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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六十一章 夕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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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百六十一章夕阳(第1/2页)
    魏迟站在政事堂前连绵的白玉阶下,微微仰起头。
    阳光很好,是个长安初春难得的晴天。
    照得那些白玉阶彷佛在发光。
    那般威严,那般高不可攀。
    是皇权的延伸,是相权的具象,是这天下间,亿万苍生生杀予夺的最终裁决之地。
    衬得魏迟如此渺小,如此微不足道,就像是一粒尘埃。
    他抬起右臂,轻轻闻了闻。
    之前沾染的粪水臭味已经散去了,
    但是。
    那股伴随了他很多年、彷佛已经深入骨髓的骚味,却依然存在。
    若有若无,挥之不去。
    像是无时无刻不在他耳边窃窃私语,提醒着他--他是个阉人。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会被这世上所有自诩健全的人鄙夷嘲笑。
    也意味着,他不会有任何继承他血脉的人,留在这个世上,没有人在清明时节为他拔去坟头荒草,没有人在他的灵前摔盆打幡,没有人在逢年过节时给他烧上几刀黄纸,哭喊几声。
    什么都没有。
    连史书上也最好不要有他的名字,因为一旦有了,后世的读书人看到,大多也是要先狠狠吐上两口唾沫,骂一句“阉狗”,然后再满脸厌恶地翻页。
    世人所苦苦追求的功名利禄、娇妻美妾、儿孙满堂、封妻荫子...
    对他而言,全没有意义。
    魏迟看着那高高在上的政事堂,眼神空洞,而又疯狂。
    以前,他总是不懂。
    为什么那些高高在上的大太监们,明明已经有了那么大的权势,却还要拼了老命地去揽权,去受贿。
    他们贪得无厌,横征暴敛,好像完全没有考虑过,这么做的后果。
    好像完全不在乎一旦事情被捅出来,或者有一天自己失去权力,下场会有多么凄惨。
    砍头、凌迟、剥皮...那些血淋淋的前车之鉴,就摆在那里。
    他们为什么就不懂得知足呢?
    但现在。
    他渐渐地,有些明白了。
    因为,像他们这种被人看不起的、断子绝孙的阉人。
    只有那些东西!
    只有那能让人跪在脚下磕头的权力!
    只有那能闪花人眼的金银!
    才能让他们,感觉到自己还活着!
    既然已经当了宦官,既然已经没了一条完整的命。
    何必还要在意世俗的评价?!
    何必还要在意旁人的目光?!
    何必还要在意那所谓的名声?!
    贪权!揽钱!只要有一刻还活着,那就不断地钻营,不断地向上爬!
    贪赃枉法如何?栽桩陷害如何?结党营私又如何?!再恶毒、再肮脏的手段也无所谓!
    身子已经没了根,那心里的根也要一并拔了去!
    就要这般肆无忌惮、像条疯狗一样地活着!
    大不了就是一死,死后管他妈的洪水滔天?!
    只恨开悟太晚。
    如果能早一点明白这些道理,如果能早一点抛弃那些可笑的畏惧和底线,他是不是,就不用走到今天这一步了?
    魏迟就这么浮想联翩地,在这白玉阶下,站了半天。
    然后。
    他缓缓地,抬起脚。
    迈出了第一步。
    他的手里,捧着一份火漆密封的奏章。
    他没有去翻看过这份奏章,既是不敢破坏那上面的封口,也是因为,没有必要。
    那位坐在襄阳府衙里的白衣公子,在里面到底写了什么,重要么?
    一点都不重要。
    只要这份奏章,能为他敲开政事堂的大门,只要还有哪怕一丝一毫的可能,能让他借着这阵东风重新爬上去。
    就值得他用这条命,去赌一把。
    他又走上了一节台阶。
    寒风卷起他的衣摆。
    魏迟在心里对自己说,过了今日,自己大概就彻底没有回头路了吧?
    从今往后,自己只会成为荆襄,以及荆襄那位公子,在这大乾京城里的利益附庸。
    一个随时可以用来刺探情报的耳目。
    一条专门负责替他在朝堂上乱吠的忠犬。
    自己的生死、权力,自己在这宫城里拥有的一切。。
    怕是都只会在那远在千里之外的年轻公子,一念之间。
    这算是一件好事么?
    把自己的命运,彻底交托给一个只见了一面的人?
    魏迟的脚步微微顿了顿。
    那位公子,和此刻坐在政事堂里的那位左相大人。
    其实都是一类人。
    都是那种心机深沉,高高在上,吃人不吐骨头的怪物。
    夹在他们中间,稍微行差踏错半步,就是粉身碎骨的下场。
    现在回头,其实还来得及。
    只要他现在转身,安安分分地退回直殿监,重新捡起那把破扫帚。
    被这个世间遗忘,把前些时日那短暂的意气风发、威风八面当成一场大梦。
    安静地,苟延残喘地,等待着老死在这座冰冷宫城里的那一天。
    ...不。
    不!
    若是之前,他或许会犹豫。
    毕竟那是反贼。
    可如今,他怎么可能还放得下?!
    反贼又如何?左相又如何?!
    谁能让他爬上去!谁能让他一直享有那种把人踩在脚下的权力!谁能在这绝望的深宫里,给他指出一条登天的路!
    他就是那个人的狗!
    一步。
    又一步。
    魏迟走得越来越快,越来越坚定,他终于站到了政事堂的门前,微微仰起头,看着门头上那块御笔亲题的“政事堂”牌匾。
    他心想,过了今天,自己也该改个名字了。
    魏迟,魏迟,开悟得太迟,懂事得太迟,做什么都迟,这名字未免太蠢。
    那该叫什么好呢?
    既然天下人都骂宦官是佞臣,既然自己决定要走上这条路。
    “魏佞忠。”
    “我要叫这个名字。“
    “我要让天下人,都知道这个名字。”
    他在心里,一字一顿地对自己这么说道。
    ......
    “吱呀--”
    通报过后,小黄门推开了政事堂的门,却并没有如往常那样在前面领路,只是退到一旁,只是眼观鼻、鼻观心地守在门边。
    魏迟迈过门槛,走了进去。
    和以往来时的满心惶恐、两股战战不同,这一次,他出奇的平静。
    因为他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失去的了。
    他走到那个位置,重重地跪了下去。
    “砰!”的一声。
    头磕在金砖上,响亮无比。
    “奴婢...直殿监魏迟,禀告相公。”
    “襄阳有上书,奴婢不敢耽搁,特来面呈相公。”
    坐在光影交界处的那个人,沉默了片刻。
    随后。
    一声轻笑,传了出来。
    “看起来,你还真与那人,结了一份不小的善缘。”
    “呈上来吧。”
    “是。”
    魏迟直起上半身,双手捧着那份奏章,将其举过头顶。
    然后,他没有站起来,而是一点一点地,膝行着向书案靠近。
    待他挪到书案前,上方伸出一只手,将那份奏章取走。
    趁着这个空档,魏迟借着余光,偷偷向上瞟了一眼。
    只见那书案后的阴影里,竟然不止左相一人。
    两个人正对坐着。
    身形高大的老者,自然是左相温言。
    而坐在客位上的另一边...
    还没等魏迟看清那人的面貌。
    “咔嚓。”
    火漆被拆开的声音响起,魏迟浑身一颤,头猛地重新低了下去,贴在地面上,再也不敢多看半眼。
    接下来,是长久的沉默。
    只能偶尔听到纸张被轻轻翻动的声音。
    这沉默来得尤其久,久到魏迟感觉自己的膝盖都已经跪得麻木失去了知觉。
    但这也恰恰证明,相公看得真的很认真。
    不知道过去了多少时间,“啪”的一声轻响。
    是奏章被合上,放在桌案上的声音。
    接着,上方传来了温言那依然平静的声音,只是微微摆了摆手:
    “下去吧。”
    魏迟的脑子里“嗡”的一声,心中一空。
    就这样?
    就只有这轻飘飘的三个字?!
    不是说,自己的生路...就在这封奏疏里面么?
    魏迟觉得自己就像是苦胆破了一般,满嘴都是化不开的苦涩。
    恍惚间,他倒像是脱离了自己的身体一般,轻飘飘地浮在政事堂的半空中。
    居高临下地,看着下方那个像条狗一样跪伏在地上的太监。
    看着那个太监不知死活地主动开口:
    “禀相公。”
    “若是之后,再有荆襄奏疏,奴婢是否也这般...直呈相公?”
    “奴婢在京中,也有能联络上那襄阳主事之人的法子。若是朝廷和荆襄,有什么需要通气,或是...有什么误会,或许奴婢,能替相公分忧一二...”
    他说不下去了。
    两道目光,从上方的黑暗里,实质一般,倾斜下来。
    就这样静静地落在魏迟的后脑勺上,压得他不堪忍受起来。
    他的心跳得越来越快,快到好像要从胸腔跳出来。
    他当然知道自己刚才那番话意味着什么!
    这是在赌命!一个内廷的宦官,居然当着当朝相公的面,公然承认自己在京城有联系反贼势力的暗线!不仅承认了,甚至还大言不惭地提出要充当朝廷和反贼之间的联络人!
    这是僭越!这是谋逆!这是诛灭九族的死罪!
    可是他没办法。
    这短暂的寂静,对魏迟来说,彷若凌迟。
    他在心里疯狂地哀求着。
    不要杀我...不要杀我..我有用的!我是有用的!
    最后。
    那两道犹如泰山压顶般的目光,终于渐渐敛去。
    阴影中,传来了温言那依然没有任何起伏,却决定了他命运的两个字。
    平静,淡漠。
    “可以。”
    ......
    政事堂的门打开又关上。
    温言将那份奏疏放到了一边,从手边的棋瓮里,提起了一颗黑子。
    目光落在了两人中间那方早已布满战火的棋盘上。
    “啪。”
    落子声清脆。
    坐在他对面的人,同样没有说话,只是同样从容地捻起一枚白子,跟上。
    棋盘上的厮杀,就这般在沉默中继续着,黑白交错,慢慢地被填满了许多空白。
    一直到。
    白子轻轻落下,犹如画龙点睛。
    棋盘上,白方气势磅礴的大龙已然成型,黑子的大片疆域被拦腰截断,首尾不能相顾。
    温言捏着手里的一颗黑子,思索了片刻,这才微微摇了摇头。
    他平静地将黑子丢回棋瓮,投子认负。
    “这世上,真的还有人,能在棋盘上胜过你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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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阴影中的人闻言,微微抬起头。
    一抹从窗棂间漏进来的光亮,恰好照亮了那张儒雅苍老的脸。
    正是陈佺。
    他看着棋盘,语气平静地回答道:
    “二十年前,这京城里,大概还有几个。”
    “不过,如今我年纪大了,枯坐书斋,棋力倒是不退反进,这样一来,便难说了。”
    温言靠在椅背上,看着这位做了大半辈子清流,却依然稳坐钓鱼台的陈氏家主。
    “该进一步了。”
    他淡淡开口:“你总不能一直占着那个侍郎的位置不动,礼部尚书,今年也到了该告老还乡的年纪了。”
    陈佺的目光越过棋盘,落在了温言手边的那份荆襄奏疏上。
    “看来,我来得还是早了点。”
    温言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那奏疏,不置可否:
    “也有可能,是那个人,根本就没想过要依靠你们苏州陈氏。”
    陈佺沉默了。
    “看来,刚才我们谈的那些,都没有了意义?”
    温言端起茶盏:“听起来,你对你的那个孙女婿,有了些怨气?”
    “蛰伏这么多年,冷眼看着这庙堂上的百态,好不容易决定走到台前,想做点什么。”
    “却发现,那个引起一切的年轻人,不需要你的庇护不说,还反过来对你陈家提防到了这种地步,连生路都要自己去铺,宁愿用一个太监,也不愿用你的门路...”
    温言笑了笑。
    “换了是谁,这种被自己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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