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恐慌、百姓的怨怼、以及百官心中那股积压的愤怒,必须要有一个宣泄的出口。”
“如果,本相不去引导,任由这种绝望与反对的情绪,在朝野上下暗中无序蔓延、串联。”
“你猜,最后会发生什么?”
不等年轻官员回答,他便摇了摇头,说了下去:“...总之,不管会演变出什么,但已经这个时候了,凡事都要往最坏了想,到那个时候,这大乾的江山,也许就真的连修补的机会都没有了,直接便会分崩离析。”
年轻官员听得浑身发冷。
他顺着温言的思路想下去,不由得一阵后怕。
是啊。
绝望淤积的情绪一旦没有出口,爆发出来,后果再怎么往坏了想也不过分。
“所以。”
温言平静地给出了结论,“本相,给了他们一个机会,将自己,置于这场风波的中心,任由他们骂,任由他们弹劾。”
“如此一来,所有的政治阻力、所有的怨气和怒火,都被集中到了本相一个人身上,而带头弹劾本相的这些人,是可控的,这场风暴,也是可控的。”
年轻官员呆如木鸡。
这就是当朝宰相的权谋吗?
这就是那个被他在奏折里骂作“首鼠两端、尸位素餐”的温言吗?
终究是朝堂沉浮数十年的老狐狸!
只用了这等精妙的一手,便四两拨千斤,轻而易举地转移了整个朝堂因为东南局势失控而濒临崩溃的情绪!
弹劾他又如何?声名狼藉又如何?
天子年幼,太后依赖他稳定大局,只要他温言不想走,谁还能真让他走人不成?
甚至于,年轻官员还顺着这可怕的逻辑,想到了更多。
他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温言。
“难怪...难怪相公这次,会如此一反常态地,大力支持右相的平叛之策...”
“因为,相公早就看透了整件事!若是倾尽国力平叛,侥幸赢了,那自然是好,大乾续命,可若是像现在这样,反贼仍存,局势糜烂...”
“那最近这一两年来,在朝堂上屡屡要求不惜国力、穷兵黩武去平叛的严相,甚至于所有主战一派官员...都会因为这场战事,而失去在朝堂上的话语权!”
“激进路线会被彻底打压,而相公虽然背了骂名,却不痛不痒,不仅能借机镇压那些政见不同的异己,还能让朝廷重新回到您所主导的维稳之路上来!”
何等可怕!
年轻官员看着眼前这个面无表情的老人,只觉得像是在看一个怪物--把国家的存亡,把数万将士的性命,把朝堂的风向,全部算计在内,化作他继续坐在这位置上掌握帝国的棋子。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三百零四章朝堂(第2/2页)
这等心机,这等手段。
让年轻官员感到恐惧,更让他感到了一阵恶心与愤怒。
“就是因为这样!”
他红了眼眶,他再次咆哮起来:“就是因为你们这些人!就是因为你们这般高高在上,整日里算计来算计去!”
“为了权势滔天,为了党同伐异!”
“天下才会被你们一步步拖延到如今这般无法收拾的模样!”
“相公既然有这等手段智谋,若是能将这些心思,放在整饬吏治、推行改革上!”
“大乾,又哪里会到今天这地步?!”
面对年轻官员这痛心疾首的指责,温言依然没有生气。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个浑身发抖的年轻御史。
不知道为什么。
恍惚之间,倒像是在这年轻人的身上,看到了几十年前,那个刚刚踏入长安城、刚刚高中的自己。
一样的血气方刚,一样的嫉恶如仇,一样的将天下兴亡视为己任。
一样的年轻。
也一样的...
稚嫩。
他收敛了思绪,没有辩解,而是轻声反问道:
“你口口声声说改革,说整饬吏治。”
“那不如,你来告诉本相。”
“你觉得,这天下大势,为何会糜烂到如今这般不可收拾的地步?”
“大乾的病根,到底在哪儿?”
年轻官员此时仍是怒意未减,听见温言提问,他想也不想,恨声说道:“下官自然也曾想过这些!”
“既然相公问了,好!那下官也要问问相公,这些让天下有识之士都痛心疾首的沉疴痼疾!”
他大声道:“其一,幽燕防线!朝廷在那苦寒之地,与草原异族打了七八年的拉锯战!边军将士抛头颅洒热血,却长期被朝廷拖欠军饷粮草!饿着肚子,穿着破甲,如何能御敌于国门之外?!此乃军政之弊,不该改么?!”
温言平静反问:“好,如何革新?幽燕之地,土壤贫瘠,气候苦寒,根本无法大规模开垦军屯,大乾边军沿用至今的募兵制,导致军费开支是刚性的,不打仗也要发钱,更是绝对不可削减!”
“本相知道你想问什么,朝廷年年拨给下去的军饷本应足额,为何会有亏空?自然是边将截留,至于虚报兵员、冒领空饷之类的问题,更是数不胜数,但怎么去找他们要?”
“派人下去查?边境之地,将士行事皆无畏惧,几个文官能活着走到军营?战事延绵,难道仓促换将?更别提一道旨意下去,若是激起将领反意,激起其他将领同仇敌忾之心,那些赳赳武夫提刀转向南下,谁去守边境谁去挡他们?”
“所以,捏着鼻子也要认!一切以边境战事为重,要学会眼睛里进了沙子也不去揉它!而若要补齐欠饷、加派军费,国库没钱,就只能向天下加派赋税,而这,必然会逼反更多本就活不下去的底层百姓!”
“可若是不补欠饷,边军战力低下不说,甚至随时可能哗变,反戈一击!你来教教本相,这军费死结,你这新政,该怎么解?”
年轻官员张了张嘴,那些在胸中酝酿好的激昂陈词,突然像是被什么东西堵在了嗓子眼。
他咬了咬牙,避开了这自从与异族开启战事后就无解的死局,抛出了第二个问题。
“那好!那就不谈边军!”
“其二,宗室禄米!大乾立国两百载,各地宗室繁衍人数何止十万之众!他们不农不商,每年所需消耗的禄米和银钱,竟占了大乾岁入的近三成之多!如今天下大乱,国库空虚,哪里还能花这等冤枉钱去养这些只知伸手要钱的闲人?!此乃国蠹!削减宗禄,乃是当务之急!”
温言冷笑一声,步步紧逼:“那难道,就不管他们的死活了么?直接停发宗禄?”
“大乾祖制,各地藩王世系,不能经商,不能科举,不能任职!你断了他们的俸禄,他们如何生存?你难道要眼睁睁看着天潢贵胄活生生饿死在街头?!”
“且不说这在礼法上如何交代得过去,退一万步讲,你敢削禄,那些各地分封的藩王若是觉得朝廷寡恩,担忧子孙,纷纷举兵造仮,如今各地本就叛乱四起,若是再加上手握藩镇护卫的宗室作乱。”
“谁去平?你去平?这大乾的江山,又还能撑上几天?”
年轻官员的脸色苍白了几分,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书生意气,在遇到这等牵一发而动全身的残酷现实时,竟显得如此无力。
但他依然不甘心,嘶声道:“那民生呢?!中原河北等地连年大水,江南旱情连绵!赈灾资金层层盘剥,最终缺位!灾民易子而食,饿殍遍野,最终转化为无数流民,啸聚山林!朝廷为何不管?!为何不下重手惩治贪腐,开仓赈济?!”
温言语气越发严厉:“如何管?!本相问你,赈灾的钱粮从哪儿出?!”
“国库连年亏空!你能凭空变出粮食来吗?派兵镇压?大军一动,更是千金之耗!你当本相不想救灾民?本相拿什么去救?!”
“至于严惩贪腐,水至清则无鱼,朝廷还要倚仗那些地方官员去征收赋税、去组织兵力抵抗流寇,若是下了狠手,把地方官杀得人头滚滚,政令不出长安,地方瞬间瘫痪,流寇便会如入无人之境!”
年轻官员身子摇摇欲坠,他死死地盯着温言,终于吼出了那个最致命的顽疾:
“说到底!”
“这一切的根源,都在于兼并!天下大半的财富,都被世家豪强隐匿了!他们兼并土地,逼迫平民投献田产以为奴仆!导致大乾失去了对人口的掌控,失去了田赋的税基!”
“天下之田,七成在豪门!天下之税,却压在那仅剩三成田地的穷苦百姓身上!如此敲骨吸髓,岂能不天下大乱?!理应重新清查天下田亩,丈量土地,废除投献,将赋税重新均摊到那些世家豪强的头上!”
“这便是最大的新政!”
政事堂内,回荡着年轻官员的咆哮。
温言就这么看着他。
看着这个自以为找到了治国良方的年轻人。
温言没有愤怒,他早已失去了这种情绪。
“清查田亩?丈量土地?重新均摊赋税?”
温言轻轻地重复着这几个词,他的声音变得极低,极冷,“你以为,你是谁?”
“你以为,这大乾的天下,真的是天子一个人的天下吗?!”
年轻官员怔怔看着上方,不明白为什么堂堂左相居然会说出如此大逆不道的话。
但温言很快便给了他回答:“若天下真是天子一人之物,旨意一下,人人遵从,那事情就简单了!可事实是,若下旨清查田亩,政令能出这长安城吗?能到达地方的州县吗?!”
“那些坐在地方衙门里的县令、太守,哪一个不是出自世家门阀?哪一个不是靠着豪强乡绅的支持才能坐稳位子?”
“你让他们去查他们自己家族的田产?你让他们去割自己身上的肉来填国库?!”
“世家如何肯依?!”
“你信不信,只要这道新政的旨意一下,都不需要外面的反贼打过来,这满朝文武,这天下九州的世家,明日就会联合起来,他们甚至不需要造仮,只需要让地方官府停止运转,只需让秋收的赋税押运不进京城。”
“这大乾,便再无明日!”
这一次,年轻官员没有回应了。
他颓然地倒退了两步,彷佛被抽干了全身的力气。
他想反驳,他脑子里装满了圣贤书里的微言大义,然而在温言这三言两语间剥开的血淋淋现实前,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这是一个死局。
动了哪里,都会引发不可挽回的崩溃。
看着他那彷佛被抽去了脊梁骨的模样。
温言轻声道:“你刚才问本相,为何只知苟且弥缝,不肯大刀阔斧地推行新政。”
“本相何尝不知,眼下的局势,的的确确已经到了不革新便不能活的地步。”
“但本相为何这几年,只是润物无声地做些小修小补,挪东墙补西墙,却不敢颁布那些变法政令?”
温言陡然严厉起来,恨声道:“因为,大刀阔斧,只会越改越死!”
“大乾就像是一个五脏俱衰、病入膏肓的老人,他经络堵塞,气血双亏。”
“你这个时候,非但不给他熬煮温补的汤药慢慢调理,反而要给他灌下一剂猛烈的虎狼之药!”
“结果只会有一个--虚不受补,气绝身亡!当场暴毙!”
“本相是这大乾的左相,是这个濒死老人的大夫,本相能做的,就是用尽一切手段,哪怕是受尽天下人的唾骂,也要强行拽住他,让他多活一天,是一天。”
“因为只要这口气还没断,这天下,就还有一线生机。”
年轻官员怔怔无言,他想到的,温言都想到了;他未曾想到的,也早在这个老人的心中不知过了多少遍念头。
他慢慢红了眼眶。
他直到此刻才明白,这位被朝野唾骂为“权奸”、“庸相”的老人,肩膀上到底扛着怎样令人绝望的未来,内心承载着何等的清醒与悲哀。
然而温言却突然转换了话题。
“你知道,荆襄那边最近发生的事么?”
年轻官员清醒了些,他虽然身在长安,但作为御史,对天下的情报还是有所了解的。
他生硬地点了点头,回应道:“知道。”
“那位...荆州牧,听说他大肆杀戮世家大族,推行那所谓的恤民令,还搞什么地方保甲制,免税农垦,将世家的田地强行分给流民...”
年轻官员说到这里,语气复杂。
而听着他的复述,温言的眼中,罕见地流露出了一抹情绪。
那是一种近乎于向往,甚至可以说是...嫉妒的光芒。
“是啊。”
温言喃喃自语,“本相有时,真是羡慕他。”
“他足够年轻,他足够无情,他更足够肆无忌惮。”
“他没有背负大乾两百载国运,想做什么,便去做了,再离经叛道、残暴至极的政令,他也敢下,他敢提着刀对所有挡在路上的世家门阀说一声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