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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一十章 野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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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百一十章野心(第1/2页)
    夜色沉甸甸地压在成都的上空。
    细密的秋雨在夜里斜斜飘落,打在青石板铺就的长街上,渐渐汇聚成两侧的暗流,倒映着沿途屋檐下那几盏昏黄飘摇的风灯。
    一辆没有任何标识的马车,在空荡荡的街道上缓缓碾过积水。
    李煊宸坐在车厢里。
    他的大半身子都隐没在黑暗之中,双手攥着锦缎袍服,脸色比这无星无月的秋雨夜还要难看几分。
    脑海中,就像是有一个疯魔了的戏子,正在不知疲倦地反复唱着同一句词。
    “殿下,您...想当蜀王吗?”
    那声音温婉悦耳,甚至带着几分女子特有的轻柔,但此刻回荡在李煊宸的耳畔,却震得他三魂七魄彷佛都在战栗。
    他想当蜀王么?
    --从来没有人问过他这个问题,连他自己都未曾问过他自己。
    所以他当然给不出答案,只能狼狈地逃离了那座酒楼,连二哥交代的去打听打听那尘松老道底细的嘱咐都忘得一干二净。
    马车在一个颠簸中停了下来。
    “主子,到了。”车外传来心腹车夫的声音。
    李煊宸又在黑暗里做了许久,才将那张因为恐惧、扎而又扭曲的脸庞重新隐藏在惯常的冷漠与散漫之下。
    他掀开车帘,迎上来的仆役撑起伞,遮在了他的头顶。
    李煊宸下了车,抬起头,匍匐在黑夜中的建筑群落映入了他的眼帘。
    蜀王府。
    高耸的朱色大门,两尊用整块汉白玉雕琢而成的石狮,在风雨的侵蚀下依然怒目圆睁,冷冷地注视着每一个靠近的生灵。
    大门两侧,披坚执锐的王府甲士泥塑木雕般站立在雨中,雨水顺着他们铁甲缝隙流淌而下,却没人动弹一步,只剩肃杀。
    这是最为显赫的门庭,无数人为你的一道命令而奔走,你甚至不需要多嘱咐什么,这个天下,这个世道,自然而然地便会为你提供一切,敞开一切。
    这就是权力。
    李煊宸在心里默默地说着。
    他迈步走上石阶,甲士们齐刷刷地单膝跪地,李煊宸没有理会,径直跨过门槛。
    一重重府门,一条条夹道,一处处雕梁画栋却又死气沉沉的院落。
    从小到大,他在这座巨大的牢笼里走过了无数次,但从来没有哪一次,像今夜这般,觉得每一块砖石、每一片琉璃瓦,都散着一种诱惑力。
    想不想当蜀王?
    说不想,那是自欺欺人的鬼话。
    身为大乾李氏的子孙,身为这实封藩王的嫡出血脉,从小在这等穷极奢华的锦衣玉食中泡大,他比这世上九成九的人,都更明白权力的滋味。
    大乾立国两百余年,那套宗室制度,早就把所有的皇亲国戚养成了一群只知道伸手要钱的废物。只要身上流着那点血,就意味着一辈子不用劳作,就能坐享其成。
    但那只是对普通的皇室成员而言。
    对于藩王,尤其是像蜀王这种坐拥天险、天高皇帝远的实封藩王来说,权力,绝不仅仅是多吃几口肉、多穿几件绫罗绸缎那么简单。
    那是真正的生杀予夺!
    那是整个巴山蜀水,数百万子民的生死枯荣,皆悬于一念之间的绝顶快感!
    尤其是如今。
    外面的天下已经乱成一团,中原饿殍遍野,荆楚战火连天,江南更是群魔乱舞。
    在这个人命如草芥的乱世,若是能坐上那个位置,退,可以凭借着夔门天险、剑阁雄关,将所有的战火挡在门外,继续在这天府之国里安享天平,保一世的富贵安宁;
    进,若是再大胆一些,则可以凭借蜀地两百年积攒下来的殷实底蕴,操练兵马,伺机东出,在这乱世的棋盘上,去争一争那无上的荣光!
    怎么可能没有仰望过那个位置?
    无数个难眠的深夜,他也曾在睡梦中,穿着那一身藩王衮服,坐在那张象征着蜀地最高权柄的王椅上,看着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文臣武将,像狗一样匍匐在自己的脚下。
    可是,梦醒之后呢?
    只剩下冰冷和恐惧。
    他生得太晚了。
    且不说上面还有两个比他年长的哥哥,单单是父王对他的态度,就已经将那扇通往权力的大门,死死地锁上了。
    蜀王重规矩,重礼法,喜欢的是那种能够撑起藩王威仪的沉稳性子,而他李煊宸,自幼便对那些枯燥的经史子集提不起兴趣,反而喜欢流连于市井,喜欢琴棋书画那些被父王视为“奇技淫巧”的玩意儿。
    父王看他的眼神,从来都是毫不掩饰的失望和冷漠。
    没有长幼之序,没有父皇之宠。
    拿什么去争?
    所以,他很小的时候,便聪明地绝了那个念想。
    他开始用一层厚厚的伪装,将自己包裹起来,他装作胸无大志,装作风流散漫,他抗拒卷入任何关于王府权力的斗争中,无论是大哥的拉拢,还是二哥的试探,他都用装傻充愣给挡了回去。
    他只求等这老天爷收了父王,等大哥袭了爵位,他就能顺理成章地被封个郡王,去自己的封地上,安安稳稳地度过余生。
    不求醒掌天下权,但求醉卧美人膝,这也算是个不错的结局了吧?
    可是...
    李煊宸推开了自己院落的门,挥退了所有想要上前伺候的下人,独自一人,走进书房。
    他没有点灯。
    就这么跌坐在椅上,将脸深深地埋进了双手之中。
    可是,旁人不给他这个机会啊!
    生在这藩王世系,生在这吃人的王府里,他早就看透了。
    这府里,只有两种人能过得快活。
    一种,是像大哥李煊逸那样的人。
    他生下来,就因为比二哥早从娘胎里出来半柱香的时间,便理所当然地拥有了一切。
    世子之位,名臣教导,百官拥戴。
    他什么都不需要去抢,他只需要戴着那副宽厚仁恕的面具,坐在那里,对着所有人微笑,恩威并施。
    李煊宸记得很清楚,那是他十二岁那年。
    王府里有一个负责采买的管事,贪墨了府里的一笔银两,事情败露后,那管事被押到了大哥面前。
    大哥当时是怎么做的?
    他没有发怒,反而亲自走下台阶,将那吓得瘫软在地的管事扶了起来,他温和地询问那管事家中的老母是否安康,询问他是否是因为家中急用钱才走上了错路。
    那管事感动得痛哭流涕,连连磕头。
    大哥不仅没有罚他,反而从自己的私库里拿出一笔银子,赏赐给了那管事,说念他往日辛劳,让他拿着银子回家奉养老母。
    那一幕,让在场的所有官员和将领都为之动容,纷纷赞叹世子仁厚如天,有古圣君之风。
    可是,只有躲在角落里的李煊宸看到了。
    三天后,那个带着银子回乡的管事,在途径一条河时,“不慎”落水,连同那笔银子一起,喂了江里的鱼。
    为什么?因为那管事贪墨的钱里,有一部分,是替大哥手底下的某个心腹官员遮掩的亏空。
    大哥宽恕他,是为了名声;杀他,是为了灭口。
    这种人,生来就是为了那个位置准备的,他只要不犯错,未来板上钉钉就能坐稳蜀王的宝座,他当然快活。
    而另一种人。
    则是像二哥李煊赫那样。
    因为那半柱香的差距,他失去了原本可能属于他的一切,他不甘心,他嫉妒,那种怨毒,在他心里疯狂滋长,将他彻底扭曲成了一个怪物。
    为了达到目的,他不择手段。
    拉拢武将,贿赂文官,结交草莽,在父王面前装出孝顺的模样,背地里却疯狂地安插眼线、铲除异己。
    李煊宸同样记得,也是在十二岁那年。
    父王赏赐给了三兄弟一人一只珍贵的西域猎隼。
    大哥的那只,被他精心供养在华丽的笼子里,逢人便夸耀父王的恩赐。
    而二哥呢?
    二哥在一个阴暗的角落里,当着李煊宸的面,徒手生生地拔光了那只猎隼身上所有的羽毛,然后听着那畜生发出凄厉的惨叫,一点一点地,折断了它的双翼,最后踩碎了它的脑袋。
    二哥当时看着满手的鲜血,笑得那般残忍。
    他说:“老三你看,不属于我的东西,既然我得不到,那我就毁了它,谁也别想痛快。”
    二哥活在仇恨和野心里,他不后悔自己所作的任何恶,他享受那种撕咬的快感,所以,他也快活。
    只有自己。
    只有他李煊宸这样的人,最痛苦。
    他不上不下。
    他没有大哥那种理所当然的底气和城府,也没有二哥那种阴毒至极、不择手段的疯狂。
    他性格软弱,却偏偏又有些能多少看透局势的小聪明。
    他看得清大哥的伪善,看得懂二哥的残忍,他知道这王府里每一张笑脸背后藏着的刀子,但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装作什么都不懂。
    清醒地看着自己深陷在这个烂泥潭里,看着那两个兄长为了权力而厮杀,看着父王明明一切都知道却放任两个儿子勾心斗角,大概是把这当成了挑选与磨炼。
    而他李煊宸,却连逃跑的力气都没有。
    “为什么?”
    黑暗的书房里,李煊宸突然发出一声嘶吼。
    他站起身,一把将案几上的笔墨纸砚统统扫落在地!
    “为什么?!”
    “为什么都想要逼我去掺和?!”
    李煊宸在书房里疯狂地踱步,像一只要咬人的狗。
    他不想争!他真的不想争!他只想守着自己那点可怜的秘密,苟且偷生!
    可是二哥不仅毁了一切,还要拿刀逼着他去当那个对付大哥的出头鸟!
    “又为什么?!”
    李煊宸停下脚步,双手抓着自己的头发,眼底布满骇人血丝。
    “为什么,那个女人,那个今天才第一次见面的女人,会那般轻描淡写地,用一句话,就勾动了我心里埋得最深的东西?!”
    那句话,就像是一把铁钩,从他的心底,硬生生地将那被他深埋了许多年、名为“野心”的东西,连皮带肉地给钩了出来!
    李煊宸坐立不安。
    他一会儿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漆黑的夜雨,咬牙切齿地恨不能将二哥生吞活剥;
    一会儿又走到那张椅前,伸出手,颤抖着抚摸着那扶手,心脏狂跳,脑海中全是他坐上蜀王宝座,将大哥二哥踩在脚下的画面。
    贪婪。
    恐惧。
    怨毒。
    无力。
    无数种情绪在他的胸腔里来回撕扯,几乎要将他整个人撑得炸裂开来。
    就在他即将陷入癫狂的边缘时。
    “叩叩叩。”
    书房的门,被人轻轻地敲响了。
    李煊宸转过身。
    “谁?!”他嘶哑着嗓子问道。
    门外传来了东院管事的声音:“殿下,府外来了个人,求见殿下。”
    “我今天谁也不见!滚!”李煊宸暴躁地吼道。
    “可是...殿下,”管事的声音有些迟疑,“来的是个女子,穿着一身青衣,她没有递拜帖,只是大大方方地说...是应邀而来。”
    李煊宸的身子晃了晃。
    他当然知道她是谁!
    除了今天酒楼里那个在他耳边种下魔障的女子,还能有谁?!
    她怎么敢...她怎么敢找到蜀王府来!
    见门内迟迟没有答复,门外管事顿了顿,小心翼翼道:“想必...又是哪个痴心妄想想要攀附殿下的女子吧,要不要让小的去...打发了?”
    这句话倒是让原本恐惧至极的李煊宸,脑子前所未有地清明起来。
    他想起了今天那场荒诞的宴席。
    想起了让那个全城权贵趋之若鹜的尘松老道。
    荆州牧的“寻仙使”。
    一个神棍老道,怎么可能说得动那位名震天下的荆州牧?怎么可能让荆襄府衙给他开具那种级别的通关文牒?
    再联想到那女子在酒楼里说出的那句大逆不道之言。
    这哪里是什么寻仙问道!
    这分明就是一个局!一个针对整个蜀地,针对蜀王府的惊天杀局!
    尘松那个老骗子,不过是个吸引所有人目光的幌子,是摆在明面上的诱饵!
    而那青衣女子,才是隐于暗处,真正负责执刀的杀招!
    “好一招愿者上钩……真真可恶至极!”
    李煊宸咬着牙,在心里咒骂两句。
    他站在黑暗中,盯着门栓。
    他犹豫了。
    那女子被错认成是自己的风流债,这是好事。
    但如此正大光明地找上门来,便是认准能吃定自己了!
    该不该见?
    如果不见,如果现在就让管家把她赶走,甚至道出她的身份,下令将她抓起来,那么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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