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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五十八章战前(第1/2页)
襄阳城,一处偏僻幽深的巷弄。
这条巷子夹在两片民居之间,宽不过四尺,巷口原本有一块路牌,写着“槐树巷”三个字,但之前赤眉攻破襄阳后,巷口那棵老槐树被百姓砍了当柴烧,路牌自然也就没了。
不过倒也没什么影响,因为此刻巷子里其实只有一处官署衙门,门楣上挂着一块不起眼的木牌,上头刻了几个字--“锦衣卫南镇抚司”。
就是这几个字,让这条巷子成了襄阳城里最安静的地方。
小满抬起手,拢了拢头顶上那并不算热烈的初春阳光。
他刚执行完一趟外勤回来,赶了很远的路,有些疲惫。
身上穿着的自然是飞鱼服,是按照他的身形裁制的,腰身收得恰到好处,肩线却做得略宽一些,显得人英挺利落,腰间挂着绣春刀。
那张清秀好看得有些雌雄莫辨的脸上,眉眼弯弯的,嘴角天生微微上翘,不笑也像在笑,此刻走在街上,样子落在旁人眼中,就是一个生机勃勃的少年郎,让人无端地联想到春天里绽放的木棉花。
非常温暖,非常干净。
但只有真正了解他的人才知道,这副阳光的皮囊下,藏着一个怎样残忍扭曲的灵魂。
他从小被一个有龙阳之好的老员外买回去养着,名义上是书童,实则做的是娈童的勾当,那些年他挨过多少打、受过多少辱,他不愿去想,也从来不对任何人提起。
他只记得有一年冬天,那老员外喝醉了酒,把他锁在柴房里三天三夜不给吃喝,让他跪着认错,他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只知道膝盖冻得没了知觉,后来那两块膝盖骨一到阴雨天就隐隐作痛,再也跪不直了。
再后来,那老员外嫌他“长了牙齿会咬人”,把他扔到了城外,他在那里忍饥挨饿,在一具具无人收殓的尸首中间活了不知多少天,流窜到了江陵城外,然后便遇到了公子。
是公子将他从那个地狱里拉了出来,给了他名字,给了他饭吃,给了他活下去的意义。
所以为了公子,他可以去做任何事情,无论多么残忍,多么狠厉,他都能微笑着将刀子捅进别人的心窝,然后把血舔干净。
他从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因为在他心里,这世上只有两种人--公子的人,和公子的敌人,后者杀便杀了,简单得很。
既忠心,又偏执。
小满迈着轻快的步子,走进了这条深巷的尽头。
那里有一扇不起眼的大门,看着和襄阳城里千百扇寻常人家的门似乎没什么两样,不过在成为锦衣卫官署之前,这里原本是襄阳被赤眉攻破后遗留下来的一处废弃宅院,有这模样倒也正常。
宅子前后三进,如今经过改建,第一进是外堂,负责接待--如果有人敢来--和初步审讯;第二进是文书档案库,存放着荆襄七郡所有官员的密档;第三进才是核心官署,只有锦衣卫内部高层才能进入。
这座宅院本就偏僻,没什么人靠近,如今随着锦衣卫的凶名传遍了整个荆襄,这里更是成了所有官员和百姓心中的阎罗殿,大白天连个鬼影子都见不到,甚至连巷子口的野狗都不敢往里叫唤半声,奇怪得很。
“呼--这鬼地方,真是越来越冷了。”
小满抱怨着敲响了门,一路穿过重重检查。
明岗、暗哨、口令核对...衙门内的警戒措施简直严密到了极点,暗处更是不知道藏了多少双眼睛和上好弦的暗弩。
哪怕是小满这个级别的长官进去,也必须要规规矩矩地验明正身,然后那些犹如石雕般冰冷的锦衣卫番子们,皆是无声地低下头,恭敬行礼。
哼着不知名的小曲,小满终于走进了官署的正堂,毫无形象地走到椅前,一屁股坐了下去。
然后,他抬起脚,脱掉了一只官靴,也不管什么仪态,抓着靴子筒,便使劲地往地上倒了倒,倒出了一小撮在外面沾染的泥沙。
主位上。
一个一直低着头,正翻阅内部卷宗的青年,终于忍无可忍地停下了手中的笔。
清明。
这个最初也是在死人堆里流浪的流民少年,那个因为够狠、够机灵而成为顾怀最初暗卫头领的孩子。
如今,也已经是英气勃勃的锦衣卫南镇抚司指挥使了。
清明皱着眉头,目光嫌弃地看着正在抠脚的小满:“你不知道你的脚有味道吗?”
小满动作一顿,抬起头,冲着清明翻了个大大的白眼,那张脸上立刻换上了一副阴阳怪气的表情。
“哟哟哟...”小满拖长了声音,手里还把玩着那只靴子,“咱们清明大人,如今可是当了大官了,这鼻子也跟着金贵起来了,居然还在意起脚臭不臭来了?”
“啧啧,想当初咱们还是流民,连饭都吃不上的时候,大家十天半个月不洗澡,身上都长虱子了,谁的脚不比现在臭十倍百倍?那时候怎么没见咱们清明大人嫌弃啊?”
清明听了,无奈地翻了个白眼,懒得理他。
他重新低下头,继续看着手里的卷宗。
在人前,清明是一柄冷厉无情的刀,是让所有人噤若寒蝉的秘谍头子,但只有在同为“二十四节气”的这些一起吃过苦、一起在黑暗中受训、一起杀人见血的兄弟姐妹面前。
他才能卸下那层伪装,稍微放松那么一点点。
而且,他虽然烦小满这碎嘴的毛病,但心里却也不得不承认,小满这阴阳怪气的话,其实糙理不糙。
说得很对。
大家都是在死人堆里滚过的流民出身,当初什么苦日子没熬过?
可如今呢?
清明的目光,落在卷宗上的一行行名字上,眼神逐渐变得幽深起来。
如今大局稳定了,有些人,就真的开始忘了本了。
就比如这锦衣卫内部,这大半年来,借着监察百官的滔天权力,好些个提拔上来的百户,甚至连最初的“二十四节气”里,都有个别人,开始生出了些懈怠和敷衍的心思。
比如上个月底他看到的一份报告,是一个负责监视南郡某县令的百户写的,那报告写得潦草敷衍,核心内容只有短短几行,连最基本的细节都没有,他派人去复查,发现那百户大半年内只去过南郡两次,其余时间都在襄阳城内花天酒地,所谓的“监视”全靠编造。
居然连番子都能学起来多做多错,不做不错这种路数...看起来改天还是得找个由头,在衙门内部整顿一下风气,杀几只猴子给鸡看了。
小满见清明不理自己,觉得有些无趣。
但他本就是个停不下来的性子,便穿好靴子,兀自坐在那里,开始喋喋不休地抱怨起来。
“我说清明,自从你从荆南坐镇回来,接手了这南镇抚司。”
“你下的第一道命令,就是不让咱们锦衣卫再像之前那样,大张旗鼓地去查那些官员了!”
小满不满地皱了皱鼻子:“真是的!你何必给那些酸儒文官留脸面?他们算什么东西!”
“你知不知道,之前我管着襄阳这摊子事的时候,这大半年来,抓了多少贪腐?抄了多少家?那帮文官被我治得服服帖帖的,看我一眼都要抖三抖!”
“现在倒好,你一回来,就让安分!搞得我现在闲得只能到处跑,去找那些在地方上不老实的官员乡绅!”
说到这儿,小满突然想起了什么,咯咯地笑了起来:“说起这个,前两天我去查抄南郡那个抗拒推行保甲制的地方乡绅一家,那老东西在当地颇有声望,家里养着几十个家丁,自恃宗族势大,硬是拖着不办保甲,说什么‘乡里自安,不需官府插手’。”
“我去了之后,直接带人踹开他家的大门,提着刀一路从前院杀到了后宅--其实也没真杀几个,就是踹翻了几张桌子、砍断了几根门闩,那些家丁就全跪下了,那老东西吓得尿了裤子,跪在地上直磕头。”
“这还不算有趣的--最有趣的是,他家那个才五六岁的小孙子,估计是吓傻了,居然从桌子底下爬出来一把抱住了我的脚,哭着喊他爷爷不是坏人...嘿,你说那小脸,哭得可真是...”
“够了!”
清明听得直皱眉,猛地一拍书案,打断了小满那令人毛骨悚然的描述。
他抬起头,脸上满是严厉和担忧。
“小满。”清明认真地看着他,“我回来这些时日,已经听见不少下面人关于你的坏话了,你在外面做事的分寸,越来越...”
“分寸?”小满歪着头看着清明,“什么叫分寸?那些人做了坏事,贪了公子的粮,抗了公子的令,我给他们教训,这还需要分寸?”
清明没有接他的茬,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好一会儿才开口道:“这大半年来,你替我管理这南镇抚司的衙门,整体上倒是没出什么大问题,对公子的忠心更是无可挑剔。”
“但是,你做事的方式,还有你最近的性子...”清明叹了口气,直白地问道,“小满,你的病是不是越来越严重了?”
小满闻言,先是一愣。
随即,他脸上的笑容立刻消失,从椅子上跳起来,梗着脖子,涨红了脸大声反驳:
“我哪儿有病?!谁说我有病了?!”
“我好得很!我每天吃得下睡得着,我杀的那些人,都是违抗公子政令的该死之人!我这是在替公子办事,我没病!”
看着他这反应,清明按了按眉心,又压了压手,顺着他的话说道:“好好好,你没病,你没病。”
他顿了顿,语气柔和了一些,试探着问道:“我只是觉得,你好像只有待在谷雨身边的时候,情绪才会稳定一些...上一次你让谷雨帮你施针安神,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小满重新坐了回去,有些烦躁地抓了抓头发:“还能是啥时候?她去蜀地出任务之前呗。”
“而且我说了,我没病,就算我有病,谷雨那医术,哪儿有这么好,能治得好我?”
清明沉默了。
他在心里叹息一声,心想谷雨的医术当然没那么好,可谁让你当初一身烂疮被带回大院的时候,就是谷雨一直在不眠不休地照顾你?
也不知道你这小子,是把大你两岁的谷雨当成姐姐了,还是当成那个你从未拥有过的娘亲了!
反正只要你待在她身边,就乖得像只猫一样,哪里有半点现在这种疯癫模样?
不过,被小满这么一提及。
清明的神色,也不由变得有些复杂和感叹起来。
“时间过得真快啊...”清明将目光投向窗外,看着那逐渐西斜的日头,“他们...居然都已经潜入蜀地大半年了么。”
小满眼珠一转,立刻抓住了清明语气中的那丝异样,促狭地调侃起来:“怎么?想谷雨了?铁树开花了?”
“你这块又臭又硬的木头,居然也有开窍的一天?我可是早就看出来你对谷雨有意思了,每次她出任务,你都在那儿装深沉,其实心里早就担心得要死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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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说八道什么!”清明的脸罕见地红了一下,但很快就被他用更加严肃的表情掩盖了过去,认真斥道,“我们只是同僚,同为公子效命而已!”
“而且,这种话你在我面前开开玩笑也就罢了,要是敢出去乱说...谷雨毕竟是女子,名声重要,若是坏了她的清誉,以后她还怎么嫁人?”
小满再次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装!你就接着装吧!
二十四节气里,谁看不出来你那点破心思?
两人就这样,互相对视了一眼,然后再次陷入了沉默,各自心中都多了几分对远方同伴的担忧。
窗外的阳光一寸一寸地移过去,过了半晌,小满才收起了脸上神情,有些烦躁地揉了揉自己的头发,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入蜀啊...就霜降和谷雨他们两个人,去那么远,也不知道他们现在在蜀地,究竟是个什么情况。”
“这大半年来,他们送回来的密报上,全都是关于蜀王府内部倾轧、蜀地兵力部署、地形图绘制的情报,从来没怎么提过他们自己的处境。”
“那个鬼地方,四周都是天险,封闭得很,再加上眼下公子要动兵了,蜀地内部肯定也是风声鹤唳,盘查怕是要比平时严了不知多少倍...”
“只希望,他们不要出什么事才好。”
清明听着这番话,也是心中微沉。
但他还是摇了摇头,冷静地分析道:“也不用太自己吓自己。”
“谷雨心思最是细腻,最擅谋算,她入蜀之前就把蜀中官场的人物关系、几大豪族的恩怨脉络全部背了下来,又专门跟蜀地来的商人学了些蜀中口音,一般人根本听不出她是外地人;而霜降那家伙,虽然性格不知怎么越来越冷,但武力在锦衣卫还是能拔头筹的。”
“他们两个一文一武搭档,一起出任务,就算遇到危险,脱身自保应该还是没问题的,出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