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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便是攻打方城关隘前的,最后一次军议了。
顾怀径直走到帅案之后,眼神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原本帐内还有些微微浮动的兴奋气氛,在这种审视之下,很快冷却了下来,将领们不由纷纷挺直脊梁,大气都不敢出一口。
“看你们一个个跃跃欲试的模样,是不是都觉得,那方城不过是南阳败军的最后挣扎,我大军只需一个冲锋,便能将其踏平?”
顾怀终于开口了,冷冷道:“但是,开战之前,本帅,要先给你们泼一盆冷水。”
此言一出,众将皆是一愣。
顾怀却继续喝道:“都给本帅把脑子里的那点骄狂扔出去!睁大眼睛看清楚大军现在的处境!”
“方城这种建立在山岭之中的雄关,其周围并无任何能够行船的大型水系!这就意味着,楼英的右路水军,在这场战役中,连一兵一卒都无法驰援过来,只能在东面干看着!”
“而武关那边,张虎的左路军主力,也必须时刻钉死在那里,不能有丝毫松动!同样无法抽调大批兵力赶赴这方城前线!”
“所以,这次方城之战,能动用的,只有中路军的兵马!尽管在拿下新野、宛城之后,大军从后方得到了一些预备兵员的补充,但满打满算,此刻真正能投入到这关城之下、去拿命填那城墙的步卒,堪堪只有一万四千人!”
他沉下了声音:“可是,对面呢?算上原本就驻扎在关内的守军,再加上宛城失陷后,连夜后撤逃亡进去的戍卫官兵,以及从北面许昌、陈留等地紧急抽调来增援的兵力!”
“敌军目前的兵力,最保守的估计,也绝对超过了两万人!”
将领们终于意识到不对了,纷纷端正了脸色。
一万四千人,去攻打两万人把守的天下雄关?!
兵书上说,十则围之,五则攻之,想要攻城,攻方兵力至少要是守方的数倍,才能弥补城墙带来的巨大劣势。
可现在,他们不仅在兵力上没有优势,反而还少于敌军!这简直违背了所有的兵法常识!
这还不算完,顾怀要说的坏消息显然不止这些:“不仅如此,我知道,你们中的很多人,都在指望着火器建功。”
“但我必须告诉你们,这一次作战,能动用的,多是突火枪、神机箭之类之前就装配给全军的简易火器!也就是说!在这方城之下,战争,终究要回归到最原始的模样!”
“要靠你们手下的士卒,用皮肉去扛滚木礌石,用刀去砍敌人的脖子,用一条条人命,去进行最惨烈的肉搏厮杀!”
“这一仗,会很难打。”
说完这一切,顾怀闭上了嘴,冷冷地观察着帐内这些将领们的脸色。
他本以为,在听到这般分析后,这些将领的眼中,多多少少会出现一些惊恐、畏惧,或者是退缩的神情。
然而。
畏惧或许会有一些,但之前的战意,却没有削减多少!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三百五十章北渡(十)(第2/2页)
无论是沉稳的杨震,还是其他将校,没有一个人低头,没有一个人后退半步!
相反,在这等被顾怀描绘出的战场前,他们一个个皆是呼吸粗重,眼中尽是跃跃欲试的凶光。
好!
顾怀在心中暗自点头。
看来,之前平推南阳的过程实在是太过顺利,这虽然难免让全军上下生出了些许轻敌的骄狂意气,需要他来敲打。
但从眼下的局面来看,这连战连捷养出来的军威和必胜的信念,也是极为宝贵的!
若是没有这股子气撑着,面对这方城,怕是未战先怯了。
这是好事。
“很好。”顾怀终于直起身子,不再多言,拔出长剑,断然下令:“传本帅军令!”
“全军各营,今夜好生休息,严密布防,注意敌军可能发起的夜间袭营!”
“明日清晨,让士卒们养精蓄锐,埋锅造饭,吃饱喝足!”
“待到正午时分,擂鼓,攻关!”
......
“躲开!快躲开!!!”
提着长刀的吴兴,双眼赤红,嘶吼着往前一扑,一把扯过身边那个因为忙着躲避上方落下的箭矢,从而忽略了另一边威胁的弟兄。
他的动作很粗暴,几乎是将老五硬生生拖倒在地,随后两人在泥泞的血水中接连翻滚,一头扎进了陈武拼死举起的那面塔盾之后!
“轰隆--!!!”
就在他们躲入塔盾后的瞬间,一根长达一丈、直径足有十寸,表面密密麻麻嵌满了半尺长逆须铁钉的榆木滚柱,从十丈高的关墙上轰然砸落!
正正地砸在了老五刚才站立的位置!
在它落下的瞬间,三名躲闪不及的襄阳士卒,甚至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被这恐怖的重量直接砸成了三滩烂泥。
血肉的碎块直接在泥地上溅射开来,甚至有一些温热的肉沫,透过塔盾的缝隙,喷到了吴兴的脸上。
老五看着那近在咫尺,几乎将地面砸出一个大坑的“夜叉檑”,吓得脸色惨白,裤裆里一阵温热,若不是吴兴拉了他一把,他现在已经和那三个同袍一样,变成地上的一摊了。
“头儿...”老五哆嗦着嘴唇,想说两句感谢地话,却发现自己的嗓子干得挣都挣不开。
“闭嘴!握紧你的枪!”吴兴抹了一把脸上的血肉,恶狠狠地骂道。
这,已经是襄阳大军在方城关下扎下营寨,正式开始攻关的第三天了。
只是三天。
如果说,在一开始的时候,那些刚刚打穿了南阳腹地、势如破竹来到此处的襄阳军将士们,还怀揣着些不切实际的想法,以为攻下这座方城,不过也像之前打宛城、新野那样,只是一次顺利冲锋、时间早晚的问题。
那么,这惨烈到如同人间炼狱般的头三天,在方城的关墙下,撞得头破血流、尸横遍野的经历。
便残酷地告诉了全军上下所有人:方城,之所以能在千百年来的史书上,被那些名将谋臣们众口一词地称为“天下雄关”、“中原之蔽”...果然是有着足够理由的!
当最为惨烈的登城战,在这关隘下正式爆发的那一刻起,人命就成了这世上最不值钱的消耗品。
在战争中,四大最为卓著,也最难获取的军功,分别是“先登”、“陷阵”、“斩将”、“夺旗”。
而其中,先登--即在攻城战中,第一个活着踏上敌军城墙,并且开辟阵地的人,毫无争议地位列四大军功之首!
这是为何?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这是战争中最为残酷血腥的厮杀,是完全抛却了生死的豪赌!
第一批顺着云梯爬上城墙的人,十个里面,有九个半会死无全尸!
“杀啊--!”
随着后方战鼓的擂动,无数荆襄悍卒,口中衔着钢刀,肩上扛着长梯。
他们双眼赤红,无视头顶倾泻而下的箭雨,一波接着一波地向着那高耸的关墙涌去。
梯子搭上了城墙,他们便不顾生死地咬着牙向上攀爬。
然而。
等待着他们的,根本不是城墙上敌军的惊慌失措,也不是普通的弓弩和滚木礌石,而是密集部署的所有守城战中,最令人胆寒的两种重型砸击兵器。
狼牙拍,与夜叉檑!
吴兴亲眼看到,就在距离他们不远处的一架云梯上。
当十几名襄阳悍卒冒死攀爬到了一半的高度时,城墙上方的垛口处,突然推出了一块巨大的木板。
那便是狼牙拍。
它以最坚硬的榆木制成,长宽皆超过了一丈,厚度更是达到了惊人的三寸。
而在这木板的表面,密密麻麻地钉着数百枚长达五寸、粗如儿臂的“狼牙铁钉”!
木板的四角系着铁环,通过城墙上方隐蔽的绞车和滑轮进行操控,随着城墙上一声模糊的军令:
“放!”
那块重达数百斤、布满铁钉的狼牙拍,便沿着云梯的角度,狠狠地拍击而下!
那十几个还在往上攀爬的汉子,瞬间被那密集的狼牙铁钉贯穿了身体,惨叫声甚至还没能完全传出喉咙,便被那股巨大的冲击力带着,连同被砸断的云梯一起,重重地跌落回了地面。
地上,又多了十几具血肉模糊、几乎看不出人形的尸体。
而那夜叉檑,更是有着一个让人听了就毛骨悚然的恶意别名--“留客住”。
它的两端装有木轮,平时就悬挂在城墙外侧。
当攻城士兵如同蚁附着攀登城墙,最为密集的时候。
守军便会通过绞车,将这杀器放落,那恐怖的重量,辅以从高处落下的加速度,不仅能瞬间砸断云梯,更能将挂在上面的攻城士兵,毫无悬念地碾成一滩烂肉。
最让人绝望的是。
城墙上的守军并非砸完一次就作罢,他们可以通过后方的绞车,将那些沾满了襄阳士兵鲜血和碎肉的守城器械,咯吱咯吱地重新拉回城头。
然后,在下一波攻城士兵涌上来时,不知疲倦地重复这种打击。
但,如果仅仅只是这些守城器械,以荆襄大军的悍勇,大不了就是拿人命去堆,堆到那绞车损坏,堆到那城墙下方铺满尸体,总能爬上去的。
真正要命的,是这方城关隘的建筑结构!
作为扼守中原的最重要隘口,方城不仅是依山而建,借助了山势的险峻。
它更是在主城门之外,丧心病狂地修建了一座巨大的“瓮城”!
这瓮城依附于主关墙之外,形状如同一个半圆形的口袋,而且瓮城的大门方向,与关隘的主门方向,刻意地错开了角度,根本不在同一直线上。
这就导致了,在这血战的三天下来,尽管襄阳大军靠着悍不畏死的冲锋,以及军中携带的突火枪等火器的威力,终于炸开了瓮城的第一道大门,艰难地冲入了瓮城之内。
但这种错开的门洞结构,却迫使他们这些突入的步卒,必须在这狭窄到令人发指的瓮城内部,进行艰难的转向,才能去攻击那道更为坚固的内城主门。
而瓮城内部,空间狭小,数千人挤在里面,连转身都难。
这三天里,不知道有多少次。
当双方在瓮城内缠斗厮杀,战况进行到了最为胶着的紧要关头时。
那瓮城城楼上的守将,便会面无表情地挥下手臂,四周的城墙上,朝廷的弓弩手,居高临下,根本不需要任何瞄准,对着下方拥挤在瓮城里的襄阳将士,进行射击!
箭如飞蝗,遮天蔽日。
每一波被困在瓮城里的襄阳士卒,最终都只能在一片绝望的惨嚎声中,被射成一个个立在血泊里的刺猬。
死伤惨重。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毕竟,在所有懂得兵法的将领眼中,要想攻下这等天下雄关,若是没有奇谋,不拿无数的人命来填那瓮城,来耗光守军的箭矢,怎么可能砸开那道主门?
但这种冷酷的说法,对于吴兴这样的基层军官,以及和他身边那些同吃同睡、同生共死的底层士卒来说。
就绝对不是什么轻飘飘的一句话,而是刻骨铭心的痛楚了。
“头儿,我快撑不住了...”举着塔盾的陈武双臂颤抖,盾上已经钉满了密密麻麻的羽箭,重量增加了一倍不止。
眨眼之间,天空中的嗡鸣声再次响起,意味着又一层密集的箭雨即将落下。
在他们身后的不远处。
一名指挥的校尉,正冒着偶尔落下的流矢,声嘶力竭地传达着中军的命令:“不要退!不许退!谁敢后退一步,立斩无赦!”
“冲车和井阑马上就到!给我死死咬住城门!”
顺着校尉所在的方向看去,在那洞开的瓮城外门处,几十名袒露着上身的力士,正推着一座高耸的木制井阑,以及几辆前端包着铁皮的攻城冲车,在两侧盾阵的掩护下,不顾一切地送进了这狭窄的瓮城之中。
而在瓮城更远处的旷野上。
数十架巨大的配重式投石机,早已经在襄阳大军的层层掩护下,完成了危险的前压部署。
“放!”
随着将领的怒吼,数十块浑圆巨石,被抛竿狠狠地甩向天空,呼啸着击打在方城关墙上,尤其是门楼两侧的绞车阵地,和女墙后方那些正探出头放箭的敌军弓箭手之中。
巨石砸在青砖上,石屑纷飞;若是砸在人群里,那便是一片血肉横飞、残肢断臂。
太过惨烈了。
论是攻方还是守方,都在这狭小的天地间,将战争的暴力,发挥到了极致。
“弟兄们!”吴兴咬着牙,看着那辆缓缓靠近内城门的冲车,眼中闪过一丝疯狂与决绝。
他知道,这是他们这一部突入瓮城的兵力,唯一活下去的机会!
只要能协助冲车撞开内城门,或者把炸药桶送过去炸烂它,大军就能真正涌入方城,他们就不必再在这瓮城里当活靶子了!
“陈武,顶住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