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觉得累。
孟丘坐在他对面,看着他日渐红润的脸色,忍不住问了一句:「老沈,你那药————真管用?」
沈克诚抬起头,摘下眼镜擦了擦,嘴角微微翘了一下:「管用,特别管用,我现在的状态前所未有的好。」
孟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低下头,继续翻那本旧册子,但手指头在册子上停留了好一会儿,没有写字。
林建军看在眼里,没有点破。
他估摸着孟丘也想问问有没有治疗腰伤的药,孟丘的腰不好,年轻的时候在林场扛木头落下的病根,天一凉就疼,疼得直不起腰来。
但孟丘的腰伤明显更严重,林建军打算等沈克诚的病好得差不多了,再试着用优质林迦草药剂给孟丘调理一下。
优质林迦草药剂的效果比普通的好得多,恢复体力丶修复组织丶提高免疫力,这些对孟丘的腰应该也有用,不过配方更多,制作步骤更复杂,他还得学一阵子。
慢慢地,沈克诚的病一天一天地好起来了。
半个月后,他的脸色从蜡黄变成了正常的肤色,眼窝也不再那么深陷了。
他开始能吃正常的饭菜了,虽然还不能吃太硬太油的,但比起以前吃一口就疼丶喝一口就胀,已经是天壤之别。
他又开始下地干活了,蹲在地里看看苗丶拔拔草丶整理整理田垄,蹲下去的时候不头晕了,站起来的时候不眼前发黑了,干完活以后不胃疼了。
那天傍晚,林建军路过育种站,看见沈克诚蹲在试验田边上,手里拿着放大镜,对着一棵白菜的叶片仔细端详。
孟丘蹲在他旁边,手里拿着那本旧册子,往上面写着什么。
沈克诚看见林建军,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嘴角带着笑。
「建军,你看这棵白菜,这个叶片的形状,比普通品种宽了将近两公分。如果这个性状能稳定下来,这一茬的产量能提高一成以上。」
林建军蹲下来看了看那棵白菜,叶片确实比旁边的宽了不少,颜色也更深。
「沈老师,您这才刚好一点,就又开始干活了。」
沈克诚摆了摆手:「不碍事。我这胃,现在比年轻的时候还好。你那个药,真是神了。」
林建军笑了笑,没接话。
他看得出来,沈克诚的身体确实恢复得很好。
以前他走路总是微微弯着腰,像是一直在忍着什么疼痛。现在他的腰板挺直了,步子也比以前快了不少。
更重要的变化在心里。
以前沈克诚虽然也在认真搞育种,但总给人一种「完成任务」的感觉,他把那些种子丶那些数据当作自己这辈子留下的一点东西,像是在交代后事。
现在不一样了。
他做这些事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光,一种「我还想做得更多丶更好」的那种光,林建军直到,他这是又有了希望和新的目标。
六月底的一个晚上,林建军又去找沈克诚。
沈克诚正在屋里整理观察记录,桌上摊着一摞本子,煤油灯的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土墙上,一晃一晃的。
「沈老师。」林建军在他对面坐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瓶子,放在桌上。
这次的药剂是优质林迦草药剂。
瓶子里的液体颜色更深,几乎是墨蓝色的,在煤油灯的光里泛着幽幽的光。
「这是————」沈克诚拿起瓶子看了看。
「还是那个朋友配的,比上次那个浓度高,效果更好。」林建军说,「您先喝这一瓶,喝完看看效果。」
沈克诚拔开瓶塞,把瓶里的液体倒进嘴里。
液体入口比之前的更苦,草药的味道也更浓,但那股清凉的感觉也更明显。
咽下去以后,胃里的暖意比之前更强烈,像有一团温热的火在烧,烧了一会儿就慢慢散开,散到四肢百骸。
沈克诚闭着眼睛感受了好一会儿,然后睁开眼睛,看着林建军。
「建军,你那个朋友能不能来响水涯住一阵子?我想当面谢谢他。」他还是有些愧对这么珍贵的药剂,并想向恩人当面感谢。
林建军讪讪一笑,然后说:「沈老师,我那个朋友他不爱见人。他这个人,一辈子低调,不喜欢抛头露面。您要谢他,他心领了。」
沈克诚看了他一眼,只得让林建军帮忙感谢一下。
他跟林建军认识快一年了,知道这个人不会无缘无故说假话。
他说那个朋友不爱见人,那就是不爱见人。再追问下去,就是强人所难了。
「那你帮我转达谢意。」沈克诚把空瓶子收好,放进柜子里,「跟他说,他的药,救了我这条老命。」
林建军应了一声。
沈克诚看着桌上那一摞笔记本,忽然开口说了一句:「建军,你说,我这辈子还能做多少事?」
林建军愣了一下:「沈老师,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沈克诚拿起最上面那本笔记本,翻开来,指着上面密密麻麻的记录:「你看,这些都是我这些年攒下来的数据。白菜丶萝卜丶防风草丶菜花每个品种的选育过程丶性状表现丶产量对比,一笔一笔,都在这儿了。」
他合上笔记本,看着林建军。
「我以前想,我这辈子能把这些东西整理出来,交给后人,就算没白活。现在不一样了,我想把这些东西变成真正能推广出去的品种。而且不是只在响水涯种,是让整个泰安丶整个山东丶整个中国都能种上。」
林建军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位老人的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没见过的光,一种新生的光。
「沈老师,」林建军说,「您放心,这些事,咱们一件一件地做。日子还长着呢。」
沈克诚点了点头,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低下头继续写观察记录。
煤油灯的火苗子一跳一跳的,把他的影子投在土墙上,稳稳当当的。
林建军看着他花白的头发和专注的侧脸,心里头忽然涌上来一股说不清的踏实。
沈克诚好了。
他想起自己刚认识沈克诚的时候,那个蹲在徂徕山苗圃里的老人,瘦得皮包骨头,脸上全是褶子,眼窝深陷,像一棵被风吹歪了的老树,随时都会倒下去。
现在不一样了。
这棵老树,活了。
林建军站起来,走到门口,推开木门,看着外面黑沉沉的夜色。
育种站的院子里,月光照在地上,把那些刚出苗的白菜和萝卜照得银亮银亮的。远处传来几声蛙鸣,在夜风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深吸了一口气,空气是凉的,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日子还长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