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桶’的东西...”
两人在大堂内,就着地图,一条一条地讨论着防御的细节,竭尽所能地推演着一切可能遭受的攻击。
而越是讨论,渠胜的心中,反而越是平静了下来。
甚至,在安排完这一切近乎决绝的防御部署后,他的心底,还生出了一种破釜沉舟的诡异悲壮感。
“罢了。”渠胜站起身,走到大堂的门口,看着天空,目光决绝。
“退了这么多次,逃了这么多次。”
“从襄阳,到南阳,到扬州,再到这丹阳。”
“这一次,某发誓,哪怕是大业崩塌,哪怕是死,也绝对不能再退了!”
“某再不能像之前一样,被顾怀随便一脚踹开!”他转过身,手握刀柄,厉声道:“他若是真敢顺江而下,某便倾尽赤眉之力,在这长江江面上,和他决一死战!”
“也好教他知道,某输得起,只看他顾子珩有没有本事来拿!”
而狠话放下还没多久,甚至于徐安都还没应和上两句。
刚刚才被赶出去的铁牛,兴冲冲地跑了进来。
“哥哥!哥哥!”铁牛那毫无眼力见的大嗓门再次响起:“俺刚才在外面生闷气,刚好看到有探子骑着快马,送了那荆襄的最新军情过来!”
“俺寻思着哥哥肯定着急看,就一把抢了过来,亲自给哥哥你送来了!”
这突如其来的一番话,将渠胜好不容易酝酿出来的决死心境,立刻击得粉碎。
渠胜勃然大怒。
“混账东西!”渠胜指着铁牛的鼻子破口大骂:“军情传递,何等机密要事!岂是你这莽夫能随便截胡的?!”
“一点规矩都没有!你还有没有把某放在眼里?!”
铁牛被骂得一脸懵,蒲扇大手挠了挠后脑勺,委屈巴巴地小声嘟囔:“哥哥,俺、俺这不是好心嘛...俺看到是荆襄那边的信,怕别人耽搁了...”
一旁的徐安,看着这一幕,只能是在心底,发出声无奈轻叹。
这种截留军情的事情,放在任何一支正规的军队里,都是要按违背军法拉出去砍头的重罪!
怎能容人随手取过?
你铁牛一个大帅最为信任的爱将,都不带头遵守军纪,视军法为儿戏。
那下面的士卒看在眼里,这支军队,又怎么可能有真正的令行禁止?
赤眉败给荆襄,真的,不是没有理由的。
但渠胜此刻,却已经管不到那么多了,满脑子便只剩下了“荆襄军情”四个字。
他快步上前,一把从铁牛手里夺过军情,甚至做好了看到“荆襄水师出江夏,直扑九江”这等最恶劣军情的准备。
然而等他低头看去。
只看了一眼。
仅仅只是一眼。
便只觉得脑子轰然一声巨响,眼前的一切都失去了色彩,天旋地转!
他的身躯摇晃了一下,双腿一软,竟然直直向后倒去。
“大帅!”徐安大惊失色,一个箭步冲上前去,死死扶住他,才没让他瘫倒在地。
“哥哥!你怎么了?!”铁牛也吓了一跳,连忙凑上前。
却见。
被徐安扶住的渠胜,此刻脸色惨白,呼吸急促,脸颊上的肌肉,开始颤抖牵扯着五官,扭曲成一个怪异的形状。
不是恐惧,不是紧张。
而是比刀子捅进胸口还要痛楚百倍的情绪!
是深入骨髓的、让人想要立刻找个地缝钻进去,永远不再见人的、近乎剥皮抽筋般的羞辱!
徐安惊骇莫名,他不明白什么样的军情能把渠胜打击成这样,他下意识低头,看向渠胜手中那张宣纸。
只有寥寥数字。
【荆襄,已下方城。】
【并,尽起主力,挥师向西,入川伐蜀!】
徐安也愣住了,然后猛然反应过来,为何渠胜会露出这种表情!
因为,这意味着,在刚才,就在这间大堂里。
他渠胜,还犹如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浑身炸毛,歇斯底里地咒骂着顾怀。
他竭尽心力、绞尽脑汁地去备战,推演着顾怀会用什么狠毒的手段,派多少兵力来对付他。
他甚至悲壮地做好了玉石俱焚、死战不退的觉悟。
他把自己,当成了顾怀的对手,是顾怀要想尽取江东就必须优先拔除的心腹大患!
可真相是什么?!
真相是...顾怀,压根就,没有,多看他一眼!!
在休养生息一年,当那囊括了中原、关中、蜀地与江南的天下棋局,重新在顾怀面前展开的时候。
他渠胜,这支苟延残喘在江南的赤眉。
甚至连做一颗,值得被顾怀优先吃掉的棋子的资格,都没有!
顾怀的刀,是指向那崇山峻岭中、沃野千里的天府之国的!
顾怀的眼睛,是盯着长安城里,那些操控大乾国运的衮衮诸公,是盯着那天下腹心中原的!
而他渠胜呢?
他在这丹阳城里,疑神疑鬼、如临大敌、上蹿下跳的丑态。
就像是一个,在巨龙脚下,翩翩起舞,企图引起巨龙注意,却最终,只得到了一阵无视微风的蝼蚁!
多么可笑。
多么荒诞!
“哈哈...哈哈哈哈!!”
大堂内,突然爆发出了一阵笑声。
渠胜一把推开扶着他的徐安,放声大笑起来。
那笑声凄厉、尖锐,听得人毛骨悚然。
他像疯了一样,在这大堂内漫无目的地打转,双手揪住自己那原本梳理得整整齐齐的头发,将其扯得散乱披肩。
“伐蜀...他去伐蜀了!!”
“哈哈哈哈!西进伐蜀!!”
渠胜停下脚步,仰起头,对着空荡荡的房梁嘶吼。
“他甚至!连顺手灭了某的闲心都没有!!”
“在顾子珩的眼里,某到底算什么?!”
“这几万跟着某,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老弟兄,又算什么?!”
“连让他顾怀看一眼的资格都没有吗?!”
这种被彻底无视的羞辱,比在战场上真刀真枪地将他击败,还要让他痛不欲生!
他猛地转过身,一双眼睛红得滴血。
他一把揪住还在发愣的铁牛的衣领,唾沫星子喷在铁牛的脸上,五官扭曲如恶鬼:
“你看着某作甚?!你们看某笑话是不是?!”
“你们觉得,某刚才在这里安排一切,说要死战到底的样子,就像个上蹿下跳的跳梁小丑是不是?!”
“滚!”渠胜猛地将铁牛推开,指着大门外,歇斯底里地咆哮:“都给某滚!!滚出去!!”
铁牛被推得一个踉跄,满脸无辜和委屈,他完全不知道哥哥为什么看了封信就突然发了疯,只能扯着嗓子喊了几声。
“哥哥!哥哥你这是咋了!俺没有笑话你啊...”
“走吧,铁牛。”徐安脸色铁青地走上前,拉住了还想往上凑的铁牛。
他知道,两人再留在这里,只会让大帅更加难堪,便强拉着不情不愿的铁牛,向着大堂外退去。
两人跨出门槛,徐安都快走出前院了。
才听到,身后的大堂深处,渠胜的声音,幽幽地传了出来。
那声音里,没有了之前的歇斯底里。
只剩下满腔的恨意,好似从地底下爬起来想复仇的厉鬼。
“既然招安走不通...”
“既然他顾子珩,不把某放在眼里...”
“那就开战!!”
“传某军令!”
“全军停止一切休整,即刻整备!”
“他顾怀不是要去打蜀地吗?他不是天下瞩目吗?!”
“既然天下的目光,都要被那蜀地吸引过去!”
“那咱们就先打黄巾,把这江南砸个稀巴烂!把所有能抢的粮草都抢光!”
“再倾全军之力,渡江!”
“和常晟老儿的大军,决战!!”
“某要让全天下的人,让他顾怀,都好好看看!”
“某渠胜,不是他可以随意无视的蝼蚁!某要用这江南的血海,来证明某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