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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七章变数(第1/2页)
之后的两天,顾怀变得很沉默。
像是认了命。
扔给他干粮,他就吃;递给他水袋,他就喝。
甚至当山路颠簸,树枝勾破衣服,荆棘划上脸颊时,他也只是一声不吭地学着其他人赶路的模样,尽量让自己少受些罪,也不拖别人的后腿。
这种变化,让胡广那从始至终都提着的戒备终于松弛了下来。
人就是这样。
当你手里攥着一只猛兽的时候,你会时刻警惕它反咬一口;但当你发现手里攥着的只是一只温顺的绵羊时,那种警惕就会变成一种理所当然的轻慢。
于是走在前面的胡广心情相当不错。
虽然这次下山没能捞到什么油水,让他有些遗憾,但眼看着伏牛山就在眼前,那种即将交差、即将领赏的快感,还是让他哼起了那不知名的小调。
“十五岁的妹妹呀,坐在那河边...”
淫词艳曲在林间回荡。
不知道又走了多远,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给公子喂口水。”
一个喽啰走过去,粗鲁地拔开水囊塞子,往顾怀嘴里灌了几口。
水顺着顾怀的脖颈流进衣领,带来一丝短暂的凉意。顾怀贪婪地吞咽着,喉结滚动。
喝完,他极其配合地抬起头,虽然被绑着,却还是微微颔首。
“谢了。”
那个喂水的喽啰愣了一下。
这些年见过不少盛气凌人的大人物,没想到这书生还挺客气...搞得他这种粗人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一旁的胡广笑了笑:
“公子放心,这样的罪遭不了多久了,前面就是鹰嘴崖,翻过这道梁子,再走半天,就能看见伏牛山的前哨啦!”
一同跋涉了许多天的众人纷纷精神一振。
终于要到了。
队伍重新动了起来。
顾怀沉默地走着,看着地上自己的影子。
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也没有人注意到,那双疲惫的眼睛里,并没有哪怕一丝一毫的认命,只有冷厉。
最后的机会了。
既然不打算上山,那么就必须找到破局的法子。
只可惜...这几天的观察下来,眼下动手,没有一丝胜算。
顾怀垂下眼帘,强行控制住那沸腾的杀意。
还需要变数。
一个足以打破这个看似牢不可破的囚笼的变数。
......
越过鹰嘴崖,伏牛山已经近在眼前了。
连绵起伏的山脉横亘在大地之上,山体是苍黑色的,仿佛在冷冷地注视着这群蝼蚁的靠近。
这里是赤眉军的大本营,也是这乱世里荆襄最大的毒瘤之一。
到了这里,已经没有像样的山路了,所有人都只能深一脚浅一脚地往里走,再走过几片密林,才能有上山的小道。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
前面的林子里,突然窜出来一道人影。
“什么人?!”
胡广的手下纷纷拔刀,高声喝道。
“天王盖地虎!”
那人影穿着一身破烂的号衣,头上裹着红巾,还没站稳就喊出了切口。
“宝塔镇河妖!”胡广眯着眼回了一句,随后松了口气,挥手示意手下收起兵器,“是自己人,估计是前面哨卡的探子。”
那探子跌跌撞撞地跑过来,看清是胡广,也是松了口气:“原来是胡老哥...你下山也走的这道,一走就是个把月,可算是回来了!”
“怎么了?慌慌张张的。”
胡广有些不耐烦地问道:“没出什么事吧?我这趟差事办完了,正要带人去复命。”
“复命?”
探子愣了一下,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胡广:“胡老哥,你不知道?”
“知道什么?”胡广心里咯噔一下。
“大帅早就拔营了!现在整个伏牛山的弟兄都下山了!”
“什么?!”
胡广的声音猛地拔高,一把揪住探子的衣领,口水喷了对方一脸:“下山了?去哪儿了?”
“打襄阳啊!”
探子被勒得有些喘不过气来:“就几天前啊,天公将军发了檄文,几个大帅祭旗誓师,十二路大军齐出伏牛山!”
“如今前锋已经破了宜城,正在围攻襄阳!听说襄阳城里乱成了一锅粥,那帮官兵根本不敢出城,咱们的人这次可发大财了!”
轰!
这个消息就像是一道雷,直接把胡广给劈懵了。
他呆立在原地,脑子里嗡嗡作响。
打襄阳啊!
那可是襄阳!
荆襄九郡最富庶的地方,那里有堆积如山的金银,有穿不完的绫罗绸缎,还有那些娇滴滴的官家小姐!
赤眉军憋了这么久,这一次出山,绝对是要给官兵来记狠的!
那是大把的功劳!泼天的富贵!
可是他呢?
他胡广在干什么?
他像个傻子一样,带着二十几个弟兄,在江陵那种穷乡僻壤蹲了半个月,吃干粮,喂蚊子,好不容易把这书生绑了回来...
结果大部队去吃肉了,把他落下了?!
胡广的眼睛红得像是要滴血。
“操!!”
胡广猛地拔出刀,狠狠地一刀砍在旁边的一棵歪脖子树上。
“铁牛!你他娘的坑老子!”
胡广气得浑身发抖,周围的喽啰们也炸了锅。
“总攻襄阳?那咱们...”
“咱们还在这儿干嘛?”
“那可是襄阳啊!那是富得流油的襄阳啊!去晚了连口汤都喝不上了!”
“头儿!咱们现在去襄阳还来得及吗?”一个脸上带着刀疤的汉子急切地问道,口水都要流出来了。
嘈杂声,抱怨声,此起彼伏。
胡广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眼神阴晴不定。
去?
当然要去!
这种发财的机会,若是错过了,那比杀了他还难受--他胡广落草为寇是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荣华富贵吗?
可是...
他猛地回过头,看了一眼沉默不语的顾怀。
这个“累赘”。
带着他去襄阳?
从这里到襄阳,虽然不算太远,也就是百来里的路程,但现在那边是战场!是几十万人绞杀在一起的兵荒马乱的死地!
官兵,赤眉,流寇,乱民...到处都是杀红了眼的人。
带着这么个手无缚鸡之力、还被捆得结结实实、一碰就倒的书生,还要分出人手来看管他,给他喂水喂饭,还得防着他跑,防着他死...
那速度得慢成什么样?
等他们带着这拖油瓶赶到襄阳,恐怕黄花菜都凉了!连城墙根下的土都被人刮干净了!
而且,万一在乱军之中,这书生被流矢射死了,或者是被别的营头的人给抢了,那他这一趟江陵之行,岂不是彻底成了笑话?
不行。
绝对不行。
胡广的脑子飞快地转动着,权衡着利弊。
把这书生带上山?
山里现在只剩下些老弱病残和留守的探子,大帅都不在,把他扔给谁?扔给这些探子?
这帮人也是赤眉里的油条,万一他们把人弄丢了,或者是偷偷把功劳占了呢?
胡广咬了咬牙,眼神里闪过一丝狠色。
他必须去襄阳。
但也必须保住这个功劳。
他做出了决定。
“癞子!”
胡广喊了一声。
一个满脸生疮、看起来有些木讷的中年汉子走了出来:“头儿。”
“我记得,你家就在这附近?”
癞子点了点头:“就在前面那个坳里,有个落脚的地儿。”
“好。”
“老二!”
胡广又转过身,看向人群中一个身材魁梧、沉默寡言的汉子。
“嗯。”那个汉子应了一声。
“你带着癞子,再挑两个人,把这书生藏好了!”
胡广压低声音:“千万别带上山,山里现在都是一帮老弱病残,没什么好处可捞,还得防着这书生弄出什么事情。”
老二没有犹豫,点头应下:“好。”
“你办事,我向来放心!”
胡广换了副语气,拍了拍老二的肩膀:“老子什么时候亏待过自家兄弟?这兵荒马乱的,实在不好带着这书生,我只要探明了那边的战况,见到了大帅,把这事禀报上去,立刻就回来接你们!”
交代好一切,胡广不耐烦地挥了挥手,然后指了指另外几个人:“癞子,麻子,还有大头,你们三个跟着老二留下!听老二的话!”
被点到名的三个人,脸色都不怎么好看。
特别是那个叫麻子的,一脸横肉都在抽搐,手里的刀捏得咯咯作响,显然是恨极了这差事。
但碍于胡广的积威,谁也不敢当场发作。
“行了!别磨蹭了!”
胡广是一刻都不想多待了。
他甚至都没有再多看顾怀一眼,只是又叮嘱了老二一句:“记住,别把他弄死了!但也别让他跑了!”
“他这几天老实多了,你就给他关起来,捆严实,我去打探,顶多也就三五天的事!”
说完,胡广挥了挥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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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兄弟们!跟老子走!”
“去襄阳!吃香的喝辣的!”
十几道人影很快消失在了山道的尽头。
只留下了老二,还有另外三个倒霉蛋,站在原地吃灰。
还有一旁,那个被所有人视为“累赘”、却始终一言不发的顾怀。
顾怀缓缓抬起头,透过垂下的几缕乱发,看着胡广离去的背影。
这个亲手绑他出了江陵、又始终保持着一种微妙平衡的匪首,终于走了。
顾怀的嘴角,微不可察地勾起了一抹冷意。
......
这是一座藏在深山老林里的木屋。
位置极偏,四周全是参天的大树和茂密的灌木,遮天蔽日,若不是有那个叫癞子的人带路,外人根本发现不了。
这原本应该是个猎户的居所,但后来被癞子一伙人占了,上山进了赤眉后,干脆就成了安置家眷的地方,偶尔下山,也可以用来休息享乐。
屋子很简陋,只有两三间,木头已经发黑腐朽,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霉味,还有股淡淡的、不知从哪儿来的血腥气。
“砰!”
顾怀被粗暴地推进了最里面的一间小屋子。
他的手脚依然被绑着,重心不稳,踉跄了一下,重重地摔倒在满是灰尘的木板上。
灰尘飞扬,呛得人嗓子发痒。
“老实点!别想耍花样!”
那个叫麻子的匪徒恶狠狠地骂了一句,然后“咣当”一声,重重地关上了房门,紧接着是落锁的声音,和铁链缠绕的哗啦声。
光线黯淡下来。
只有几缕阳光透过木板的缝隙照进来,在空中形成几道光柱,照亮了飞舞的尘埃。
顾怀并没有急着挣扎。
他保持着那个摔倒的姿势,静静地趴在地上。
他在等。
等外面的动静稳定下来,等那几个人的情绪发酵。
屋外,传来了几个人骂骂咧咧的声音。隔着薄薄的木板,那些声音听得格外真切。
“真他娘的晦气!操!操!”
“凭什么?凭什么让咱们留下来看这只软脚虾?咱们哪点不如那帮孙子?”
这是麻子的声音,充满了不甘。
“就是!真他娘的偏心!我听说上次打下宛城,随便一个小卒子都抢了两口袋银子!这时候去襄阳,不是捡钱吗?”
这是大头的声音。
“行了行了,少说两句吧。”
三人中年纪最大的癞子劝道:“谁让咱们入伙晚呢?而且...头儿不是说了吗,回来会给咱们分一份。”
“分一份?”
麻子冷笑一声:“咱们都在道上混了一辈子了,这种鬼话你也信?妈的说到底就是没把咱们当自己人!”
“算了,你小声点,别一会儿被二哥听见了。”
“他不是要去巡一圈吗?哪儿那么快回来,而且听见了又怎么样?他就一个人,咱们有三个,怕了他不成?”
“得得得,你迟早死你这张嘴上...”
顾怀的耳朵贴在地面上,闭着眼睛。
总共四个看守,眼下只有三个人的声音。
那个看起来稳重的“二哥”,应该是胡广的心腹。
另外三个,麻子暴躁且贪婪,大头愚蠢且随大流,癞子世故但软弱。
他们的情绪很清楚:不满,极度的不满;贪婪,被压抑的贪婪。
还有一种不被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