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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九十八章军令(第1/2页)
白帝城。
顾怀静静地坐在书房内,案头的烛火,被江风吹得明灭不定,也映得他的脸忽明忽暗。
他拿着一封信,一封就在半个时辰前,沿着刚打通不久的峡江险道,从荆襄加急送来的信。
顾怀的目光,在那寥寥数行上,停驻了很久,很久。
随后,他整个人向后一仰,抬头看着房梁,沉默不语。
他当爹了。
一儿一女,母子平安。
说实话,他的脑袋现在挺空白的。
两世为人,前世的他,说好听点是个本分人,说难听点,不过是个在盛世繁华的底层,为了几两碎银奔波劳碌、随波逐流的蝼蚁。
他每天挤着地铁,看着老板的脸色,算计着每个月的房租和泡面。
那个时候的他,日子过得浑浑噩噩,连自己的一日三餐、喜怒哀乐都照顾不明白,更别提去奢望什么成家立业、娶妻生子。
而后来,踏入这命如草芥的乱世,从流民开局,到拥有个小庄子,再到入主襄阳,席卷荆南...
这几年,他一直都在往前跑。
他几乎已经忘了自己是个有血有肉的人,逼着自己变成只知道权衡利弊和计算得失的模样。
可今日,一封信,却让他说不清心里那股忽然翻涌上来的感觉到底是什么。
从一个飘荡在异世的孤魂,到为了活命而挣扎的流民,再到如今威震天下的州牧。
他顾怀,直到这一刻,才终于真真正正地,在这片土地上,有了根。
过了许久,顾怀眼底的那一抹温情与迷茫,才缓缓收敛。
当他重新回到一贯的模样时,便忽然意识到,这个消息到来的时机,实在太巧了。
从新年开始北渡南阳,到后来的三路伐蜀,如今已经进了七月,算起来也快半年了。
整个荆襄九郡,几乎所有赋闲的青壮被抽调,所有的赋税被调用,工业区日夜不歇,无数民夫倒在了运送粮草的崎岖蜀道上。
整个荆襄,都在为这一场孤注一掷的灭国之战,疯狂地输血!
半年。
三线作战,举州动员,大战连绵,正在吞噬着荆襄好不容易攒下来的那点家底。
纵然他顾怀在荆襄的威望再高,高到被许多百姓视为万家生佛;纵然府衙那套官僚体系运转得再如何高效;纵然那道被视为施政根基的《恤民令》给底层百姓带来了多少好处...
但,人终究是人。
人是会累的,是会疲惫的,是会怀疑的,是会在夜深人静的时候,看着村头贴的布告和再也没有回来过的亲人,翻来覆去睡不着的。
那些在南阳和襄阳暗地里还在观望局势的旧有地方大族;那些对推行政令将信将疑、生怕哪天又要被强征赋税的底层农户;那些家中子侄在前线生死不明,只能日夜祈求的军属;还有那些被新政剥夺了特权,心中憋着一股怨气,随时准备反咬一口的劣绅们...
在荆襄稳定下来,军威最盛的时候,他们不敢说半个“不”字,可随着战事的拖延,日益增加的负担和恐惧,总会让人心绷到极限。
一旦前线有什么风吹草动,整个荆襄内部爆发大规模动乱,也不是不可能。
而就在这个人心浮动、暗流汹涌的节骨眼上。
荆州牧,有了嫡出的子嗣。
顾怀太清楚这两个字在如今的时代意味着什么了。
这跟那些传承了数百年的世家门阀出身,被朝廷册封的封疆大吏不一样。
在天下人眼中,他就是一个布衣出身、靠着时势造英雄崛起的草莽诸侯!
他没有底蕴深厚的宗族,没有错综复杂的世系,没有可以随时顶上来的旁支兄弟,他就是他,孤零零的一个人,撑起了荆襄的这片天。
那些依附于他、为他效死的文臣武将,那些在他分田分地中获益的百姓,效忠的不是什么大乾朝廷,效忠的仅仅只是“顾子珩”这三个字。
他若是在前线倒了,这荆襄九郡,立刻就会因为失去了唯一的效忠核心,而分崩离析,立刻化为当初赤眉席卷四野的模样。
正因如此,此前伐蜀之战还没开始时,便常有文官上折子,言辞隐晦,翻译成大白话,其实就只有极其直白且急迫的一句:主公,您该有个儿子了!您要是没个后,咱们这帮跟着您卖命的人,心里实在踏实不下来!
而现在,有了。
顾怀微微笑了笑,只觉得自己那刚出世的儿女,才呱呱落地便送了自己好大一份礼...当即提笔蘸墨,只略一沉吟,手腕悬空,便如走龙蛇般落笔。
他要以荆州牧、卫将军的名义,向整个荆襄九郡,向那些彷徨、观望的所有人,以安民告示的形式,传布这一喜讯。
虽然说到底是他的家事,拿出来到处宣扬似乎有些不太妥当...但眼下却不得不这么做了。
寥寥百余字写罢,顾怀放下笔,扬声向外唤道:
“来人。”
为了通风,书房的门本就没关,王五的大脑袋探了出来:“公子,啥事?”
顾怀将写就的文书递过去:“即刻送往驿传,加急送回襄阳,令襄阳方面,以最快速度誊抄,不计代价,通过驿站,传布荆襄各郡县、各乡镇,要让荆襄的每一个角落,都尽早听到这个消息!”
王五愣了一下,赶紧接过,他是不识字的,所以自然不知道上面写了什么,反倒是顾怀看着他好奇的模样,笑着解释了两句。
“啊?!夫人她--!”
果不其然,王五也跟着开心起来,话都说不利索了,连忙给顾怀道喜:
“好!好!老天保佑!公子有后了!咱们荆襄有后了!小公子和小小姐一定跟公子一样聪明,跟夫人一样好心肠!俺、俺这就去亲自挑人,跑一趟驿传!”
“嗯...等等,还是等明日一早天亮了再去传吧,今夜先把这另外几份军令送去前厅,连夜发往各军大营。”
“是!”
王五应得干脆利落,他作为顾怀亲卫,是把顾怀性命看得比自己还重的,且顾怀待他哪里有过苛刻之举,向来是当自家兄弟,如今听了这等好消息,也难怪王五也跟着乐得走路步子都带风,乐颠颠地抱着军令出去了。
看着王五这模样,想到这消息传出去后,怕是有好些跟着自己一同从尸山血海里走过来的人要傻乐,顾怀也不由失笑摇头,只是待到脚步声远去,他的笑意也渐渐收敛,重新浮上了那种处理军国大事时特有的冷厉清醒来。
私事固然值得高兴,但正事还是摆在眼前啊...
蜀地东面,局势生变了。
在长江防线被荆襄水师彻底打穿,白帝城易主之后,成都那边龟缩在平原腹地,对前线战局颇有些装聋作哑的架势,但不知是不是那位新任蜀王从巴东沦陷的噩耗中重新振作了起来,如今成都那边,也终于做出反应了。
而且,那李煊逸也当真不是蠢货,在得知白帝城陷落后,第一反应竟是抽调兵马,加强剑阁防御,俨然有和那位身在剑阁的二弟冰释前嫌,共御外敌的打算。
然后,才是紧急从成都平原以及周边的几个膏腴之郡,强行抽调了至少两万精锐兵马,兵分两路,反扑而来。
一路,由蜀中宿将率领,沿涪江和沱江两条水系顺流而下,直扑巴东方向,意图趁荆襄水师立足未稳,夺回长江水道。
另一路,则从犍为郡出发,沿岷江南岸向东南方向推进,直指目前在蜀地腹地,活动最猖獗、破坏力最大的荆襄蛮军!
顾怀拿起一份军报,目光沉凝。
不得不说,那个刚被他赐了汉姓和名字的蛮将向义,确实不是凭运气才能从蛮兵中脱颖而出,这支被分出去的数千蛮军,在向义的率领下,完全放弃了攻打任何有重兵把守城池的打算,转而将蛮族在山林间如履平地的机动性发挥到了极致,高效地在蜀地东面的纵深地带来回穿插,如入无人之境。
短短一月。
他们烧毁了蜀军囤积秋粮的七座大型粮仓,用炸药桶拆毁了截断水路的十二座重要桥梁,在山道上伏击了至少五支往前线运送辎重的车队。
最离谱的一次,这帮如狼似虎的蛮子,竟然趁着夜色,一路摸到了距离成都不到两百里的地方!
吓得成都守将以为荆襄大军已经兵临城下,紧急关闭了城门整整一天,城内达官贵人一日三惊。
战果不可谓不辉煌,可以说,向义仅凭这几千人,就将整个蜀地东面的后勤补给线搅得天翻地覆,让成都那边风声鹤唳起来--这或许也是蜀王府第一时间没能对顾怀亲赴前线稳固巴东地域做出反应的原因之一。
但...
顾怀看着军报,眉头却微微皱了起来。
有些隐患啊...这支蛮军把动静闹得太大了,大到蜀军不得不抽调主力来围剿。
根据军报上的敌军动向,蜀军精锐正在逐步收紧,沿江的重要渡口正在被蜀军重兵封死,主要的产粮区被布置了密集的防御。
蛮军就算再能跑,再擅长山林战,也终究是血肉之躯,跑不出蜀地东面那片被彻底封锁的丘陵地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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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旦被切断了以战养战的补给,陷入蜀军主力的重围,这几千精锐蛮兵,随时会有全军覆没的危险。
至于水师那边,问题同样棘手。
一路越过三峡,水师本身就已经打得支离破碎了,再加上三峡过后蜀地虽再无水路天险,但长江在蜀地腹地支流众多,水文条件很是复杂。
荆襄水师那些为了在江面逆流而上打造的铁甲车轮舟,吃水太深,在进入那些水浅狭窄的支流河段时,根本无法通行,多次发生搁浅险情。
更要命的是,陆沉在北线的正面,因为蜀军的死守,至今还没开始对剑阁发起搏命强攻,这就导致了,蜀军在剑阁后方的防御体系依然完整,兵力丝毫未动。
刘水生的水师此时孤军深入,一旦在狭窄的河道中,被蜀军从两岸高处夹击,到时别说支援剑阁战场了,会不会被全歼才是眼下需要考虑的。
虽说有大捷在前,但眼下局势依旧凶险啊...伐蜀之战就差临门一脚了,可哪里又有这般容易呢?
顾怀拿起笔,沉思许久,写下了三道军令。
【着令水军,接令即刻起,全面停止向剑阁后方北上!全军后撤,就地固守巴东及沿江各要津。利用战船火炮封锁江面,收拢蜀军降卒,就地整编船队。未得军令,敢退让半寸江面或轻敌冒进者,立斩不赦!待后续援军与辎重抵达后,再行推进。】
【着令蛮军两部,陈平部立刻肃清巴东郡所有蜀军残敌!不惜一切代价,确保我军沿江粮道、水路畅通;令向义部放弃骚扰成都的战略,向北突围,配合水师推进!另,即刻抽调巴东归降蜀军中熟悉地形的可靠之人,重金悬赏,组建向导队,交由水师统一使用,破除水文之碍。】
【着令襄阳府衙,接令后紧急于荆南四郡、襄阳沿江地带,征调熟悉川江水性、能操舟弄险的渔夫、船工三千人!编入荆襄水师后备营,配发军饷。即日启程,沿江直上,半月内必须赶赴巴东前线白帝城大营报到,违期者军法从事!】
三道军令,一气呵成。
写完最后一笔,顾怀拉过一张蜀地舆图,目光落在那犬牙交错、代表着敌我双方态势的标记上,重新审视着整个战局。
巴东已下,白帝城易主,这无疑是伐蜀大半年以来,取得的最大的战略突破。
但,这也仅仅只是踹开了蜀地的东大门。
在巴东以西,通往成都的道路上,还有腹地大大小小数十座城池。
蜀地凭借着两百年底蕴,依然还能榨出至少十万可战之兵,困兽犹斗。
而顾怀手里,目前能在东线直接动用的牌,其实真的不多了。
水师残破,战力大减;蛮军分兵,向义部孤军深入面临围剿;而由陆沉统帅的精锐主力,却依然被拖在剑阁天险之下,动弹不得。
他现在最需要的,是时间。
是让后方的辎重和新兵能够顺利运抵前线的时间;是让水师修补战船、熟悉水文的时间;是让向义部蛮军去配合水师推进,稳住阵脚的时间。
以及...让陆沉攻破剑阁的时间。
毕竟,一开始他是打算直接让水师携攻破巴东之威,直接北上剑阁,配合陆路两面夹击,以此突破剑阁。
但谁让棋盘对面坐着的人不蠢呢?李煊逸李煊赫这两兄弟斗得你死我活,但在巴东沦陷的一瞬间就摒弃前嫌,一个依旧死守剑阁,一个不遗余力调拨兵马给出支援,同时也能看顾剑阁后背。
也正是因为这样水师的推进才步步受阻,甚至到了再往前就得冒险搏命的程度。
还是得靠陆沉自己啊...只有大军越过剑阁,才能真正地一锤定音。
想到这里,顾怀伸手揉了揉紧缩的眉心,然后唤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