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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七十九章 逆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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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现那里正围着一大群人。
    他们正围着一面墙,对着上面新贴上去的东西指指点点。
    “乖乖!这上面的赏格,是真的?”
    “咋可能跑咱们这儿来...”
    李煊宸似乎意识到了什么,控制不住地走了过去,站在人群的最外围,隔着重重叠叠的背影,隔着朦胧的雨幕,看到了墙上那几张--海捕文书。
    赏格...两千两黄金。
    李煊宸就那么木然地站在那里,面无表情地看着。
    两千两。
    这是何等深仇大恨?
    这是何等迫不及待的斩草除根之心?
    这是在向全蜀地宣告,无论是谁,只要能提供线索,哪怕是乞丐,立刻便能一跃成为有钱人!
    在这样的重赏之下,这蜀地,哪里还有他们的容身之处?
    最上面的那张,画的赫然是他。
    不过,画师的手法并不算高明,那画像画得不太像他现在的落魄模样,倒更像是他几年前,在王府里无忧无虑、锦衣玉食,还带着几分少年天真时的模样。
    看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李煊宸心中竟生出些荒诞感来,好像画像上的那个人,和现在站在这泥水里、怀里抱着几包草药苟延残喘的自己,根本不是同一个人。
    而在他画像的旁边,还有几张人脸。
    一张,画着一个面容清秀、俊美异常的年轻男人。
    另一张,画着一个轮廓冷厉,面容却很模糊的人。
    最后一张,则是一个穿着八卦道袍、长着山羊胡和贼溜溜小眼睛的老道士。
    除了那个...已经化作红霞蜀锦的人,他们这一行逃亡的人,一个不少,全在这榜上了。
    “这要是让我撞上了,哪怕只抓到一个,哪怕只是一具尸首,这辈子...不,下辈子都不愁了...”
    旁边一个看榜的泼皮,流着哈喇子,发出了一声叹息。
    李煊宸低下头,一言不发,脚步匆匆,逃离了这围观着海捕文书的人墙,没入了远处的山林小道之中。
    ......
    青石镇外的山上,一处早已被香火遗忘的山神破庙里,云秀正虚弱地靠在基座旁的一堆干草上。
    他的身上盖着李煊宸那件已经脏得看不出颜色的锦缎外袍,虽然经过了这几日的休息,他的烧已经退了大半,不再像刚从暗渠里逃出来时那样烫得吓人,但他的身子依然亏空得厉害。
    他本就生得一副极好的皮囊,五官精致得连许多女子都要嫉妒,如今这般病弱,莫名多了些楚楚可怜的病弱之感,倒真有些远超凡俗女子的柔美了。
    他蜷缩在破袍子里,视线一刻也没有从那半掩着的破庙庙门移开,时不时就往外面那灰蒙蒙的雨幕里瞟一眼,像是一只等待主人归来的无助宠物一般。
    而在破庙的另一头,尘松老道正盘腿坐在泥地上,一身八卦道袍早就成了破布,好些地方长了绿毛,映着他呆滞的脸。
    他的手里攥着那个原本用来装财宝的布袋子,此时底部已经被划开了一道尺许长的大口子,老道士就那么一遍又一遍地抖擞着,手从袋子上面伸进去,然后魔怔般看着从下面那个大洞里穿出来。
    然后再伸进去,再穿出来,反反复复,不知疲倦。
    “都没了...”
    他双目无神,喃喃自语,比死了亲爹还要悲痛欲绝:“都没了啊...下半辈子的八房小妾...良田千顷...”
    在成都逃亡的那一夜,锦江水流湍急,他差点淹死在水里,那挂在腰间的袋子,也被豁开了一条大口子。
    那些大半辈子坑蒙拐骗攒下的金条、玉石、银票,全都化作了泡影,不知道被冲到了下游哪里。
    等他千辛万苦爬上岸时,才发现,这原本沉甸甸的包裹,已经变成了一个破布兜。
    这几天来,只要一想起这事,老道士便觉得心如刀绞,恨不得再跳回那锦江里去摸个明白。
    而就在这滑稽场面大概要一直持续下去时,一道带着水汽的身影,出现在了破庙门口。
    听到动静,靠在干草上的云秀先是本能地畏缩了一下身子,但当他看清来人的轮廓时,那双原本黯淡无光的眸子,立刻便亮了起来。
    “殿下!殿下,你回来了。”
    李煊宸快步走进庙里。
    他走到云秀身边,看着他那虽然苍白但已经有了几分神采的脸,看着他那终于退去高烧的气色。
    李煊宸那一路上紧绷阴沉的神情,在这一刻,终于是缓和了些。
    他轻轻地“嗯”了一声,在云秀身边坐下,从怀里摸出干饼,用力掰开,先将那稍微柔软些的一半,递给了云秀。
    然后,他转过头,看了一眼破庙最里面的角落。
    那里,躺着一道一动不动的人影。
    那个人应该没有死,胸膛还有着微弱的起伏,但也没有活,只是闭着眼睛,躺在那里,对外界的一切毫无反应。
    李煊宸看着那道毫无生气的身影,眼神复杂。
    他沉默了片刻,将手里剩下的一半面饼,再次用力掰成了两半。
    他站起身,走到角落,将其中一半,放在了霜降脸边,也不管他能不能吃,然后将最后剩下的那一小块朝着还在那边发神经的尘松老道扔了过去。
    尘松老道被砸得一个激灵,从那招魂般的动作中惊醒过来,手忙脚乱地捡起面饼,看着那干瘪可怜的卖相,老脸一苦,嘟嘟囔囔了两句大概是在抱怨伙食。
    但他实在也是饿极了,这些时日丧家之犬般逃命,风餐露宿,连顿饱饭都没吃过,三两口便将那块硬邦邦的面饼吞进了肚子里。
    李煊宸没有理会那个滑稽的老骗子。
    他重新走回云秀身边坐下,从怀里掏出那几包花了天价买来的草药,放在地上。
    云秀小口小口地啃着那半块面饼,只吃了一点点,便双手捧着送到了李煊宸的嘴边,看到他那疲惫的侧脸,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轻声问道。
    “殿下,外面...外面现在怎么样了?”
    李煊宸添柴火的手微微一顿。
    他看着云秀那双满是担忧的眼睛,张了张嘴,想要编造一些谎话来安抚他。但最终还是放弃了那种自欺欺人的把戏,把在镇上看到和听到的事情,都说了出来。
    “成都那边...已经下海捕文书了。”
    “罪名是弑父,赏格...两千两黄金,不仅贴满了成都的大街小巷,连这等偏僻的小镇子都已经传遍了,看起来,用不了几天,这消息就会传遍整个蜀地,如今也不知道多少人想拿我们的人头去换取一生富贵。”
    听到这番话,云秀虽然只是个男宠,不懂什么军国大事,但他也明白,两千两黄金的赏格,以及弑父的罪名,意味着什么。
    但出乎李煊宸意料的是,云秀并没有像他想象中的那样,崩溃大哭,或者是埋怨他为什么要把自己卷入这等万劫不复的境地。
    他只是稍微慌乱了片刻,便放下面饼,伸出手握住了李煊宸的手。
    “殿下,别怕。”
    云秀看着他,“天无绝人之路,我们总能想到办法的。”
    “只要殿下在哪里,云秀就在哪里,哪怕...哪怕最后真的被抓住了,云秀也会陪着殿下一起死,绝不让殿下一个人在黄泉路上孤单。”
    听着这番话,李煊宸呆呆地看着他,不知为何,心里突然涌起一股难言酸楚来。
    这算什么呢?
    从成都城九死一生逃出来,也有好些天了。
    一行人运气好,没有被江水卷走淹死,可是从水里爬上岸后,他才发现霜降受伤太重了,那满身的伤,加上在水中泡了那么久,再加上亲眼目睹了谷雨为了救他们而惨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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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个男人连魂灵都彷佛被抽空了,昏迷不醒,成了累赘。
    再加上云秀这么个本来就娇弱、又受了惊吓和风寒的病号,还有尘松那个除了会骗人其他纯属拖后腿的老道士。
    李煊宸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过来的。
    这些时日,真的是苦了他了。
    他一个从小十指不沾阳春水、连重物都没提过的王子,又是拖又是扯,才把霜降弄进隐蔽的树林里,像野兽一样藏了两天,吃野果,喝雨水,不敢生火,生怕引来追兵。
    直到等那老道士缓过来些,能勉强站起来走路了,李煊宸才咬着牙,用树枝做了个简易的担架,自己背着一头,让老道士抬着一头,硬拖着昏迷的霜降,又牵着烧得迷迷糊糊的云秀,一路像没头苍蝇一样,朝着远离成都的方向,狼狈地逃了出来。
    在逃亡的路上,他本以为。
    云秀会害怕得崩溃,会受不了这等非人的折磨,会像那些在绝境中互相指责的人一样,抱怨自己连累了他,抱怨看清了自己的真面目抱怨自己无能。
    可事实是,这个之前不过是被他视作可以随意把玩的男宠,从来没有抱怨过一句。
    哪怕饿得直不起腰,哪怕连个可以遮风挡雨、安稳睡觉的地方都没有,他也总是紧紧地跟在自己身后,每次醒过来,都到处寻觅,充满惊恐,但只要看到自己还在他身边,他的眼神就会立刻安定下来。
    就好像,外界的风雨、追兵、死亡,都不重要。
    就好像,他的全世界,真的只剩下了自己一样。
    李煊宸反握住云秀的手,只觉悲凉。
    褪去了蜀王府三殿下的光环,褪去了那世人敬畏的权势,自己...哪里还是个值得依靠的人呢?
    李煊宸叹了口气,他转过头,看向角落里那道依然一动不动的人影。
    霜降。
    这是他们这群废物中,唯一知道荆襄的布局,唯一能够带领他们走出这绝境的人了。
    可是,他已经躺了好多天。
    “他...还是没醒过来的迹象?”
    云秀看着那个角落,黯然地摇了摇头。
    李煊宸的眉头深深地皱了起来。
    他站起身,走到角落里。
    霜降的脸色是青白的,双目紧闭,如果不是胸膛还有微弱起伏,他看起来真的和一具尸体没有任何区别。
    李煊宸伸出脚,在他的腿上踢了一脚。
    没有反应。
    李煊宸蹲下身,咬牙伸手,扒开了霜降的眼皮。
    毫无生气,动也不动。
    跟真的死了似的!
    李煊宸猛地收回手,站起身子。
    “草!”
    他骂了一声,一脚踢飞了旁边的石头。
    压在心底好些天的恐惧、疲惫、委屈和无助,在这一刻,因为霜降的毫无反应,终于化作了股无名火,直冲脑门!
    破事!
    真他娘的一堆破事!
    他凭什么要经历这些?!
    他该怎么办?
    接下来,他到底该怎么办?!
    他该带着云秀去哪儿?
    他还要不要再管地上这个看起来随时可能咽气的人?
    还有旁边那个老道士,那老杂毛也算是害死自己父王的罪魁祸首之一,要不要趁着今晚他睡着,直接下个黑手弄死他,就当是报了那所谓的杀父之仇,然后抢走他身上的东西?
    自己若是就这么彻底抛下一切逃了,到底能不能和云秀一起,找个没人的深山老林,隐姓埋名过下半辈子?
    管他什么蜀王,管他什么蜀地安危,管他什么荆襄大业!
    他受够了!
    他一点关系都不想再沾上了!
    各种疯狂的、自私的、绝望的念头在李煊宸的脑海里碰撞、绞杀。
    他觉得自己的脑袋都要炸了。
    可是,当他的目光再次落在云秀那充满依赖的眼神上,落在霜降那死寂的脸庞上,落在尘松那滑稽的模样上时。
    所有的疯狂,又立刻化作了悲凉和无力。
    他杀不了人,他也做不了决定。
    他颓然地跌坐了回去,双手抱住自己的头,只觉得满心都是茫然。
    ......
    又是一日清晨。
    阴雨终于停了,但天空依然灰蒙蒙的,山林间的雾气极大,明明是夏日了,湿冷的感觉却比昨日更甚。
    李煊宸早早地起了身,准备下山再找些吃食,顺便打探些消息。
    等他走后,尘松老道睁开眼睛,四下探头探脑地看了半天,确认那位这两天看自己的眼神越来越不对劲的二殿下应该是已经走远,一时半刻不会杀个回马枪了。
    他才翻身起来,连那个每天都要穿弄几百遍的破包裹皮都不要了,直接扔在了草堆里。
    然后,他小心翼翼地伸手进自己那脏得发硬的道袍里衣,摸到了那根一直被他贴身藏着、硬邦邦的东西。
    唯一保住的一根金条。
    那是他在这乱世里,最后的依靠了。
    老道士又等了片刻,发现还是没动静,这才撅起屁股,蹑手蹑脚地往庙门外溜。
    而就在他即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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