的软木防震槽,整整一百支用深色安瓿瓶封装、印着德国拜耳制药公司双十字鹰徽的纯正高浓度奎宁注射针剂,以及二十瓶极其罕见的英国进口无水结晶磺胺原粉,在马灯的光晕下散发着温润微光!
戴笠整个人猛地僵住了!
在这个药品比黄金还要珍贵十倍的战时大后方,尤其是这种从欧洲战场通过特殊渠道走私进口的纯正德国针剂,一支就能在黑市上换一根大黄条!
最关键的是,戴笠长年操劳特工事务,患有极严重的慢性偏头痛和顽固的风湿骨痛,每逢山城梅雨季节,整夜头疼欲裂苦不堪言,市面上的普通中西药早已经产生了抗药性,唯独德国拜耳这种高纯度奎宁混合针剂能起到立竿见影的镇痛奇效!
可自从太平洋战争爆发、海路彻底断绝后,即便是宋子文与宋美龄的私人渠道,也弄不到这种战备管制的原装针剂了!
“局座。”
郑耀先低着头,声音诚恳而带着一丝江湖绿林特有的匪气:
“这批药,是我们在野人山深处的一处英军秘密军械堆栈里挖出来的。当时一共挖出了两箱半。半箱,卑职在保山自作主张,全部分给了李振武那帮九死一生的川军伤兵,替他们刮骨疗毒;剩下这一箱整整一百支,卑职谁都没给看,甚至连杜聿明总司令的副官想要,卑职都拿枪指着他的脑门给顶了回去!”
郑耀先抬起头,迎着戴笠那双审视的鹰隼双眸,坦然自若地说道:
“卑职知道局座每逢雨季偏头痛发作难熬。这批药要是入了军统局的公库大账,少不了要被侍从室、军政部那帮官僚瓜分揩油。所以,卑职擅自做主,没造册,没入账,直接押回了罗家湾,专门留给局座您私家调理身子用!”
“卑职私扣战利品,坏了局里的铁规矩,请局座责罚!”
说完,郑耀先单膝下跪,双手将箱扣钥匙呈过头顶。
书房里安静得针落可闻。
窗外的雨滴敲打着青石瓦当,发出沉闷的滴答声。
戴笠低头看着跪在身前的郑耀先,又看了看那整整一箱价值连城、且全心全意为自己健康考虑的德国神药,眼角肌肉剧烈抽搐了几下。
如果郑耀先回渝之后,表现得大公无私、滴水不漏,甚至连一粒盘尼西林都公事公办造册上缴,戴笠反而会在心底埋下一根极深的多疑毒刺。
因为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
一个毫无弱点、毫无私心、在军队中威望崇高、且深受美军与杜聿明敬重的少将特派员,戴笠哪怕再赏识,也必然会在暗中提防三分!
可偏偏,郑耀先不仅展现了无与伦比的刺探与作战能力,更坦荡地暴露了自己的“私心”:护短手下、贪图好药、敢为长官私扣战利品、甚至在官场规矩面前毫不掩饰对戴笠个人的盲目效忠!
这哪里是犯规矩?
这分明是天下最贴心、最懂事、最忠诚的亲信家臣才会做出的事!!
“混账东西!胡闹!!”
戴笠猛然一甩袖袍,嘴上严厉呵斥,但脸上所有的威严与冰冷,却在这一瞬间彻底化作了春风般的开怀大笑!
戴笠一把弯下腰,双手将郑耀先从地上搀扶起来,亲手替他拍打着膝盖上的尘土,甚至将那盒珍贵的钥匙重新塞回了郑耀先的手心里:
“你啊你,老六!在外面杀敌是阎王,回到老子跟前,还是改不了你那副绿林土匪的脾气!”
戴笠合上装满奎宁针剂的箱盖,手指轻轻摩挲着箱体,眼中满是舒坦与欣慰:
“这药,老子收下了!你小子有心,比总务处那帮整天只知道算计账目的木头强了一万倍!”
戴笠拉着郑耀先走到红木沙发前,亲自将一根点燃的哈瓦那雪茄塞进郑耀先嘴里,顺手抓起桌上的茶碗,重重将茶碗顿在红木桌案上,发出当的一声脆响:
“不过,老六,药压得住老子的头疼,可压不住某些人在背后捅刀子啊!”
戴笠的眼神陡然变得森寒如冰。
郑耀先咬着雪茄,缓缓吐出一口青白烟雾,面色沉静如水:“局座指的是中统徐局长?”
“哼!除了那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徐恩曾,还能有谁?!”
戴笠冷笑一声,从抽屉里甩出一叠厚厚的密件,啪的一声摔在茶几上:
“你刚进野人山三天,徐恩曾就指使监察院的李御史在常务会议上发难,告你在缅北目无长官、私设公堂、甚至指责你扣押中统在仰光的走私货栈!昨晚听说保山惠通桥大捷,徐恩曾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又连夜给侍从室递了折子,诬陷你在滇西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