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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碱’!再把剁碎的竹木纤维,放进这种火碱水里,放在密封的大铁锅里去高温熬煮!”
“原本需要半年的腐熟时间,在火碱的高温下,只需要短短几天,就能将最坚硬的木头,煮成烂如泥巴的纸浆!”
......
顾怀激昂的阐述,在晨风中回荡。
在场的所有人,无论是那些懂行的匠人,还是那些只管行政的官吏,全都被顾怀这冥思苦想一夜,然后抛出来的一系列颠覆话语,给彻底震在了原地。
铅锡活字!
松香油墨!
火碱熬煮快速成浆!
如果是其他人,他们或许还会嘲笑一声异想天开,但站在他们面前的,是荆襄之主,是规划了眼前这个庞大工业区,亲手将那些不可能的事情变成可能的顾怀!
所以,哪怕他们再想反驳,脑海里却已经有了那样的画面--
那是成千上万张洁白的纸张,如同雪花一般从厂房里喷涌而出,装订成册;是那一排排金属字块,在油墨的滋润下,以一种恐怖的速度,将无数的文字烙印在纸上。
那些便宜到令人发指的书籍,被装在马车上,运往荆襄九郡的每一个村落,运往天下的每一个角落。
从今以后,知识对于平民百姓而言不再那么触不可及,越来越多的人会识字,越来越多的人会懂得这天地间的道理,民智会渐开,天下...会大变!
顾怀站在人群中央,清晨的阳光洒在他那身白衣上,彷佛为他镀上了一层耀眼的金边。
他终于克制不住内心的激荡。
这位平日里幽思如渊的荆州牧,在此刻,难得地露出了如同得到心爱玩具的孩童般的一面。
他兴高采烈地挥舞着手臂,指着那片空地,声音里透着一种破开万古长夜的豪情:
“调集最好的人手!”
“就在这里,修建两座大大的厂房!修建足以让知识走入这天下千家万户的--造纸厂,印刷厂!!”
随行的人全都被镇住了。
多么...不可一世的气魄和决心!
短暂的死寂过后,便是如潮水般涌来的、更加疯狂的马屁声。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百七十章暗处(第2/2页)
“大人真乃神仙下凡啊!”
“此等奇思妙想,便是天上的星君下凡,怕是也想不出这等造福万民的神技啊!”
“大人之功,当配享太庙,万古流芳!”
王德润更是激动--他是工业区主官,这位州牧大人如此重视,岂不是说他的未来就是一片坦途,注定要飞黄腾达?
他极有眼色地凑上前来,谄媚地请示道:
“大人宏图伟业,让下官叹为观止!”
“只是,大人一大早便为了这万民之事奔波出城,想必到现在,连早膳都还没来得及用吧?”
王德润弓着腰,脸上的褶子都笑得挤在了一起:“下官在总管衙门那边,已经让人备下了几样精巧的小菜,还有刚从江里打上来的鲜鱼熬的粥。”
“大人不如先移步过去,下官这就安排为大人设宴接风,等用过了早膳,再细细谋划这造纸厂的事情也不迟啊...”
听到这话。
顾怀摆了摆手,打断了王德润那喋喋不休的谄媚。
他的目光,越过了眼前这些卑躬屈膝、满脸堆笑的官员,越过了那片空地,落在了远处那熙熙攘攘的厂区干道上,落在了那些穿着灰色短褐的工人们身上。
一股莫名的冲动,突然涌起,让他改了原本只是因为设立造纸印刷厂而来的本意。
“接风宴就不必了。”
顾怀看着那些工人,笑道:“本官当初力排众议建立这工业区时,就曾三令五申地说过,一定要提高工人的待遇,工分、伙食、住宿,这些都是本官亲自定下的。”
“今日本官的确没用早膳,既然来了,也是正巧...”
顾怀转过头,看着脸上的笑容有些僵住的王德润:“就不去你们那儿吃什么鲜鱼粥了。”
“去食堂看看!去跟工人们一起吃一顿早膳,亲眼看看工人们如今的日子,过得究竟如何!”
说罢,他还特意嘱咐道:“记住,不要透露身份,叫护卫们散开些,也不要搞什么清场,不要打扰了工人们的正常生活!”
此言一出,跟在身后的几名工业区中层管事,脸色立刻就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但好在,在官场长期以来练就的镇定,让他们迅速掩盖住了这种失态。
王德润眼角抽搐了一下,但他立刻低下了头,恭顺地应道:“是,是,大人体恤下情,与民同乐,实乃这些工人之大福。”
一边说着,王德润一边在顾怀看不见的角度,隐蔽地冲着身后一名心腹使了个眼色,同时手指在袖子底下快速地摆了摆。
那心腹心领神会,立刻悄无声息地往后退了两步,趁着众人不注意,退到了远处,拔腿狂奔。
“下官这就亲自为大人带路。”
王德润直起身来,僵笑着指向了东边的一条大道:
“大人,前面不远处,就是咱们工业区里最大、修得最好的一号大食堂,里面宽敞明亮,伙食也最是精美。”
“此刻正是上工时,这路上太挤,怕有人冲撞了大人,下官这就让人去前面开道,让他们好好准备准备,迎接大人...”
“不必开道。”
顾怀摆了摆手,作为从后世过来的人,顾怀这辈子,最讨厌、也最恶心的,就是那种提前安排好的“表演式视察”。
他太清楚底下的这些官僚是什么德性了。
如果让他们提前安排,他看到的,永远只会是刷得雪白的墙壁,听到的是工人们感激涕零的歌功颂德,吃到的是比府衙后厨还要精美的大鱼大肉。
那样的话,这所谓的“视察”,除了满足一下自己虚伪的虚荣心之外,还有什么意义?!
而且,顾怀的眼角余光,早就瞥见了那个偷偷溜走的管事。
他的心中,陡然生出了一丝不悦,以及一种淡淡的警惕。
“既然是想看看工人们最真实的生活,那当然是随机选一个过去。”
顾怀连看都没有看王德润指引的那个方向一眼,而是突然转过身,指向了与一号食堂截然相反的西侧。
那里,是一片灰扑扑的低矮厂房,也是刚才他看到很多工人汇聚的地方。
“本官看那边去的人挺多,想必也是个食堂吧?就去那里!谁也不许提前去通报!”
这句话一出,王德润和那群原本还想着做些手脚的官员们,顿时如坠冰窟。
他们又惊又惧,脸色苍白如纸,但没有任何人敢出声阻拦,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位荆襄之主,带着那一群煞气腾腾的黑甲亲卫,逆着王德润原本安排好的人流路线。
沿着工业区的主干道,直直地朝着四号食堂的方向走去。
......
当顾怀踏入四号食堂的那一刻。
想象中那种热火朝天、欢声笑语,工人们大快朵颐的场景,并没有出现。
相反。
迎接他的,是一片寂静,以及一股几乎让他掩鼻的气味。
顾怀的脚步停在了食堂的门槛外,因为光线反差的缘故,他微微眯起了眼睛,适应了片刻后,才看清了眼前的场景。
偌大的食堂里,密密麻麻地挤着成百上千穿着灰色短褐的工人。
可是,此刻,没有人吃饭,也没有人说话。
一群群的工人就那么茫然地、呆滞地站在原地,或者蹲在角落里。
顾怀就那么静静地站在原地,那些工人们,也转过头,看着这个突然闯入的白衣公子。
顾怀察觉到了些不对劲。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将那股酸臭味吸入肺腑,然后环视着整个食堂,刚才在空地上,那种因为描绘了活字印刷的宏伟蓝图而带来的喜悦与激动,那种在他身上已经许久没有出现过的灿烂笑意。
犹如退潮的海水一般,从脸庞上,一点一点地,彻底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
“谁来告诉本官。”
顾怀的声音在这食堂里传开老远,“到底是,怎么回事?”
跟在顾怀身后的王德润,此刻早已是汗如雨下,连里衣都被浸透了。
“大、大人!”
王德润硬着头皮,快步上前,试图用身躯挡住顾怀的视线,满脸堆着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拼命转移话题:
“这...这定是四号食堂的后厨不长眼,不小心打翻了什么泔水桶,弄得这里乌烟瘴气的。”
“这种腌臜地方,气味恶臭,哪里是您这等尊贵之躯能待的?”
“大人,千错万错都是下官管理不严,下官回头定当严惩!”
他甚至伸出手,想要去搀扶顾怀的胳膊,哀求道:“大人,咱们还是快些走吧,免得这浊气熏坏了您的身子,一号食堂那边,清粥小菜早就备好了...”
顾怀没有说话,他只是冷冷地瞥了王德润一眼。
然后,轻轻摆了摆手。
“砰!”
伴随着一声巨响,王德润那试图靠近的手臂,甚至是他整个身躯,直接被一只大手,给死死地按在了原地!
是王五。
他不知何时跨前一步,挡在了王德润和顾怀之间。
那张粗黑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死死地盯着王德润,要是这家伙再敢有任何多余的动作,王五绝对会毫不犹豫地拧断他的脖子。
周围的亲卫也同时将手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铮”的一声,刀刃出鞘半寸,寒光四射。
王德润吓得肝胆俱裂,双腿一软,“扑通”一声瘫倒在地上,张大了嘴巴喘着粗气,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顾怀越过瘫软的王德润,面无表情地,继续朝着食堂深处走去。
......
人群的角落里。
老孙缩着脑袋,有些害怕,他虽然没见过什么大世面,但他活了大半辈子,一眼就能看出,那个白衣年轻人,绝对是比南阳那些主家老爷还要可怕百倍、千倍的大人物!
那是能一句话就决定旁人生死的上位者!
“低头!快低头!别看!”
老孙压低了声音,提醒着身边的小李,生怕沾染上哪怕一丝一毫的麻烦。
可是,一旁的小李,却没有听他的话。
他呆呆地蹲在原地,目光越过层层叠叠的人群,看着那阳光里一步步走来的白衣身影。
小李和老孙终究不一样。
老孙是被漫长的苦难岁月压断了脊梁,他习惯了逆来顺受,习惯了只要能活下去,吃什么苦、受什么委屈都可以忍受。
但小李很年轻。
他身上有着老孙所没有的血性,有着那种初生牛犊不怕虎的莽撞,他正是顾怀在建立这片工业区时,最想要培养出来的那种--不再盲目顺从、拥有了自我意识和渴望的,新时代的工人!
看着那个让平时高高在上的管事们都吓得跪地发抖的白衣人。
看着那些黑甲亲卫。
小李的脑海里,突然冒出了一个疯狂的念头。
他一定是个真正的大官!
是比这工业区里所有管事都要大得多的大官!
如果...如果今天没人站出来说发生了什么。
那么以后,这种发臭肉汤是不是会越来越多?
可是,如果今天,他敢站出来。
也许...事情就会变得有些不一样!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就像是野草一样疯狂蔓延,将他对于上位者的那种恐惧,燃烧殆尽。
“小李!你干什么!你疯了?!”
察觉到小李的异样,老孙惊恐地瞪大了眼睛,拼命地想要将他拉回来。
但是,那双干瘪的手,终究没能拉住一个因为愤怒和希望而彻底爆发的年轻躯体。
“扑通!”
在全场死寂的食堂里。
小李猛地从人群的角落里扑了出去!
他重重地跪倒在顾怀前方几步远的地面上,那些黑甲亲卫瞬间大惊,正要拔刀上前,顾怀却抬起手,制止了他们。
小李跪在地上,浑身都在发抖,他其实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告状,也不知道该怎么说。
他的脑海里一片空白。
于是,他干脆用了一种最为笨拙,也是他这辈子唯一在老家庙会上听村里说书先生讲过的,戏文里的方式。
他将那个一直藏在身后的粗陶大碗,高高地举过了头顶,碗里,那泛着酸臭味、漂浮着可疑肉糜的浑浊汤水,在微微晃荡。
“青天大老爷啊!!!”
小李扯着嗓子,发出了凄厉的嘶吼:“冤枉啊!!!”
“求大老爷给俺们做主啊!!!”
瘫软在门口的王德润,听到这声“冤枉”,直接两眼一翻,吓得昏死了过去。
那些在场的其他管事和后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