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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报到的人到了,在大门口等着。”
方参谋长推开指挥部办公室的门,手里拿着一份加密电报的译文,步子比平时快了半拍。
霍景深从桌上那堆演习方案里抬起头。“几个人?”
“一个。”方参谋长把电报纸递过去,“少校军衔,上级军区保卫处反间科的。昨天坐了一天的闷罐车到了镇上,今早搭了一辆拉煤的卡车过来的。一身煤灰。”
霍景深接过电报扫了一遍。电报是三天前发出去的那份加密件的回复。内容不长——
“碾子沟案性质确认,移交军区保卫总处协查。派员一名赴大溪协助。人已出发。”
他把电报纸折好,站了起来。“走,去接人。”
两个人从指挥部走出来,沿着营区的主路往大门方向走。十月底的早晨凉飕飕的,地面的霜还没化透,踩上去有点滑。
大门口的岗亭旁边,站着一个人。
中等个子,穿着一身灰扑扑的军装,肩上的军衔是两杠一星——少校。脚下放着一个军用挎包和一个卷得很紧的铺盖卷。脸上沾着几道黑灰印子,是煤灰,擦了但没擦干净。
霍景深走到离他还有十几步远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那个人也看到了霍景深。
两个人对视了大约两秒钟。
“我操,是你?”霍景深先开了口。
“我也没想到是你。”那人笑了一下,伸出手来。
两个人握了一下,又松开。霍景深上下打量了他一遍。
“林卫东。”
“霍景深。”
方参谋长站在旁边,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你们认识?”
“军校同学。”霍景深扭头跟方参谋长说,“七二级步兵指挥系,一个班睡过三年上下铺。他睡上铺,翻身的时候床板响得整个宿舍都睡不着觉。”
“你才响。你磨牙。”林卫东拎起地上的挎包往肩上一甩,“大半夜磨得跟锯木头一样,隔壁班的都过来敲门。”
方参谋长乐了。“得,老战友。走,先进去洗把脸换身衣裳,你这一身煤灰。”
“不急。”林卫东拍了拍身上的灰,“先说正事。老霍,找个不透风的地方。”
三个人进了指挥部。方参谋长把值班员支出去了,关了门窗,连走廊都清了场。
指挥部的密室不大,一张桌子四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大比例尺地图,盖着绿布帘。桌上摆着一壶凉白开和三个搪瓷杯。
林卫东坐下来,先灌了半杯水,擦了擦嘴,从挎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封口打了火漆,盖着上级军区保卫总处的钢印。
“霍景深同志,上级军区保卫总处指派本人协助调查碾子沟情报通道案。这是授权书和协查令。”他把信封推过桌面。
霍景深接过来,拆了火漆,抽出里面的文件看了一遍。两页纸,盖了三个章——保卫总处、政治部、军区首长。
他把文件递给方参谋长,方参谋长也看了一遍,点了点头。
“老林,你这趟来之前,上面跟你通了多少情况?”霍景深问。
“你的加密电报全文。碾子沟通道的基本情况、马德亮的嫌疑、陈参谋的物证、你目前的钓鱼方案。”林卫东掰着手指头数,“另外我走之前去了一趟总处的档案室,调了你们军区近十年的安全事故和异常事件卷宗。”
“调到什么了?”
“八零年三号哨位渗透事件,八一年巡逻班遭伏事件。这两个案子当时结案了,结论都是‘敌方偶发性刺探‘或‘巡逻路线外泄‘。但是——”
林卫东从挎包里又掏出一个笔记本,翻到折了角的那一页。
“这两个案子发生之前的两到三周内,你们军区的后勤处都进行过物资调拨作业。调拨过程中涉及哨位的弹药储备清单和换防时间表。当时经手这些文件的后勤人员名单里,赫然包括了一个人。”
“马德亮。”方参谋长接了话。
“对。”林卫东合上笔记本,“当然,仅凭这一点定不了性,参与物资调拨的人员不止他一个。但两次事件发生之前他都有接触核心信息的机会,这个关联性值得深挖。总处的领导也持同样看法。”
霍景深倒了杯水,没喝,拿在手里转着。“你刚才说你走之前还去了趟档案室。除了这两个案子,还查到什么?”
林卫东的表情变了一下。
“一个情况。”他的声音压低了,虽然密室里除了他们三个没别人。“碾子沟通道的另一端出口,初步锁定了。”
方参谋长的屁股从椅子上抬了一下。
“在哪儿?”
“邻县鹤山镇下面有一个废弃渔港,叫北礁湾。七八年渔业合作社搬迁以后,那个港口就废了。港口东头有一排旧库房,常年没人进出。总处的外勤组上周去踩了一次点,发现库房后面的山体有人工开凿的痕迹,通往内陆方向。”
“对上了。”霍景深把杯子放在桌上。“碾子沟的走向是东北-西南。从碾子沟往东北方走,穿过两道山梁,就是鹤山镇方向。距离大概十四公里。”
“十四公里的地下通道不可能全程人工挖掘。”林卫东说,“总处的判断是天然溶洞加人工拓宽。咱们南方多喀斯特地貌,地下暗河和溶洞到处都是。利用现成的溶洞体系,关键位置拓宽加固,就能形成一条隐蔽的通行路线。不需要全程挖通,只要在几个关键节点打通连接段就行。”
霍景深没说话,站起来走到墙上那幅地图前面,掀开绿布帘。他的手指从碾子沟的位置出发,沿着等高线往东北方向划了一条线,穿过两道标注为“灰岩”的山梁,最终落在地图边缘的位置。那里标着一个小圈——鹤山镇。
“北礁湾在这儿?”
“再往东偏两公里。”林卫东也站了起来,走到地图前比画。“港口废弃以后周围没有居民,进出不引人注意。如果情报就是通过这条通道送出去的,那到了北礁湾以后——”
“上船。”方参谋长在后面接了一句。
“对,上船。北礁湾虽然废弃了,但水深条件还在。夜里来一条小船,带走东西,出了近海往外一拐,进入公海。”
密室里安静了几秒。
“那头布了控没有?”霍景深问。
“布了。总处的外勤组已经在北礁湾周围设了三个观察哨。明面上挂的是地质勘察队的牌子,实际上二十四小时轮值盯着。从上周开始盯的,到现在还没有异常活动。”
“这头的碾子沟也是三班倒在盯。”方参谋长说,“到现在也没动静。”
“正常。”林卫东回到椅子上坐好,“碾子沟那条通道如果真是‘蝎子‘的情报传递路线,那联络频率不会高。情报传递讲的是‘少而精‘——攒够了有价值的东西才送一次。次数越少越安全。”
霍景深从地图前转过身来。“所以接下来只需要等。”
“等他动。这头碾子沟抓现行,那头北礁湾同时收口。两头一堵,跑不了。”林卫东把笔记本收回挎包里,拉上拉链。“老霍,你那个演习陷阱方案,总处的首长看过了。”
霍景深靠在桌边。“怎么说?”
“首长就说了四个字。”
“什么字?”
“胆大心细。”
霍景深没接话,但嘴角的线条松了松。
方参谋长在旁边已经在本子上记了满满两页了,合上本子抬起头。“老林,住处给你安排好了。军官宿舍二号楼一层西头,单间。你的身份对外挂的什么?”
“军区作训处下来督导演习的联络员。”
“行,这个身份合适。演习前后这几天来来往往的人多,你混在里面不扎眼。”
林卫东站了起来,拎起挎包和铺盖卷。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霍景深一眼。
“老霍,有个事我得提前跟你说。”
“说。”
“总处那边的意思是——这个案子不管最后定了谁的性,上面要一个干干净净的证据链。不能有疑点,不能有漏洞。尤其是马德亮在军区十二年,他身后还有没有别人、上面还有没有线,都得查清楚。所以收网之前,任何操之过急的动作,都不能有。”
“我知道。”
“你知道我放心。”林卫东推门出去了。
方参谋长收拾好桌上的文件和搪瓷杯,把绿布帘拉回去盖好地图。
“老霍,你这同学靠谱不?”
“他七八年在南边破过一个潜伏电台案,一个人盯了四十天,最后在稻田里把人堵住了。你说靠不靠谱。”
方参谋长点了点头,没再问了。
两个人走出密室。走廊里光线暗沉沉的,窗户上的玻璃结了一层薄薄的水汽。
“老方,碾子沟那边今天的值班日志拿过来了没有?”
“拿了,在我办公室。”
“一起看看。”
两个人拐进了方参谋长的办公室。值班日志上的记录跟前几天一样——碾子沟入口周围未见异常人员活动,无车辆经过,无可疑信号。
一切太平。
霍景深翻完日志,把本子合上,看着窗外院子里新兵在扫落叶。
两头布了控,网已经张好了。
就等鱼来咬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