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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做错了零件,不仅要被拉长呵斥,还要被罚钱,多不值当。那时候,阿强手把手地教他,教他怎么取料,教他怎么检查零件的好坏,教他怎么快速摆放,教他怎么避免出错,哪怕他学得很慢,哪怕他经常做错,阿强也从来没有不耐烦过,总是一遍又一遍地教他,直到他学会为止。
他的手指上,布满了老茧,厚厚的一层,摸起来,粗糙而坚硬,那是常年在流水线上,重复同一个动作,被塑料部件和机器反复摩擦留下的印记。指缝里,还嵌着些许塑料碎屑,洗了很多次,都没有洗干净,像是深深扎根在皮肤里,就像那些在异乡漂泊的日子,深深扎根在他的心底,挥之不去。有时候,手指会因为长时间重复同一个动作,变得僵硬而酸痛,甚至会磨出水泡,水泡破了,露出里面嫩红的皮肤,碰一下,就钻心地疼,可他从来没有抱怨过,只是简单地贴上一张创可贴,继续干活,他知道,他不能停下,他要赚钱,要给母亲买好药,要给秀兰买新的作业本和铅笔,要早日回家,和她们团聚。
他时不时地会下意识地看向身边的空位,看向那个曾经阿强坐过的地方,脑海里,不自觉地浮现出阿强干活的模样——阿强干活很麻利,手指比他灵活,每次都能比他多完成很多工作量,有时候,阿强会一边干活,一边哼着歌,或是跟他说几句家乡的趣事,缓解干活的疲惫。阿强的话很多,很絮叨,总是会在他耳边,不停地叮嘱他“建军,干活慢一点,别着急,小心被机器夹到手”“建军,累了就休息一会儿,别硬撑,身体是自己的”“建军,别省吃俭用,多吃点,有力气才能好好干活”,那些絮絮叨叨的话语,曾经,他还觉得有些不耐烦,可现在,却成了他最思念的声音,再也听不到了。
那个空位上,如今只剩下冰冷的机器,机器的边缘,还沾着一些未清理干净的塑料残渣,像是阿强刚刚离开一样。有时候,他会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递给身边的人一个馒头,想要和身边的人说一句话,想要和身边的人分享自己的心事,可伸出手,却只摸到冰冷的机器,想说的话,也只能咽回肚子里,那种孤独感,像一层薄薄的霜,悄无声息地裹住了他,让他难以呼吸。
车间里的拉长,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姓王,大家都叫他王拉长。王拉长的脾气很暴躁,说话也很刻薄,总是皱着眉头,呵斥着工友们,稍有不顺心,就会对工友们大喊大叫,罚工友们加班,甚至扣工友们的工资。以前,每当王拉长呵斥陈建军的时候,阿强总会悄悄凑到他身边,用胳膊肘碰一碰他,偷偷挤眉弄眼,等王拉长走了,就会安慰他“别往心里去,王拉长就是脾气不好,刀子嘴豆腐心,下次注意点就好了,我帮你一起把报废的零件补回来”,然后,两个人就会趁着休息时间,偷偷补做零件,哪怕累一点,也毫无怨言。
有一次,陈建军不小心做错了一个零件,塑料部件的边角没有打磨光滑,被王拉长看见了。王拉长皱着眉头,快步走到他的工位前,一把拿起那个报废的零件,狠狠摔在地上,零件“啪”的一声,碎成了几片,刺耳的声响,在嘈杂的车间里,显得格外醒目。王拉长指着陈建军,厉声呵斥他“陈建军,你怎么回事?干活这么不认真!这个零件报废了,你知道要损失多少钱吗?再这样下去,你就别干了!滚回老家去!”,语气严厉,带着毫不掩饰的不满和嘲讽,引来周围工友们的目光,那些目光,有同情,有无奈,也有一丝看热闹的意味。
陈建军低着头,默默承受着王拉长的呵斥,手指紧紧攥着衣角,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心里满是委屈,眼眶也泛起了酸涩。他知道,自己错了,不该马虎,不该做错零件,可他不是故意的,连日的劳累,让他有些疲惫,注意力也有些不集中,才会出现这样的失误。他想解释,想跟王拉长说一声“对不起”,可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他知道,跟王拉长解释,没有用,王拉长从来不会听工友们的解释,只会一味地呵斥和惩罚。
以前,每当他被王拉长呵斥的时候,阿强总会第一时间站出来,帮他说话,哪怕会被王拉长一起呵斥,也毫无怨言。可现在,身边没有了阿强的安慰,没有了阿强的帮助,他只能一个人默默承受着所有的委屈,只能一个人趁着休息时间,重新做一个零件。他坐在工位上,手指不停地忙碌着,动作比平时更加认真,更加小心翼翼,生怕再出现一丝失误,再被王拉长呵斥。手指因为长时间重复同一个动作,变得僵硬而酸痛,甚至有些颤抖,可他不敢有丝毫的抱怨,不敢有丝毫的懈怠,他想起了阿强的叮嘱,想起阿强说过,出门在外,受点委屈很正常,要学会忍,要学会坚强,不能轻易放弃,不然,就对不起自己,对不起家人,对不起那些为了梦想付出的努力。
休息的时候,工友们大多会凑在一起,有的抽烟,有的聊天,有的靠着墙壁打盹,还有的会拿出随身听,听着流行的磁带,缓解一天的疲惫。车间里的角落里,几个工友凑在一起,抽着廉价的香烟,香烟的烟雾,弥漫在空气中,带着一股淡淡的烟味,他们一边抽烟,一边说着家乡的琐事,说着家里的亲人,语气里,满是思念与无奈。有的工友,抽着烟,叹了口气,说“出来打工这么久,都快忘了家里的样子了,真想回家看看爹娘,看看孩子”,另一个工友,也跟着叹了口气,说“是啊,谁不想回家呢?可咱们没赚到钱,怎么回家?只能再熬一熬,等赚够了钱,就回家,再也不出来打工了”。
陈建军却总是一个人走到车间外的梧桐树下,避开车间里的嘈杂,避开工友们的热闹,找一个安静的角落,掏出那盘阿强留下的《外来妹》磁带,放进随身听里,按下播放键。随身听是阿强留下的,也是一个旧的,外壳已经有些磨损,播放的时候,会发出“滋滋”的声响,却依旧能清晰地听到杨钰莹温柔而略带伤感的歌声,“我不想说我很亲切,我不想说我很纯洁,可是我不能拒绝心中的感觉,看看可爱的天,摸摸真实的脸,你的心情我能理解……”
歌声里,满是外来务工者的心酸与期盼,满是对家乡的思念,满是对美好生活的向往,像一根细细的丝线,缠绕在陈建军的心头,让他想起了阿强,想起了他们一起在宿舍里听磁带的日子,想起了他们一起聊家乡、聊梦想、聊家人的夜晚,想起了他们一起在操场看月亮、想家的时光。那时候,他们坐在宿舍的窗边,或是坐在操场的草地上,一起听着这盘磁带,一起哼唱着这首歌,一起说着自己的梦想,一起牵挂着远方的家人,虽然辛苦,却很充实,很快乐。
他靠在梧桐树上,闭上眼睛,静静地听着歌声,泪水不知不觉地滑落,滴在地上的落叶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心里满是思念与不舍,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迷茫。他不知道,自己还要在这座陌生的小镇上,漂泊多久,不知道自己还要在流水线上,辛苦劳作多久,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才能赚够钱,早日回家,和母亲、秀兰团聚;他不知道,阿强的母亲,能不能早日康复,不知道阿强,在老家的日子,过得好不好,不知道阿强,什么时候才能给她寄来第一封信;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的梦想,到底能不能实现,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摆脱这份漂泊的命运,能不能让母亲和秀兰,过上更好的日子。
风一吹,梧桐树上的叶子,又落下几片,落在他的肩膀上,落在他的头上,像是在安慰他,像是在为他送别,又像是在提醒他,要坚定地走下去,不要放弃。他伸出手,轻轻拂去肩膀上的落叶,指尖划过树叶的纹路,粗糙而干燥,像是他这些年,走过的路,充满了艰辛与坎坷。他睁开眼睛,看着远方,远方的天空,灰蒙蒙的,没有一丝光亮,像是他此刻的心情,充满了迷茫与不安,却又藏着一丝微弱的希望。
厂区的角落里,有一个小小的彩票摊,是一个本地人摆的,摊主是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大家都叫他李叔。彩票摊很简单,一张破旧的桌子,上面摆着一些彩票,还有一个小小的牌子,上面写着“两元一张,中大奖,圆你发财梦”,字迹歪歪扭扭,却格外醒目。每天,都有很多工友,趁着休息时间,围在彩票摊前,掏钱买彩票,盼着能中大奖,盼着能一夜暴富,摆脱打工的辛苦,早日回家,过上好日子。
有时候,陈建军也会凑过去,看着工友们小心翼翼地刮着彩票,脸上带着期待的神情,眼神里,满是渴望。有的工友,刮中了十元、二十元的小奖,会兴奋地大喊大叫,引来周围工友的羡慕,嘴里不停地念叨着“我中了,我中了,太好了”,然后,又掏出钱,再买几张,盼着能中更大的奖;有的工友,刮完之后,一脸失落,眉头紧紧皱着,嘴里喃喃念叨着“又没中,下次一定能中”,却还是忍不住,再买一张,抱着一丝侥幸心理,盼着幸运能降临在自己身上。
陈建军看着他们,心里也有一丝羡慕。他也希望自己能中大奖,能早日赚够钱,给母亲买好药,给秀兰买新的作业本和铅笔,能早日回家,守在母亲身边,不再让她受病痛的折磨,不再让她孤单;他也希望自己能摆脱这份辛苦的打工生活,不再在流水线上,日复一日地重复着单调的动作,不再受王拉长的呵斥,不再承受着孤独与委屈。可他知道,这种幸运,是可遇而不可求的,天上不会掉馅饼,想要赚钱,想要实现自己的梦想,只能靠自己的努力,靠自己的双手,一点点去打拼,一点点去积累。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九章坚守与期盼(第2/2页)
他没有多余的钱,去买彩票,他的每一分钱,都要省下来,寄回家,给母亲治病,给秀兰交学费,他不能浪费一分钱,不能有丝毫的侥幸心理。他知道,自己的条件,和其他工友不一样,他没有退路,只能好好努力,好好干活,才能赚更多的钱,才能早日实现自己的梦想,才能不辜负阿强的叮嘱,不辜负母亲和秀兰的期盼。他只能默默地转身,回到车间,重新投入到工作中,手指依旧不停地忙碌着,动作依旧熟练而认真,只是,眼底深处,多了一丝坚定,多了一丝执着。
中午,收工后,陈建军和其他工友一起,匆匆走向食堂。食堂的午饭,依旧是寡淡无味的,大多是青菜、土豆,偶尔会有一点肉,却是少得可怜,藏在青菜和土豆中间,像是点缀一样,工友们都舍不得吃,小心翼翼地夹在碗里,慢慢品尝,像是在品尝什么珍馐美味。青菜煮得很烂,没有一丝味道,土豆也煮得面面的,带着一股淡淡的土腥味,却依旧是工友们,唯一能补充营养的食物。
以前,他和阿强总会凑在一起,把自己碗里的肉,相互夹给对方,一边夹一边说“多吃点肉,补充点力气,下午还要干活”,那种简单的温暖,是他在异乡,最珍贵的回忆。阿强的饭量很大,却总是把碗里的肉,省下来,夹给他,说“我年纪比你大,力气比你大,少吃一点没关系,你年纪小,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多吃点”,他也会把自己碗里的肉,夹给阿强,说“你干活比我麻利,比我累,你多吃点,我少吃一点没关系”,两个人相互谦让,相互照顾,在这座陌生的小镇上,彼此温暖着,彼此陪伴着。
可现在,他一个人吃饭,碗里的肉,他舍不得吃,总是留到最后,慢慢品尝,嘴里没有了阿强的絮叨,连饭菜的味道,都变得淡了许多。他坐在食堂的角落里,默默吃着饭,低着头,不说话,偶尔,会有工友过来,和他一起坐,和他说几句话,可他总是很少回应,只是简单地应几声,然后,继续低头吃饭,他不想说话,不想和别人交流,只想一个人,默默承受着这份孤独,默默思念着阿强,思念着远方的家人。
有时候,他会想起阿强做的红薯饭,想起母亲做的咸菜,想起家里的饭菜,虽然简单,却充满了家的味道,充满了温暖。母亲做的红薯饭,甜甜的,糯糯的,吃在嘴里,暖暖的,能驱散所有的疲惫;母亲做的咸菜,咸香可口,虽然简单,却比食堂里的咸菜,好吃多了。他想起,每次回家,母亲都会给她做一大碗红薯饭,做一碟咸菜,还有一个煎鸡蛋,看着他,一口一口地吃,眼里满是疼爱,嘴里不停地叮嘱他“多吃点,多吃点,在外打工,肯定没吃好”。想着想着,他就会忍不住流下眼泪,嘴里满是思念与愧疚——他对不起母亲,对不起秀兰,不能陪在她们身边,不能照顾她们,只能在遥远的他乡,默默牵挂着她们,只能努力干活,寄钱回家,让她们能过上更好的日子。
吃完午饭,有一个小时的休息时间,工友们大多会回到宿舍,躺在床上,休息一会儿,缓解上午的疲惫,为下午的工作,储备力气。陈建军也会回到宿舍,却没有躺在床上休息,他会走到阿强的床位前,看着那张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床位,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像是阿强只是暂时出去了,还会回来一样。阿强的床位上,放着一个小小的行李箱,是阿强临走前,没有带走的,里面,还装着几件洗得发白的衣服,还有一双半旧的解放鞋,鞋面上,还沾着一些尘土,像是还残留着阿强的气息。
他伸出手,轻轻抚摸着阿强的被子,被子软软的,带着一股淡淡的洗衣粉的味道,还有一丝阿强身上的汗味,那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