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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四十章 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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墟里等死,亦或者在荒野里游荡,像幽魂一样寻找着一切还能吃的东西,也不愿意去拿起锄头。
    李平急得嘴角起了一圈的燎泡。
    他原以为,当自己在破败的城墙上贴出那张盖着“平贼中郎将”大印的布告,甚至亲自去给百姓们解释政令后。
    他想象中那种百姓欢呼雀跃、立刻拿着农具冲向荒地、干得热火朝天的场景,就会出现。
    但现实给了他重重的一击。
    人们累了。
    亦或者说,被这吃人的世道,逼得再无一丝一毫的冲动和期望。
    面对这种情况,李平也彻底没了办法。
    他终究只是个文官,是个读圣贤书出身的士子,他不懂那些底层百姓心里,究竟在想些什么。
    他还以为,是自己不够努力,是自己没有讲清楚政令的优渥。
    这世道从不缺想当官的人,只要扯起朝廷的旗号,总有人愿意来。
    他带着几个宁愿不要俸禄也要在谷城县衙任职的小吏。
    挨家挨户地去敲那些破草棚的门。
    苦口婆心地劝说这些百姓,趁着真正的寒冬还未完全降临,赶紧将土地开垦出来,筹备明年春耕。
    毕竟,荒地草根深扎,土壤板结,如果不趁着冬天翻开泥土,怎么种庄稼?
    经过冬天的风吹雪冻,能把土块冻酥,开春后土壤才会变得松软肥沃;冬季的严寒还能冻死翻出地表的害虫虫卵和杂草草籽;顺便还能进行“烧荒”,把枯草砍倒烧成草木灰,这在缺乏肥料的年代,是最好的底肥!
    所以,李平急着让百姓冬天开荒,是实打实地为了明年的收成考虑,从农事和政务上来说,完全是一心为民。
    但结果呢?
    百姓们只是坐在废墟里,用那种空洞的眼神看着他。
    不发一言。
    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数日后,一个老农一样的人,来到了谷城县衙。
    这人是坐着襄阳府衙运送第一批铁质农具的马车来的。
    带着襄阳府衙正式的调令。
    但他身上却没有什么官职,只是听送他来的军士说,这位是中郎将大人极信任的人。
    李平一开始看到这人时,还挺纳闷的。
    这老头穿着一身粗布衣裳,双手满是老茧,皮肤晒得黝黑。
    这看上去,和那些在地里熬了一辈子的老农,有什么区别?
    李平心里难免有些失望。
    虽然那位中郎将大人走之前已经明说,襄阳府衙不会给谷城太多帮助,终究要靠他自己。
    但与其调这么个其貌不扬的老头过来。
    真不如大发慈悲,拨付些粮草物资来得实在!有了粮,起码还能让谷城多恢复些生机,把这些百姓的命先吊住啊!
    然而。
    当这位姓孙的老者,在县衙后堂坐下,点燃了旱烟杆,只和李平长谈了不到半个时辰。
    李平的轻视就渐渐消失了。
    孙老虽然没读过什么书,字也是在庄子上了夜校后才能认识一些。
    但他种了一辈子地。
    他太懂土地了,更懂那些在这片土地上刨食的人。
    更重要的是,当初江陵庄子最初的农垦,便是他带着一群同样绝望的佃户农夫,一锄头一锄头亲手开出来的。
    他有着在乱世中重新聚拢人心、开荒种地的实操经验。
    所以,孙老只听李平倒了一会苦水,立刻便意识到了问题的症结所在。
    “李县令啊...”
    孙老磕了磕烟斗里的烟灰,看着急得满头大汗的李平,叹了口气。
    “你是个好官,想为百姓做事。”
    “但你用的法子,错了。”
    李平一愣,虚心求教:“在下哪里错了?免税,分地,这都是天大的恩典,现在催促他们翻冬地也是为了来年收成好,这道理何处不对?”
    “道理是对的。”
    孙老吧嗒抽了一口旱烟,在青烟缭绕中,眼神深邃。
    “但你错就错在,你是官,你和他们讲的,是官老爷的道理。”
    孙老摇了摇头。
    “李县令,你要知道,对于这些朝不保夕、被这世道骗了无数次的百姓来说。”
    “官面上的话,有时候比野草还贱!”
    “他们不会信你了,也不信这天下的任何一个当官的。”
    李平呆住了,他张了张嘴,却无言以对,只能涩声问道:
    “那...孙老,依您之见,该当如何?”
    孙老磕了磕手里的旱烟杆,站起身。
    “交给我吧。”
    “开荒种地、聚拢人心这种事,讲道理是没用的。”
    “还是得用泥腿子的办法才行。”
    ......
    第二天。
    谷城城东,最大的那片废墟广场上。
    聚集了上千名死气沉沉的百姓。
    他们本来不想来的,但县衙的差役承诺,来了就发一碗米汤。
    为了这口续命的汤,他们拖着麻木的身躯来了。
    李平没有站在高台上。
    他退到了后面。
    站在最前面的,是一个穿着粗布棉衣、背有些微驼的老头。
    孙老走到人群最前面,直接一屁股坐在了一个残破的石磙子上。
    他从腰间摸出旱烟杆,慢条斯理地塞上烟丝,用火镰点燃,深深地吸了一口。
    然后。
    他抬起头,看着眼前这群宛如行尸走肉般的百姓。
    用粗粝带着乡音的嗓子,开口了。
    “都不信是吧?”
    第一句话,就让不少低着头的百姓,微微抬起了眼皮。
    “觉得官府又在变着法子折腾你们,到头来都是一场空,对吧?”
    孙老吐出一口烟圈,脸上没什么悲悯,只有一种历经沧桑的平静。
    “老汉我也是个种了一辈子地的老农,不是什么官老爷,之前就是个给主家种地的泥腿子。”
    “那些年,苦啊。”
    “妻女都没了,老汉成了流民,整天躲在庄子的废墟里等死。”
    “所以,你们心里想什么,老汉门儿清!”
    “这位大老爷是个好人。”
    孙老指了指身后的李平。
    “但他不懂咱们。”
    “他跟你们说三年不收税,说地以后就是你们自己的,你们心里肯定在骂娘,觉得哪有这么好的事儿?肯定是官府又在骗人,等你们把荒地开出来了,秋天粮食一熟,税吏就该上门了。”
    “又或者,冬天开荒,春天撒种,青苗都没拔出来,天杀的赤眉或者其他流寇又来了。”
    人群中,传出了几声反问:“难道不是吗?”
    孙老没有生气,反而笑了笑。
    “是啊,世道就是这样。”
    “老天爷不让咱们活,流寇也不让咱们活!”
    “可是。”
    孙老的脸色突然一肃,他站起身来,拔高声音。
    “可是就算不信,你们还有什么别的办法吗?!”
    “你们现在躺在这烂泥地里,连明天的太阳都不一定能看着!”
    “你们是在等死啊!”
    “连命都快没了,连死都不怕了,你们还怕官府骗你们?!”
    人群死寂。
    “退一万步讲!”
    孙老敲了敲手里的烟杆,“就算你们是对的!”
    “就算这新政是假的,就算以后贼兵还会来,官兵还会来抢!”
    “可你们现在去把地翻了,把荒开了!”
    “春天把种子撒下去!”
    “到了夏天,哪怕田里的庄稼还没熟,可好歹有把青苗可以拔了回来啃吧?!”
    “到了秋天,就算被抢走大头,可好歹田里有落下的谷糠可以藏在泥里吧?!”
    “只要地里长了东西!”
    “下一次,当你们再被逼着逃命进山的时候!”
    “你们的兜里,就能多抓两把活命的口粮!”
    “你们的娃娃,就能多熬过一个晚上!”
    最后这句话落下,不知道多少个在山里亲眼看着妻儿饿死的人,浑身一颤。
    “乡亲们,”孙老低沉着开口,“官府会骗人,贼寇会骗人,就连这该死的老天爷,它旱涝无常,也会骗人。”
    他弯下腰,从地上抓起一把泥土。
    他将泥土高高举起,任由碎土从指缝间洒落。
    “但是。”
    “这地,不会骗人!”
    “这是老祖宗传下来的道理!”
    “你给它一滴汗,它就还你一粒米!”
    “你只要把种子埋下去,它就敢长出苗来!”
    土地不会骗人。
    这是无数年来刻在农民骨子里最深处的信仰。
    没有人,比他们对这片土地爱得更加深沉。
    人群中,传出了第一声压抑的抽泣。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无数个汉子捂着脸,蹲在地上,嚎啕大哭。
    李平站在孙老身后,看着这一幕,眼眶也湿润了,他终于明白,自己之前为何会失败,也终于懂了,那位中郎将为何要派这个老农过来。
    哭声渐渐平息。
    不需要再做任何多余的动员。
    李平走上前,大声承诺:“县衙已经筹措了一批农具!几户共用一把!开春的种子,襄阳府衙会拨付,不够的,哪怕是去借,去抢,本县也一定给你们弄来!”
    一切,就这么艰难却也坚定地开始了。
    新年之后。
    谷城的废墟外,出现了大批大批开荒的人影。
    ......
    阳光透过冬日清晨的薄雾,勉强带来了一丝暖意,洒在每一寸尚未完全解冻的土地上。
    陈四走上了田间的小路。
    他领到了一把锄头,是和另外三户人家合用的,上午归他。
    他来到了城外那片被划给自己的荒地前。
    那曾经是三亩上好的水浇地,是他没资格种的,如今虽然长满了枯草,但好在土质肥沃,只要今年复耕,要不了多久就能变回以前那样。
    而且,县衙的差役拿着册子,明明白白地告诉他,这地,挂在了他的名下。
    只要开垦出来,只要种上粮食,就属于他。
    不是借种,不是长租,而是完完全全,属于他。
    这种感觉陌生到让陈四觉得不真切。
    他熟练地卷起裤腿,脱下那双破草鞋。
    光着脚,走下了田。
    冰凉的泥土没过脚背。
    日头逐渐升高。
    陈四手里的锄头,规律地挥起,又落下。
    “吭哧--吭哧--”
    他的呼吸声和泥土翻开的声音交织在一起。
    脚底不断传来与湿润泥土间的触感。
    陈四在这片养育了他和祖辈的土地上,辛勤地劳作着。
    随着手里的锄头一次次落下,随着大片大片的荒草被砍倒。
    陈四突然觉得。
    自己心里那个自从妻女死后,就一直空荡荡、漏着风的地方。
    似乎,随着每翻开一块土,就被填实了一点。
    他想在这片属于自己的地里,种点东西出来。
    不远处,其他的田地里,也有许多和他一样忙碌的身影。
    大家都很少说话,只是埋头干活。
    但在休息的间隙,远处突然传来些苍凉的曲调。
    大概是有个好嗓子的农夫,干活干得出了汗,胸中有了些说不清楚的意气。
    便得意地唱了起来,拉长着余音,没有具体的词,只是些“嗬嗬呀呀”的调子,透着一股子荆楚乡间特有的味道。
    偶尔,有旁边地里的应和声加入,显得没那么孤单。
    陈四听着听着。
    他一边挥舞着锄头,嘴里也跟着哼了起来。
    他太久没说话了,嗓子有些哑,哼得还有些跑调。
    但他依然自顾自地哼着。
    然后,一道温润平静的声音,突然在陈四的身后,在田埂上响起。
    “这是什么曲子?”
    陈四愣了一下,回过头。
    田埂上,不知道什么时候,站着一个年轻人。
    一袭不染尘埃的白衣,却并不在意脚下沾染的泥泞,就那么静静地站在田边。
    看着这片刚刚翻新的田野,看着田里挥汗如雨的他们。
    眼神深邃,而又悲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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