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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55章暗室里的第三个名字(第1/2页)
镇江的秋雨来得没有征兆。
楼明之站在西津渡古街尽头的一座老宅前,雨水顺着屋檐滴下来,砸在青石板上,溅起细碎的水花。他已经在雨里站了二十分钟,不是为了等什么人,而是因为他需要这二十分钟来确定一件事——这栋老宅里,到底有没有人在等他。
谢依兰站在他身后半步的地方,撑着一把黑色的伞。伞面很旧,边缘有两根伞骨微微翘起,像是折断过的鸟翼。她的目光越过楼明之的肩膀,落在老宅门楣上那块匾额上。匾额是木头的,漆面剥落了大半,残留的字迹依稀可辨——“青霜别院”。
“许又开的人说,这栋宅子在他名下已经十五年了。”谢依兰的声音很轻,混在雨声里几乎听不真切,“但从来没有入住记录。水电费账单是自动扣缴的,每个月的数字一模一样,说明这十五年来,这里没有人打开过一盏灯。”
楼明之没有接话。他在看门上的锁。那是一把老式的铜锁,锁面上生了一层绿锈,看起来已经很久没有被打开过。但他注意到一个细节——锁孔周围有细微的划痕,是最近留下的,而且不止一次。
有人来过。而且来过很多次。
“锁孔里有油。”楼明之蹲下来,用手指抹了一下锁孔边缘,“很新,应该是这个月上的油。上油的人很小心,只涂在锁芯里,外面看不出来。”
他站起来,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细长的铁丝。
“你要撬锁?”谢依兰的眉头微微皱起。
“我这是在调查取证。”楼明之把铁丝插进锁孔,“只不过取证的方式不太合规。”
话音刚落,锁芯发出一声轻响,铜锁弹开了。
楼明之推开木门。门轴发出吱呀的响声,一股陈旧的木头气息扑面而来。他站在门槛上往里看,堂屋里很暗,窗子都被厚重的窗帘遮住了,只有门口漏进去的一点天光,照亮了空气中浮动的灰尘。
谢依兰收了伞,跟在他身后跨过门槛。她进门之后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开灯,而是深吸了一口气。
“有人在里面烧过纸。”她说。
楼明之回头看她。
“纸钱、香烛、还有檀香。”谢依兰补充道,“味道很淡,大概是一周前烧的。这个人在这里做过一场很小的法事。”
楼明之没有说话,从口袋里掏出一支小手电筒,打开,光柱扫过堂屋的陈设。一张八仙桌,两把太师椅,墙上挂着一幅中堂,画的是一只白鹤独立在松枝上。这些东西都蒙着一层薄灰,看起来和任何一座被废弃的老宅没有什么两样。
但楼明之的眉头越皱越紧。
他走到八仙桌前,用手电照着桌面上的灰尘。灰尘分布得很均匀,均匀得不正常。如果这座宅子真的十五年没有人来过,灰尘应该更厚,而且会有被风吹过的痕迹、被虫鼠爬过的痕迹。但这里的灰尘,像是被人刻意撒上去的。
“灰尘是假的。”谢依兰显然也看出来了。她伸出手指在桌面上抹了一下,然后把手指举到眼前仔细看了看,“这是香灰混着细土,专门铺上去的。厚度不到三毫米,铺得很均匀。”
“十五年的空宅,灰尘只有三毫米,还铺得这么均匀。”楼明之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冷意,“有人想让我们以为这里很久没人来过。”
就在这时,谢依兰忽然抬手制止了他。
“别动。”她说。
楼明之停住了。他注意到谢依兰的目光正落在对面的那面墙上。那是一面青砖墙,和这栋老宅的其他墙壁没有什么区别。但谢依兰的表情告诉他,她发现了什么。
“这面墙和外面那一面的厚度对不上。”谢依兰走过去,用手在墙上轻轻敲了敲。墙发出沉闷的声响,但她敲到第三下的时候,声音忽然变了——变空了。
楼明之也听到了。
“夹墙。”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他们在夹墙上找了将近十分钟,才发现机关。机关藏在墙边的博古架上,一个青花瓷瓶是固定在架子上的,无法拿起,只能转动。楼明之转动瓷瓶的时候,那面墙悄无声息地滑开了一道缝。
谢依兰屏住了呼吸。
墙的后面是一间暗室,大约只有四五个平方,没有窗户,四周的墙壁都是裸露的青砖。暗室里没有灯,但墙壁上钉着一盏老式的煤油灯,灯里的油还有半满,灯芯是新的。
楼明之打燃打火机,点亮了煤油灯。
昏黄的光填满了这个逼仄的空间。
然后他们看见了。
暗室的正中央,摆着一张供桌。供桌上放着一面牌位,牌位前是一个铜香炉,香炉里插着三炷没有烧完的香。香炉旁边是一叠纸钱,半摞黄表纸,还有一个青瓷酒壶,壶嘴上还残留着干了的水渍。
牌位上写着三个名字。
最上面一个:青霜门第七代掌门顾青霜。
中间一个:青霜门第七代掌門夫人顾门柳氏。
最下面的名字,被什么东西刮掉了,只剩下两条深深的刻痕,和一个模糊的“谷”字旁。
有人在这里祭拜亡者,但祭拜的人不愿意让别人知道,他在祭拜谁。
谢依兰的呼吸变得很轻。她走到供桌前,弯下腰,仔细看那个被刮掉的名字。灯光太暗,她看不清,但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相机,把镜头对准那个名字,放大,再放大。
在相机镜头的捕捉下,那些被刮掉的笔画隐隐约约地浮现出来。
她看清了那个名字。
“谷……若……虚。”她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出来,声音微微发颤。
楼明之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谷若虚。
在许又开提供给他们的资料里,这个名字只出现过一次。那是在一份青霜门的旧档中,记录着门中弟子的名录。谷若虚,青霜门第七代护法弟子,在二十年前青霜门覆灭时失踪,被官方认定为叛逃。
但楼明之知道,这个名字还出现在了另一个地方——买卡特给他的那份黑色档案里。
在那份档案中,谷若虚是青霜门覆灭之夜唯一一个不在场的门中弟子。案发当夜,谷若虚受门主顾青霜之命,带着青霜剑谱的拓本前往杭州,拜访一位武林前辈。等他回到镇江时,青霜门已经变成了一片焦土。谷若虚向当地官府报案,但几天后,他自己也失踪了。二十年来,音讯全无。
但买卡特的档案里多了一句话:谷若虚最后一次被人看到,是在镇江码头。有人看到他上了一艘船,船主正是许又开。
如果这份档案是真实的,那么谷若虚就是青霜门覆灭之夜唯一真正的幸存者。
如果他真的幸存了,那祭拜他的人是谁?
“这个祭拜的仪式,是镇江这一带的旧俗。”谢依兰直起腰,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的激动,“上香三炷,纸钱三叠,黄表三张。这叫‘三生祭’,是专门祭拜亡魂的一种仪式。”
“你确定?”
“我研究过镇江的丧葬习俗。”谢依兰肯定地点头,“这种祭拜方式在老镇江人里很常见,但有一个细节——香炉的位置。把香炉放在牌位的正前方,香灰不能洒出来,否则对亡者不敬。”
她指向香炉的旁边:“但你看这里。”
楼明之顺着她的手指看去。香炉旁边,有一小撮香灰,洒在了供桌上。
“做这个仪式的人,手在发抖。”谢依兰说,“而且抖得很厉害,所以香灰才会洒出来。这个人做仪式的时候,情绪非常激动,可能是悲伤,也可能是愧疚。”
楼明之站在那里,煤油灯的火苗在玻璃罩里轻轻跳动,把他的影子投在青砖墙上,跟着火苗一起晃。他在想一个问题——许又开持有这栋宅子十五年,这间暗室里的祭拜,到底是许又开本人做的,还是另有其人?
如果是许又开做的,他在愧疚什么?如果不是许又开做的,那是谁?谁还有这栋宅子的钥匙?谁还知道这面夹墙的机关?
就在这时,谢依兰忽然抬起头,目光落在暗室的角落里。
“那里有一个箱子。”她说。
那个箱子藏在供桌下面,被垂下来的桌布遮住了一半。楼明之走过去,把箱子拖出来。这是一个老式的樟木箱子,箱子上的铜扣已经发黑了,但箱盖没有被锁。
他打开箱子。
箱子里装着几样东西: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青色道袍,道袍的领口绣着一朵梅花;一把没有剑鞘的短剑,剑身上刻着一个“谷”字;一个油纸包,打开之后,里面是一本线装的手抄本。
手抄本的封面上写着四个字,字迹工整而有力。
《青霜剑谱》。
谢依兰几乎是屏着呼吸走近的。她看着楼明之手中的那个油纸包,眼中的光比煤油灯还要亮。
“真的是它?”她的声音有些发抖,像是怕惊碎什么,“师叔找了二十年的青霜剑谱?”
楼明之没有说话。他小心翼翼地翻开剑谱的第一页。纸张已经有些发脆了,翻动的时候发出细微的窸窣声。第一页上是一幅手绘的剑招图谱,画的是一个持剑的人形,旁边用毛笔标注着招式的名称——“碎星式”。
这就是让青霜门覆灭的那本剑谱。也是买卡特父亲的鲜血染过的那本剑谱。更是许又开二十年来处心积虑想要找到的那本剑谱。
但它为什么在许又开自己名下的宅子里?
如果许又开一直在找它,而它就在这里,这十五年里他为什么没有找到?这面夹墙虽然隐蔽,但对于一个处心积虑想要找到剑谱的人来说,不应该瞒得过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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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非,许又开根本没有进过这间暗室。
“你还记得许又开说过的话吗?”楼明之合上剑谱,抬头看着谢依兰,“他说这栋宅子是他十五年前买下来的,但他从来没有来过。”
“他撒谎。”谢依兰毫不犹豫地说。
“他不一定在撒谎。”楼明之的声音变得很沉,“也许他真的从来没有来过。也许有另一个人,一直在替他使用这栋宅子。这个人有钥匙,知道机关,在这间暗室里祭拜谷若虚,把剑谱藏在这里——”
他的话没有说完。
因为暗室外面忽然传来一声极细微的响动。
那是一种几乎不可能被普通人听到的声音——有人踩在了木地板上,然后立刻把脚收了回去。
楼明之和谢依兰同时熄灭了手电和煤油灯。暗室陷入完全的黑暗,伸手不见五指的那种黑,像是被人用黑布从头罩到了脚。
黑暗中,谢依兰感觉到楼明之的手按住了她的肩膀,把她慢慢推到墙角。他的呼吸靠近她耳边,声音压得比呼吸还低:“暗室里应该有通风口。你找一下,我去守门。”
她感觉到他的手指在她肩头按了一下,然后抽走了。
然后她听到一个极轻极稳的脚步声,朝暗室门口移动。
谢依兰在黑暗中摸到墙壁。青砖很冷,粗糙的表面划着她的指尖。她顺着墙壁一寸一寸地摸,终于在墙角靠近天花板的地方,摸到了一个用铁条封住的小通风口。铁条已经生锈了,但还能活动。她用力掰了一下,铁条动了。
就在这时,暗室门口响起了另一个声音。
是打火机打燃的声音。
火苗亮起来,照亮了门口站着的人。
一个穿着深灰色夹克的年轻男人,手里举着一只打火机,微弱的火苗在他的脸上跳动,照出一张轮廓分明的脸。大约二十七八岁的样子,眉毛很浓,眼睛很亮,下巴上有一道浅浅的疤。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目光越过楼明之的肩膀,落在那张供桌上。
然后他开口了。
“那把短剑,”他说,“是我父亲的。”
楼明之没有动。他把手电筒重新打开,光束照着门口这个不速之客。这人的眼神很平静,没有闪躲,没有紧张,平静得不像是被人撞破了什么,而像是终于等到了他要等的人。
“你父亲是谁?”楼明之问。
那个人的目光还是没有离开供桌。他看着被刮掉的牌位,看着那把刻着“谷”字的短剑,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忍着什么。
“我姓谷。”他说,“我叫谷寻。谷若虚是我父亲。”
谢依兰停下了掰铁条的动作。
那个人把打火机收起来,从口袋里摸出一把钥匙,放在手心里,托给他们看。那钥匙和楼明之刚才撬开的铜锁是一个制式,铜的,锈迹斑斑,但显然还能用。
“这栋宅子,不是我父亲买给许又开的。是许又开买给我父亲的。”谷寻说,“条件是,我父亲要把剑谱交给他。我父亲没有答应,所以许又开把他杀了。”
他的声音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但正是这种平淡,让谢依兰的后背一阵发凉。那种平淡不是真正的平静,而是一种被压抑了太久、已经不知道该怎么表达出来的愤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