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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77章夜访知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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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
    谢依兰发的定位在城郊的一片老旧居民区里,靠近青霜门旧址的那个方向。楼明之开车过去用了四十分钟,路上经过了一片正在拆迁的棚户区,砖瓦碎块堆在路边,像一座座小小的坟墓。再往前,路越来越窄,两边是那种八十年代建的红砖楼房,外墙的水泥已经剥落了,露出里面灰黑色的砖。楼与楼之间拉着密密麻麻的电线,像一张巨大的蛛网,把这一片天空分割成了无数个不规则的碎片。
    他把车停在一棵枯死了的梧桐树下,看了看手机上的定位。目标在巷子最深处的一栋楼里,没有电梯,六层,知情人住在四楼。
    天已经快黑了。
    他下了车,站在车旁边等了一会儿。不到五分钟,谢依兰从巷口走过来,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瓶矿泉水和一袋面包。她换了一身深色的衣服,运动鞋,头发扎得更紧了,看起来像是准备去爬山或者打架。
    “你来了多久了?”她问。
    “刚到。”
    “吃东西了吗?”
    楼明之摇了摇头。谢依兰从塑料袋里拿出一袋面包递给他,他接过来,没吃,塞进了口袋里。
    “这个知情人是谁?”他问。
    谢依兰一边走一边说:“叫马德胜,五十六岁,在镇江古玩行里混了三十多年。周志远的货,有一半是他供的。他跟周志远是拜把子的兄弟,周志远出事之前给他打过一个电话,说了几句话,然后就挂了。马德胜觉得不对劲,想找周志远,已经联系不上了。”
    “他跟周志远说了什么?”
    “马德胜没在电话里说。”谢依兰在一栋楼前停下来,抬头看了看,“他说要当面谈。”
    这栋楼是这片居民区里最老的一栋。外墙的红色涂料已经褪成了灰白色,阳台上的栏杆锈迹斑斑,有些人家用塑料布蒙着窗户,代替碎了的玻璃。楼道口堆着几辆破旧的自行车,车胎都瘪了,车座上的皮裂开了一道道口子,像一张张干裂的嘴。
    楼明之走进楼道,一股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楼梯的扶手是铁管的,锈得厉害,摸上去一手红褐色的锈粉。楼梯间没有灯,越往上越暗,到了三楼,几乎什么都看不见了。他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一束白光切开黑暗,照在满是灰尘的台阶上。
    四楼,左边那户。
    门是那种老式的防盗门,漆面已经起了泡,门框上贴着几张催缴水电费的通知单,最新的那张日期是一个月前。楼明之敲了敲门,三下,不轻不重。
    没有人应。
    他又敲了三下。
    还是没有。
    谢依兰的眉头皱了起来,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电话通了,响了很久,没有人接。
    楼明之把耳朵贴在门上,听了一会儿。里面很安静,安静得不正常。不是那种没人的安静,是那种有人的、但刻意不出声的安静。他在刑侦队干了十年,这种安静他太熟悉了。
    他退后一步,看了看门锁。普通的弹子锁,对他来说不算什么。他看了谢依兰一眼,谢依兰点了点头,侧身站在门的一侧,做好了应对的准备。
    楼明之从口袋里掏出那根铁丝——白天用过的,还没收起来——几秒钟就把锁捅开了。他推开门,手电筒的光照进去,照亮了一小片昏暗的空间。
    玄关。地上有两双鞋,一双皮鞋,一双布鞋,都很旧,鞋面上落了灰。鞋柜上放着一串钥匙,一把折叠伞,和一个空的烟灰缸。烟灰缸里有好几根烟蒂,都是同一个牌子的,滤嘴上有牙印。
    他走进去,手电筒的光扫过客厅。客厅不大,沙发、茶几、电视柜,都是老式的,看起来用了很多年。茶几上放着一个茶杯,茶已经凉了,杯壁上有一圈褐色的茶渍。旁边的烟灰缸里有三根烟蒂,都是刚抽完不久的,烟灰还没有散。
    “马德胜?”楼明之叫了一声。
    没有人回答。
    他继续往里走,手电筒的光照到了卧室的门。门半开着,他伸手推开,光照进去——
    床上躺着一个人。
    那人面朝上躺着,双手交叠放在腹部,穿着一件灰色的老头衫,下面是一条蓝白条纹的睡裤。他的眼睛闭着,脸色发灰,嘴唇发紫,嘴角有一道白色的痕迹——不是呕吐物,是泡沫。
    楼明之快步走过去,伸手探了探他的颈动脉。
    没有搏动。
    皮肤冰凉。
    他低头看了看床边的床头柜。柜子上放着一瓶药,一瓶水,药瓶的盖子拧开了,里面的药片撒了几粒出来。他拿起药瓶,借着手机的光看了看标签——硝苯地平,降压药。瓶子上没有医院的名字,只有一个药房的地址,在老城区。
    “他死了。”楼明之说,声音很平。
    谢依兰站在卧室门口,手电筒的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窗户上。窗户开着一条缝,纱窗完好,没有撬动的痕迹。门锁也没有被破坏。房间里没有打斗的痕迹,没有血迹,没有异常。
    “看起来像是自然死亡。”谢依兰说。
    “看起来是。”楼明之把手电筒对准马德胜的脸,仔细看了看。他的面色灰白,嘴唇发紫,嘴角有白色泡沫——这些症状符合心源性猝死的表现。可他总觉得哪里不对,说不上来,就是一种直觉。做了十年刑侦,他见过太多看起来像是“自然死亡”的案子,最后都不是自然的。
    “叫法医。”他说。
    谢依兰拿出手机,拨了号码。
    楼明之站在床边,看着马德胜的脸。这张脸上没有恐惧,没有痛苦,甚至没有任何表情,平静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可正是因为太平静了,才让人觉得不安。一个人死于心源性猝死的时候,心脏骤停的瞬间,会有剧烈的胸痛和窒息感,脸上不可能完全没有痛苦的表情。
    除非,他在死之前,已经失去了意识。
    楼明之的目光落在床头柜的那瓶水上。他拿起水杯,对着手电筒的光看了看。水是透明的,没有沉淀,没有异味。可他知道,有些毒药是无色无味的,溶于水后根本看不出来。***就是其中之一。
    他把水杯和药瓶都装进了证物袋。
    法医来的时候,已经快晚上九点了。
    来的是个女法医,三十出头,姓姜,戴着眼镜,看起来很年轻,但动作很利落。她跟楼明之认识,以前在刑侦队的时候合作过几次。她蹲在床边,仔细检查了马德胜的身体,翻了翻眼皮,看了看口腔,闻了闻嘴角的泡沫。
    “不是心源性猝死。”她站起来,摘下橡胶手套,“瞳孔缩小,口唇发绀,嘴角有白色泡沫——这些症状,跟有机磷中毒高度吻合。”
    “有机磷?”楼明之的眉头皱了起来。
    “农药。”姜法医说,“常见的有机磷农药,比如敌敌畏、乐果,中毒后会出现这些症状。具体是哪种,要等尸检结果。”
    楼明之的目光落在床头柜的那瓶水上。如果是农药中毒,那水里一定有问题。可水是无色无味的,普通的有机磷农药大多有刺激性气味,不可能闻不出来。除非是精制过的,或者是某种他不了解的毒药。
    “死亡时间呢?”
    “初步判断,大约四到六个小时前。”姜法医看了看手表,“也就是说,下午三点到五点之间。”
    楼明之看了看谢依兰。下午三点到五点之间,他正在周志远的古董店里翻那些照片。而马德胜,就在同一片区域,被人杀了。
    不是巧合。
    二
    谢依兰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巷子。
    夜已经深了,巷子里没有路灯,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远处的拆迁工地上有一盏孤零零的灯,白惨惨的,像一只不肯闭上的眼睛。风吹过来,带着深秋的凉意,她裹紧了风衣。
    楼明之从屋里走出来,站在她旁边。
    “马德胜的手机不见了。”他说,“在屋里搜了一遍,没找到。茶几上的烟灰缸里有三根烟蒂,都是刚抽完的。他来客人了,那个人走的时候,带走了他的手机。”
    谢依兰没有回头。
    “你觉得是谁?”
    “不知道。”楼明之说,“但这个人知道我们要来。马德胜给我们打电话的时候,可能已经被盯上了。或者更早——从周志远死的那一刻起,就有人在清口。”
    “清口”是江湖黑话,意思是灭口。谢依兰在江湖上混了这么多年,当然知道这个词。可听到楼明之用这么平静的语气说出来,她还是觉得心里一紧。
    “楼明之。”她转过身,看着他。
    手电筒的光从屋里照出来,把他的脸切成两半——一半在光里,一半在黑暗中。他的眼睛很亮,不是因为手电筒的光,是那种从里面透出来的、不肯熄灭的光。
    “嗯。”
    “你有没有想过,我们查的这些东西,可能比我们想象的要深得多?”她的声音很轻,“周志远死了,马德胜也死了。我们每找到一个知情人,那个人就会死。这说明什么?说明有人在盯着我们,比我们快一步。”
    楼明之沉默了片刻。
    “我知道。”他说,“可这恰恰说明我们查对了方向。如果这些东西不值钱,没人会费这么大劲去灭口。”
    谢依兰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这个人,明明知道前面是刀山火海,明明知道每一步都可能踩到雷,可他从来不犹豫,不退缩,不回头。不是因为他勇敢,而是因为他觉得——这件事必须有人做,而他恰好是那个人。
    “走吧。”楼明之转身走回屋里,“这里没什么可看的了。等法医报告出来再说。”
    谢依兰跟着他走出去,顺手带上了门。门锁是坏的,锁不上了,就那么虚掩着。她看了一眼那扇破旧的防盗门,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马德胜这个人,活着的时候大概也没什么人在乎他,死了之后,连门都没人替他锁。
    他们走下楼梯,回到巷子里。楼明之的车还停在那棵枯死的梧桐树下,车顶上落了一层灰,不知道是多久没洗了。
    楼明之上车,发动引擎,车灯亮了,两道白光照亮了前方的路。
    谢依兰上了副驾驶,系好安全带。
    “去哪?”她问。
    楼明之没有回答。他把车开出巷子,上了主路,朝老城区的方向开。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橘黄色的光在车窗上拉出一道道流线,像一条条被拉长了的叹息。
    车开了大约二十分钟,在一条安静的街道上停下来。楼明之熄了火,下了车。谢依兰跟着下车,看了看四周,认出这是老城区的一条巷子,离周志远的古董店不远。
    “来这里干什么?”她问。
    楼明之没有回答,径直走向一栋灰色的居民楼。楼不高,五层,外墙刷着淡黄色的涂料,涂料已经斑驳了,露出了湖在墙面上的水泥。楼道里的灯是声控的,他跺了跺脚,灯亮了,昏黄的,像一盏快要熄灭的油灯。
    他上了三楼,在左边那户门前停下来,敲了敲门。
    门开了。
    开门的是一张谢依兰不认识的脸。五十多岁的女人,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很深,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折叠过的。她穿着一件碎花睡衣,外面披着一件灰色的开衫,看起来像是已经睡了又被吵醒了。
    “楼队?”女人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疲惫,“你怎么来了?”
    “赵姐,打扰了。”楼明之的声音很轻,轻得不像平时的他,“我有点事想问你。”
    女人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身后的谢依兰,沉默了片刻,侧身让开了门。
    “进来吧。”
    三
    屋子不大,两室一厅,收拾得很干净。客厅的茶几上放着一张照片,是一个男人的遗像。男人四十来岁,穿着一身警服,表情严肃,目光沉稳。遗像前面放着一束已经干枯了的菊花,花瓣都卷起来了,颜色从白色变成了灰褐色。
    谢依兰看着那张遗像,心里忽然明白了什么。
    这是楼明之恩师的家。
    那个女人是恩师的遗孀,姓赵,楼明之叫她赵姐。恩师遇害已经五年了,她还住在这间老房子里,守着那张遗像,守着那些回不来的人和回不去的日子。
    赵姐给他们倒了茶,茶是茉莉花茶,香气很淡,像是泡了很多遍的。她在沙发上坐下来,双手捧着茶杯,看着楼明之。
    “楼队,你找我想问什么?”
    楼明之从包里拿出那张照片——周志远古董店里找到的那张,警服,躺在地上,胸口有伤。他把照片放在茶几上,推到赵姐面前。
    “赵姐,你看看这张照片。你认识这个人吗?”
    赵姐低下头,看着那张照片。
    她的手开始发抖。茶杯里的水晃了出来,洒在她的手背上,她也没感觉。她的眼睛瞪得很大,瞳孔收缩,嘴唇在颤抖,像是在看什么极其恐怖的东西。
    “这是……这是老李。”她的声音几乎是挤出来的,“这是老李的衣服。这件警服,是我给他买的。领口的扣子是我缝的,你看,这里,这个地方的线颜色不一样。”
    谢依兰凑过去看,果然,照片里那件警服的领口,有一颗扣子旁边缝的线是深蓝色的,跟其他地方的黑色线不一样。
    “你能确定吗?”楼明之的声音很平静,可谢依兰注意到,他握着茶杯的手,指节泛白了。
    “我能。”赵姐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坚定,“这件衣服,我洗了无数遍,缝了无数次,我不会认错。”
    楼明之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神里多了一种东西——不是悲伤,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是把所有的情绪都压进了骨髓里的那种东西。
    “赵姐,老李出事那天晚上,你有没有发现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赵姐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风吹动了窗帘,白色的窗帘布在昏黄的灯光下轻轻飘动,像一面投降的旗帜。
    “有。”她说,声音很低,“那天晚上,老李出门之前接了一个电话。他在阳台上接的,声音很小,我没听清他说了什么。可他挂了电话之后,脸色很不好。我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什么,局里有事,要出去一趟。”
    她顿了顿。
    “他走的时候,没有穿外套。那天晚上很冷,我让他穿外套,他说不用,很快就回来。”
    她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他再也没有回来。”
    客厅里安静了很久。茉莉花茶的香气在空气中慢慢消散,像那些再也抓不住的、细碎的、不值一提的幸福。
    楼明之站起身来,走到赵姐面前,蹲下来,握住她的手。
    “赵姐,你放心。”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醒什么,“这件事,我会查到底。”
    赵姐看着他,眼泪还在流,可她点了点头。
    “我知道。”她说,“你跟他一样,犟。”
    楼明之站起来,转身要走。走到门口的时候,赵姐忽然叫住了他。
    “楼队。”
    他回过头。
    “老李出事之前,有一天晚上,他喝醉了,跟我说了一句话。”赵姐的声音有些恍惚,像是在回忆一个很久以前的梦,“他说,‘青霜门的事,不是我们想的那么简单。有人在上面盖了一块布,我们要把布掀开,才能看到底下是什么。’我当时没在意,以为他在说酒话。后来他死了,我才想起来。”
    楼明之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说的是‘青霜门’?”
    “是。”赵姐说,“青霜门。”
    楼明之和谢依兰走出那栋居民楼的时候,已经快半夜了。
    巷子里很安静,只有风的声音,和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叫声。路灯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青石板路上,像两个沉默的巨人。
    谢依兰走在楼明之旁边,侧头看了他一眼。他的脸色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刚刚确认了自己恩师被害真相的人。可她注意到,他走路的时候,拳头一直握着,没有松开过。
    “楼明之。”她叫他。
    “嗯。”
    “你还好吗?”
    楼明之没有回答。他走到车旁边,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了引擎。
    谢依兰上了车,系好安全带。
    车开了出去,驶入夜色中。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橘黄色的光在车窗上拉出一道道流线,像一条条被拉长了的、永远也理不清的线。
    谢依兰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她想起马德胜那张平静的脸,想起赵姐手里那张遗像,想起周志远照片里那件缝着深蓝色线的警服。这些人,这些事,像一条锁链,一环扣着一环,把她和楼明之越拉越深,越拉越远。
    她不知道这条锁链的尽头是什么。
    可她隐约觉得,那个尽头,已经不远了。
    车停了。
    她睁开眼睛,发现已经到了她住处的楼下。楼明之熄了火,靠在座椅上,看着前方的黑暗,没有说话。
    “晚安。”谢依兰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
    “谢依兰。”他忽然叫住了她。
    她回过头。
    楼明之没有看她,目光还是落在前方的黑暗中。
    “谢谢你。”他说,“谢谢你陪我查这些。”
    谢依兰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可她的眼睛里有一道光,在路灯的映照下,亮得像一颗星。
    “不用谢。”她说,关上了车门。
    她走进楼道,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梯间里回荡,一下,一下,不急不慢。
    楼明之坐在车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洞里,看了很久。
    然后他发动车子,驶入夜色。
    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像一串被拉长了的光的念珠。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把青铜令牌——恩师留给他的唯一遗物。
    冰冷的,沉甸甸的。
    他把令牌握在手心里,握了很久。
    前方的路很长,很黑,可他知道,他必须走下去。
    不是为了自己。
    是为了那些再也回不来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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