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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请柬(第1/2页)
赤眉军走了。
但这并没有让庄园上空的阴霾散去哪怕半分。
因为粮仓真的快见底了。
“昨夜我又去盘点了一遍,”李易小心开口,“哪怕是把剩下的那一小堆麸皮,还有后勤队这几天在周围山上挖来的野菜全部算上,按照现在庄园里六百多张嘴的消耗速度...最多,还能撑七天。”
七天。
顾怀缓缓闭上了眼睛,脑海中迅速盘算着。
七天之内,如果还没有新的粮食进账,这好不容易聚拢起来的人心,这刚刚建立起秩序、让他在这乱世中有了一丝立足之地的庄园,就会在饥饿的驱使下瞬间崩塌。
人,在饿疯了的时候,是不会讲什么仁义道德,也不会记得什么救命之恩的。
他们会重新变成野兽,为了最后一口吃的,互相撕咬,直到同归于尽。
那种场景,顾怀在刚穿越过来的那几天里,已经在路边的死人堆里见过太多次了。
“如果我没猜错,七天之内陈识会送一批粮食过来,”顾怀开口道,“但绝不会多,仅仅能保证我们不饿死,同时又让我们无法脱离他的掌控,七天之后又是七天,长此以往,我们只能仰其鼻息,随他心意行事。”
“我现在算是知道你为什么要和赤眉军做交易了,”杨震说,“这种拴着脖子的感觉,真的难受。”
“但第一批货物和粗盐坯还在送来的路上,现在庆幸未免太早,”顾怀轻轻摇头,“还是得走一步看一步。”
他的眉宇间锁着一股挥之不去的疲惫。
“少爷。”
福伯轻手轻脚地走进来,手里捏着一张烫金的大红请柬,那鲜艳的颜色在这灰扑扑的屋子里显得格外刺眼,甚至带着几分讽刺的喜庆。
“县衙刚才来人了,”福伯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压抑不住的喜色,“说是...说是县尊大人,请您赴宴。”
“赴宴?”
顾怀转过身,接过那张请柬。
那是一张制作极其考究的请柬,用的纸张是上好的洒金红纸,厚实而有质感,封面上用金粉描绘着盛开的桃花。
翻开,一行馆阁体映入眼帘,字迹圆润雍容,透着股太平盛世的闲适:
“春日迟迟,卉木萋萋。江陵风物,正如锦绣。特设春日诗会,邀顾生一叙,共赏春光。”
落款是:江陵陈识。
顾怀看着这行字,嘴角慢慢勾起一抹冷笑。
“哈...锦绣风物?”
他随手将请柬扔在桌案上,发出一声轻响,“这时候,他还有心情开诗会?”
屋里的众人神态各异。
杨震眉头拧成了疙瘩,他看了一眼窗外那些还在为了生计奔波、满身泥泞的流民,语气中透着一股难以遏制的怒气:“城外饿殍遍野,赤眉军虎视眈眈,这帮当官的...居然还有心思办什么诗会?”
一直紧绷着脸的李易凑过来看了一眼,神色变得有些古怪,他是个读书人,虽然现在落魄了,但骨子里对这一套并不陌生。
“公子,这是常事,”李易叹了口气,解释道,“越是乱世,这些身居高位者越是要粉饰太平,而且,这也是一种常态。”
他顿了顿,看着顾怀:“县尊这么做,大张旗鼓地送来请柬,应该是有意要将公子您引荐给江陵城的士绅名流,这是好事。”
“引荐或许有,但更多的,应该还是观察和控制。”
顾怀淡淡道:“他应该是想看看,我有没有察觉到他对庄子的提防打压,还想看看我在那种风花雪月的场合里,听不听话,他把我拉进那个圈子,不是为了让我融入,而是为了让我明白...即使我在城外风生水起,进了那个圈子,我依然只是他门下的一条走狗,一个只能仰仗他鼻息生存的书生。”
福伯在一旁听得似懂非懂,但他听懂了“县令看重少爷”这一层意思。
老人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眼中闪烁着一种单纯的、属于旧时代仆人的骄傲:“不管怎么说...少爷能得县令大人垂青,那是光耀门楣的好事啊...以前老爷夫人在时,少爷您还什么都不懂,只知道读死书,如今...如今若是老爷在天有灵...”
说着,老人竟有些哽咽,那是发自肺腑的高兴。
在他朴素的价值观里,能和官员坐在一起喝酒作诗,那就是天大的体面。
顾怀看着福伯那激动的样子,心中微微一酸,到了嘴边的冷嘲热讽终究是咽了回去。
“那...公子去吗?”李易问。
“去,为什么不去?”顾怀站起身,“咱们庄子缺粮,城里那些大户手里有的是粮,既然陈识把台子搭好了,我不去唱这出戏,岂不是辜负了他的一番好意?”
......
次日,午后。
去江陵的路,并不远。
但这一路,却像是走过了两个世界。
顾怀骑着一匹瘦马,身后只跟了杨震一人。
杨震今日没有带那把从不离身的腰刀,只穿了一身不起眼的灰色布衣,低着头,充当马夫,牵着马缰。
顾怀原本是让杨震不必跟来,但杨震生怕他在城内出事,宁愿扮做马夫,也要亲眼看着他走出县衙。
马蹄踏在官道上,声响重复枯燥。
越靠近江陵城,那种令人窒息的死气就越发浓重。
路边的树木,树皮大多已经被剥光了,露出了惨白的树干。
而在那树下,蜷缩着一个个衣不蔽体的人形生物。
他们已经瘦得脱了相,眼窝深陷,肚子却因为吃了观音土而高高鼓起,呈现出一种诡异的、令人作呕的青紫色。
顾怀目不斜视,但他握着缰绳的手,指节却在微微发白。
这样的场景看再多次,也依旧习惯不了。
“你看。”
杨震的声音突然响起,指向一个方向。
顾怀顺着他的手指看去。
在城墙脚下的一处背风的角落里,几个兵丁正拖着几具僵硬的尸体往一辆破板车上扔。
那些尸体都很小,像是孩子,胳膊细得像麻杆,随着兵丁粗暴的动作在空中晃荡。
而在不远处,一群流民正眼巴巴地盯着那辆板车,那种眼神...
不是哀悼,不是悲伤。
那是...食欲。
“别看了。”
顾怀猛地一夹马腹,强迫自己收回目光,声音沙哑得厉害。
两人沉默着穿过城门。
一入城门,一股令人作呕的腐烂恶臭,便混杂着尘土和馊水的味道,铺天盖地地扑面而来。
墙角下、屋檐边、阴沟旁,到处都蜷缩着衣衫褴褛的流民。
他们大多是之前逃难进城,却因为没钱没粮,又出不去城,被活活困死在这里的人。
他们像是被遗弃的垃圾,堆积在角落里。
顾怀看到一个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妇人,头发蓬乱如草,怀里紧紧抱着一个早已没了声息、身体僵硬发紫的婴儿。
她双眼空洞地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嘴里无意识地咀嚼着一块不知从哪抠下来的、带着泥土的树皮。
那一丝丝绿色的汁液顺着她干裂、发黑的嘴角流下,在脏污的脸上划出一道道痕迹。
她似乎并没有意识到怀里的孩子已经死了,还在轻轻地摇晃着,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曲子。
不远处,几个穿着皂衣的衙役正骂骂咧咧地呵斥着周围那些麻木的流民,手中的杀威棒随意挥舞。
这就是江陵。
这就是陈识请柬里口口声声称颂的“锦绣风物”。
顾怀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
二十一世纪的记忆在脑海中翻腾,那个世界虽然也有不公,也有贫富差距,但何曾见过这等赤裸裸的、大规模的人间地狱?
一个人命如草芥、不如猪狗的时代。
直到他们来到了举办诗会的花园所在的街道。
仿佛有一道无形的墙,将这里与外面隔绝开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十六章请柬(第2/2页)
花园门口,车水马龙。
雕饰精美的马车排成长龙,身着锦衣华服的豪商巨贾、羽扇纶巾的文人雅士,正互相寒暄着,满面春风地递上请柬。
空气中没有了尸臭和馊味,取而代之的是浓郁的脂粉香和酒肉香。
一座城,两个世界。
一边是地狱,一边是天堂。
顾怀翻身下马,将缰绳扔给杨震。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虽然浆洗得干净,但布料粗糙依旧显得有些寒酸的青衫,又伸手掸了掸并不存在的灰尘。
“杨兄,你就在外面等我,找个地方歇歇脚。”
“小心点,”杨震深深看了他一眼,“咱们庄子是缺粮,但也犯不着低声下气,更不用去求他们。”
“如果卑微一点求一求就能解决眼下的困境,那我还真可以不要脸,”顾怀笑道,“但问题就在于越是去求,别人就越是看轻,这世道啊...”
说完,他整了整衣冠,挺直了脊梁,大步走向那扇象征着权力和富贵的花园大门。
......
一进县衙后花园,喧嚣声便如潮水般涌来,瞬间将人淹没。
假山流水,亭台楼阁,曲径通幽。
不得不说,陈识虽然是个在大事上没什么担当、只会明哲保身的官,但这品味确实是京城清流的底子,极尽雅致。
花园里布置得极为考究,桃红柳绿之间,轻纱曼舞,灯笼高挂。
丝竹之声悦耳动听,几名身姿曼妙、衣着清凉的舞姬正在水榭中央的舞台上翩翩起舞,长袖挥洒间,带起一阵阵令人迷醉的香风。
流水席沿着回廊铺开,一眼望不到头,桌上堆满了美酒佳肴,琳琅满目。
“那是谁?什么时候连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也能进诗会了?”
一道略带戏谑的声音在远处响起。
几个衣着华贵的年轻人正端着酒杯,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似笑非笑地看着顾怀。
为首一人,穿着一身蜀锦长袍,上面绣着金线,手里摇着把描金折扇,正是江陵城最大绸缎庄的少东家,王腾。
之前这王腾虽然家里有钱,但也就是个一般的富商之子,见了刘全那种敢贩私盐的狠角色连个屁都不敢放。
如今刘全死了,张威倒了,陈识掌权,这些依附于官府的商贾们的腰杆子似乎又硬了起来。
“王公子不知道?此人名叫顾怀,最近可是有好些消息传了出来,”有人陪笑道,“说这位可是得了县尊大人的赏识,得以入县尊门下以师生相称,还有人说县尊大人可是看重这位学生得很呐,还允其在城外收纳流民招募团练--不过听人说,那也就是个破庄子罢了,上不得台面。”
“县尊大人的学生?”王腾怔了怔,随即眼中露出了一丝阴霾。
该死的陈识,自己这么巴结他,怎么不见他将自己收做学生,给一份前程,反而是这种泥腿子,居然能让他青眼相加?
他收起折扇,快步上前,拦住了顾怀,开口道:“顾公子?”
“你是?”
“在下王腾,久仰顾公子大名了,”王腾一拱手,“只是今日才得以一见,不过...”
“不过顾公子这身行头...”王腾上下打量着顾怀,目光在他那双洗得有些发白的布鞋上停留了片刻,又扫过那件并不合身的青衫,故作惊讶地掩住口鼻,夸张地说道,“怎么带着股土腥气?哎呀,这要是熏到了各位娇滴滴的姑娘可怎么好?”
周围几个富家子弟顿时发出一阵哄笑,眼神中满是戏弄。
另一个胖乎乎、满脸油光的公子哥挤眉弄眼地说道:“听说顾公子在城外招揽了几百个流民,整日里跟那些脏兮兮的泥腿子混在一起,又是种地又是挖坑的,同吃同住,身上能没味儿吗?”
“哎呀,那可真是难为顾公子了,”王腾夸张地叹了口气,摇着扇子,“放着好好的读书人不做,非要去当个工头,干些下等人的活计,不过也是,咱们这些人家里有产业,不用操心生计,只要读读书、作作诗就行了,顾公子看起来家境不怎么样,为了口饭吃,也是没办法的事嘛。大家要体谅,体谅。”
随着他们的高声议论,顾怀注意到无数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
那是审视、好奇、轻蔑,以及毫不掩饰的排斥。
在座的,无不是江陵城的头面人物。
有身穿锦袍、大腹便便的豪商,手里转着玉扳指,满脸油光;有头戴方巾、敷粉熏香的文人雅士,摇着折扇,姿态风流;还有几位身着官服的佐贰官,正低声谈笑。
大概在他们眼里,顾怀就算如今得了县令青眼,也不过是个走了狗屎运、靠着巴结陈识上位的穷酸破落户?
顾怀静静地听着他们的嘲讽,感受着那些揶揄的目光,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既没有愤怒,也没有羞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