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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72章旧仓库里的骨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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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镇江的冬天来得不声不响。
    楼明之站在老城区边缘的那条巷口,裹紧了大衣,抬头看了一眼灰蒙蒙的天。没有雨,没有风,但那种湿冷像针一样往骨头缝里钻,怎么都挡不住。他在巷口站了大概有两分钟,把手里那张皱巴巴的纸条又看了一眼,确认地址没错,才迈步往里走。
    纸条是从一份匿名寄来的卷宗里掉出来的。卷宗他收到了不下二十份,每一份都是一桩悬案的记录,死者无一例外都与二十年前那个叫“青霜门”的门派有关。而这些卷宗里夹带的纸条,有的是一句话,有的是一串数字,有的是一幅手绘的地图。这次的纸条最简单,只有一个地址。
    楼明之走得很慢,目光扫过巷子两侧的老建筑。这一带是镇江的老城区,大部分房子已经拆了,剩下的几栋也是断壁残垣,墙上的“拆”字被雨水冲得模糊不清,像一个个正在融化的伤疤。巷子尽头是一栋三层的老式仓库,红砖墙,铁皮屋顶,窗户上的玻璃碎了大半,剩下的几块也布满了裂纹。
    仓库的门是一扇对开的铁门,上面挂着一把崭新的挂锁。崭新的锁,生锈的门,楼明之注意到这个细节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他蹲下来看了看那把锁,锁体上没有灰尘,钥匙孔周围有细小的划痕,说明这把锁被人频繁地打开和锁上。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细铁丝——这习惯是当年在刑侦队养成的,革职之后也没改掉——把铁丝插进锁孔里,捅了几下,听到“咔嗒”一声,锁开了。他把锁取下来,轻轻推开铁门,门轴发出刺耳的嘎吱声,在空荡荡的仓库里回荡了好几秒。
    仓库里面比他想象的要大。
    一楼是一个通间,层高至少有五六米,头顶上是裸露的钢梁和布满灰尘的天窗。光线从破碎的天窗照进来,在空气中形成一道道灰白色的光柱,光柱里有无数细小的尘埃在缓慢地翻滚,像一场无声的、永远下不完的雪。
    地上散落着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破木板、锈铁丝、碎玻璃、发黄的报纸。楼明之踩着这些东西往里走,每走一步都会发出声响,在空旷的空间里被放大成奇怪的、不像原声的回音。他走得很慢,目光在地面上来回扫视,试图找到什么痕迹。
    他找到了。
    在仓库的最里面,靠近墙角的地方,地面上的灰尘有一片被翻动过的痕迹。不是那种随意的翻动,而是有人在近期内挖开过地面,然后又填上了。楼明之蹲下来,用手指摸了摸那片翻动过的土,土是松的,表面没有长苔藓,下面的土还是湿的。
    他从旁边找了一根铁棍,开始挖。
    土不硬,挖了大概二十公分深,铁棍碰到了什么东西。不是石头,不是砖头,是一种比石头和砖头都更让人不舒服的东西。他把铁棍放下,用手把周围的土扒开,慢慢地,一个黑色的塑料袋露了出来。
    塑料袋很大,被胶带缠了很多层,像一具被裹得严严实实的尸体。楼明之把胶带一层一层地撕开,塑料袋打开了,里面的东西露了出来。
    是骨头。
    不是完整的骨架,而是散落的、被拆解过的骨头。楼明之当过刑侦队长,见过不少尸骨,但眼前这些骨头让他觉得不对劲。他把几块骨头拿出来,在地上拼了一下,拼出了一个大概的形状。
    是人的手骨。
    但比正常人的手骨要长,关节处的骨节异常粗大,指骨的末端有明显的变形。这不是一双正常的手,这是一双常年练武的手。那种关节的粗大和变形,只有几十年如一日地练习某种指法功夫,才会形成。
    楼明之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谢依兰。
    “你在哪?”谢依兰的声音听起来有点急。
    “老城区,东门巷尽头的旧仓库。”楼明之说,“你最好过来一趟,我找到了一些东西。”
    “什么东西?”
    “骨头。人的骨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谢依兰说了一句“我二十分钟到”,挂了。
    楼明之把手机放回口袋,继续挖。他又挖了大概十公分深,从土里又扒出了几块骨头。这次不是手骨,是肋骨和一段脊椎。他把这些骨头也拼了一下,发现肋骨的断裂面不是平滑的,而是锯齿状的——不是被锯断的,是被打断的。一种巨大的、集中的力量,在一瞬间击碎了这些肋骨。
    青霜门的独门内功“碎骨掌”造成的伤痕,就是这样。
    楼明之蹲在那堆骨头前面,没有动。仓库里的光线在慢慢地变化,天窗外的云飘过去了,阳光从另一个角度照进来,把那些骨头照出一种惨白的、不真实的光泽。他看着那些骨头,脑子里转着很多念头——这些骨头是谁的?为什么被埋在这里?是谁埋的?那些匿名寄来的卷宗和这个埋骨地之间,有什么联系?
    他正在想这些问题的时候,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楼队长,好久不见。”
    楼明之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慢慢地站起来,转过身。
    仓库的铁门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打开了,门口站着一个人。五十来岁,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的表情是那种恰到好处的微笑,不冷不热,不远不近。
    “许主编。”楼明之的声音很平静,但他的右手已经悄悄放到了腰后,“你怎么在这?”
    许又开笑了笑,从门口走了进来。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皮鞋踩在水泥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他走到离楼明之大概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些骨头,叹了口气。
    “我收到了一封匿名信。”许又开说,“信上写着你刚才念的那个地址。我想,既然有人想让我来这里看看,那就来看看吧。”
    楼明之盯着他的眼睛,想从那双眼睛里读出点什么。但许又开的眼神太平静了,平静到像一面没有波澜的湖,你扔一块石头下去,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
    “许主编,你不觉得这有点太巧了吗?”楼明之说,“你收到匿名信,我也收到匿名信。有人在同时把我们两个往同一个地方引。”
    “也许。”许又开蹲下来,看了看那些骨头,脸上的表情变得凝重起来,“楼队长,你能看出这是什么人的骨头吗?”
    “常年练武的人。”楼明之说,“手骨变形很严重,至少练了三十年以上的指法功夫。”
    许又开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转过身,看着仓库外面的方向。阳光照在他脸上,楼明之注意到他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是一个非常细微的动作,如果不是刻意观察,根本不会注意到。
    “许主编。”楼明之走到他身边,“你认识这些骨头的主人。”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许又开没有否认。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楼明之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了。仓库外面的风大了一些,吹得铁皮屋顶哗哗作响,像有什么东西在上面走来走去。
    “认识。”许又开终于开了口,声音低得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他叫沈鹤亭,青霜门的大弟子,我的……故人。”
    楼明之的瞳孔缩了一下。青霜门的大弟子沈鹤亭,这个名字他在卷宗里见过。卷宗上说,沈鹤亭在青霜门覆灭的那夜失踪,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被列为“下落不明”。二十年来,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也没有人知道他是死是活。
    现在他知道了。
    “你怎么能确定这是沈鹤亭的骨头?”楼明之问。
    许又开没有直接回答。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楼明之。楼明之接过来一看,是一枚玉扳指,青白色的,温润通透,内侧刻着一个“沈”字。
    “这是沈鹤亭的扳指。”许又开说,“当年我送给他的。青霜门覆灭之后,这枚扳指跟着他一起消失了。如果你不信这是他的骨头,可以把这枚扳指拿去化验,上面应该有他的DNA。”
    楼明之把玉扳指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没有说什么。他把扳指攥在手心里,感觉到玉石的温润和冰冷的人骨形成了某种无法言说的对比——一个是温热的、有光泽的、承载着记忆的东西,另一个是冰冷的、枯槁的、早已失去了生命的东西。它们曾经属于同一个人,现在,一个在他手心里,一个在他脚边的土坑里。
    “许主编,你知道是谁杀了沈鹤亭吗?”
    许又开看着他,那双平静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不是悲伤,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是一团乱麻一样的东西。
    “楼队长,有些问题,不是我不想回答,是我不能回答。”许又开说,“我能告诉你的是,沈鹤亭的死,和二十年前那件事有关。他的骨头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是谁埋的,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有人想让这些骨头被找到。我们收到的那些匿名信,不是巧合,是有人在下一盘棋。”
    “一盘什么棋?”
    “一盘二十年前就开始下的棋。”许又开转过身,往仓库门口走去,“楼队长,我要走了。这些骨头,你最好报警处理。至于那枚扳指,你可以留着,也许以后会用得上。”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话:“小心买卡特。那个人,比你想的要复杂得多。”
    然后他走了。
    楼明之站在仓库里,手里攥着那枚玉扳指,脚边是沈鹤亭的遗骨。天窗外的阳光又暗了一些,云层更厚了,像是要下雨。他低头看着那些骨头,看着它们在越来越暗的光线中慢慢地隐入黑暗,像一艘船在夜色中缓缓沉入海底。
    谢依兰到的时候,楼明之正蹲在仓库门口抽烟。她已经看到了那堆骨头,脸上没有太多惊讶的表情——这几年她跟着楼明之查案,见过的死人比她在大学里见过的古籍还多。
    “许又开来过?”她问。
    “来过。”楼明之把烟掐灭,站起来,“他给了我一样东西。”
    他把玉扳指递给她。谢依兰接过去,对着光看了看,手指在内侧的“沈”字上摸了一下,眉头皱了起来。
    “这是沈鹤亭的东西?”她问。
    “许又开说是。他说这是沈鹤亭的骨头,说这枚扳指上有沈鹤亭的DNA,可以拿去化验。”
    谢依兰把扳指还给他,蹲下来看了看那些骨头。她看得很仔细,一根一根地看,有时候还会把两块骨头拿起来比一比。楼明之没有催她,靠在门框上等着。
    “这不是一个人。”谢依兰忽然说。
    楼明之站直了身体:“什么意思?”
    “这里有两只左手。”谢依兰拿起两块骨头,“你看,这两块都是左手尺骨。不是同一只手的,大小和弧度都不一样。这个坑里,至少埋了两个人。”
    楼明之走过去,蹲下来,看着谢依兰指给他看的那两块骨头。确实,两块都是左手尺骨,一块比另一块粗了将近三分之一,骨壁更厚,弧度也更弯曲。
    两个常年练武的人,被埋在了同一个坑里。
    楼明之站起来,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响了几声,那边接了。
    “马队,我是楼明之。”他说,“我在老城区东门巷尽头的旧仓库里,发现了一些……遗骸。至少两个人的。你能不能派人来处理一下?”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一个低沉的声音说:“楼明之,你现在已经不是刑侦队的人了。这种事,你应该打110,不是打给我。”
    “马队,这不是普通的遗骸。”楼明之的声音很平静,“如果我没猜错,这跟二十年前青霜门的案子有关。”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几秒,更长。然后那个低沉的声音叹了口气:“你在那等着,我四十分钟到。”
    挂了电话,楼明之把手机揣进兜里,看着谢依兰。谢依兰还在看那些骨头,她的表情很专注,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
    “你在想什么?”楼明之问。
    谢依兰没有立刻回答。她把骨头一根一根地放回坑里,拍了拍手上的土,站起来。
    “我在想,沈鹤亭是青霜门的大弟子,武功很高。能杀他的人,一定比他更强。或者,不止一个人。”她看着楼明之,“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许又开今天为什么会来这里?”
    “他说他收到了匿名信。”
    “他说他收到了匿名信。”谢依兰重复了一遍,“但我们没有证据证明他真的收到了匿名信。他可能是从别的地方得到消息的,比如——他自己就是埋这些骨头的人。”
    楼明之沉默了几秒。
    “如果他真的是埋骨头的人,他为什么要带我们来看这些骨头?”他问。
    “也许不是为了带我们看。”谢依兰说,“也许是为了带我们看某个特定的东西。那枚玉扳指,你不是说他给了你吗?也许那枚扳指才是重点。骨头是谁的,不重要。重要的是那枚扳指会把你引向哪里。”
    楼明之低头看着手里的玉扳指,青白色的玉石在灰暗的光线中显得格外温润,内侧的“沈”字像一只眼睛,安静地、不动声色地看着他。
    四十分钟后,马队的车停在了巷口。马队全名马建国,是镇江刑侦大队的副大队长,楼明之在刑侦队时的老搭档。他比楼明之大八岁,头发已经花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他下车的时候没有跟楼明之打招呼,直接走进仓库,蹲在坑边看了看那些骨头,然后站起来,看了楼明之一眼。
    那个眼神很复杂。有无奈,有心疼,有一点点生气,还有很多说不清楚的东西。
    “楼明之,你是不是觉得自己还是刑侦队的人?”马建国说,“革职了还到处跑,到处翻,到处挖。你以为你是谁?福尔摩斯?”
    “马队,这些骨头——”
    “我知道这些骨头不简单。”马建国打断了他,“但你能不能让我的人来挖?你自己挖出来的东西,上了法庭都算程序违规。”
    楼明之没有反驳。他知道马建国说得对,他只是习惯了亲自动手。在刑侦队的时候就是这样,案发现场他永远是第一个蹲下来勘察的人,不信任任何人,不放过任何细节。这种习惯刻在骨头里,革职也改不掉。
    马建国带来的技术员开始工作。拍照、测量、编号、装袋,一切按程序来。楼明之和谢依兰站在仓库外面,看着技术员们进进出出,像一群忙碌的蚂蚁。
    “楼明之。”马建国走出来,递给他一根烟。
    楼明之接了,两个人点上烟,站在巷子里默默地抽。天色更暗了,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块巨大的灰色海绵,随时都能拧出水来。
    “你最近小心点。”马建国忽然说。
    “怎么了?”
    “上面有人在查你。”马建国的声音压得很低,“不知道是谁,也不知道为什么,但有人在调阅你的档案,包括你被革职之前办过的所有案子。我是在一个不该看到的地方看到的,这话我没说过,你也没听过。”
    楼明之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弹了弹烟灰。
    “我知道了。”他说。
    马建国看了他一眼,想说点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他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转身走回了仓库。
    谢依兰站在楼明之身边,两个人的肩膀几乎挨在一起。她没有问马建国说了什么,因为她从楼明之的表情里读出来了——不是什么好消息。
    “楼明之。”她叫他的名字。
    “嗯。”
    “你怕不怕?”
    楼明之把烟抽完,烟头在墙上摁灭,留下一个小小的黑色印记。他看着那个印记,忽然想起了旧仓库里的那些骨头,想起了那枚玉扳指,想起了许又开走之前说的那句话——“小心买卡特。”
    “怕。”他说,“但怕没用。”
    谢依兰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然后把杯子递给他。楼明之接过来,也喝了一口,是热茶,温度刚好,不烫嘴也不凉。
    “走吧。”谢依兰把保温杯盖好,塞回口袋里,“马队这边处理好之后,会通知我们的。我们先回去,把今天的事理一理。”
    楼明之点了点头。两个人沿着巷子往外走,走到巷口的时候,楼明之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仓库的铁门关着,马建国的人在里面忙碌,黄色的灯光从破碎的窗户里透出来,在灰暗的暮色中显得格外刺眼。
    他转过身,走进了越来越浓的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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