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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29章第三具尸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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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雨下了整整一夜。
    楼明之站在警戒线外,盯着不远处那具被雨水冲刷得发白的尸体,手里的烟燃到过滤嘴都没察觉。
    凌晨四点十七分,西津渡古街后巷。
    这是镇江最老的街区之一,青石板路被几百年的脚步磨得发亮,两侧是明清时期的老建筑,白天游客如织,晚上却安静得像座死城。
    报案的是个拾荒老人,说是闻到臭味循过来的。法医初步判断,死亡时间在四十八小时以上,因为这两天的暴雨,尸体被泡得面目全非。
    但楼明之一眼就认出了死者的身份。
    刘长明,五十六岁,镇江本地人,开着一家小古玩店,是青霜门覆灭案的知情人之一。三天前,他刚接受过楼明之和谢依兰的询问。
    “又是碎星式。”
    谢依兰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他身边,撑着一把黑伞,脸色在雨幕里显得格外苍白。她穿着件浅灰色的冲锋衣,头发被雨水打湿了几缕,贴在脸颊上。
    楼明之没说话,只是盯着尸体的颈部。
    那道伤痕,和前面两具尸体一模一样——三道平行的细长切口,间距相等,深度一致,像某种三叉戟留下的印记。
    青霜门碎星式。
    据说这一招练到极致,能在瞬间刺出三剑,剑尖落点分毫不差。江湖上传了二十年,没人亲眼见过,如今却在一具具尸体上重现。
    “通知家属了吗?”他问旁边的小刑警。
    “通知了。他老婆在老家,正在赶来的路上。”小刑警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楼队,您不是……”
    “不是。”楼明之把烟头掐灭,扔进旁边的垃圾桶,“我就是路过。”
    小刑警识趣地闭上了嘴。
    楼明之现在确实什么都不是。没有警徽,没有证件,连进案发现场都需要熟人打招呼。刚才那小刑警是以前的手下,看见他站在警戒线外,主动放他进来的。
    谢依兰收了伞,跟着他走到一处屋檐下。
    “第三个了。”她说,“刘长明、王德宝、赵三才。都是当年的知情人,都在接受我们询问之后三天内遇害。”
    楼明之没接话,只是掏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
    那是昨天谢依兰从民俗学会档案里翻出来的——二十年前的青霜门全家福,门主夫妇坐在正中,身后站着三十多个弟子。照片已经发黄,有些人的脸模糊不清。
    他用手指点了点照片上的几个人。
    “刘长明,当年是青霜门的外门弟子,负责采买。王德宝,青霜门附近的铁匠,专给门派打制兵器。赵三才,青霜门的厨子,案发当晚最后一个见到门主夫妇的人。”
    谢依兰的目光在照片上扫过,最后停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那里站着一个少年,十五六岁的样子,瘦削,低垂着眼,半张脸隐在阴影里。
    “这个人呢?”
    楼明之放大照片,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
    “不知道。照片上没有标注名字。”
    谢依兰把照片收起来,望着远处雨幕中的尸体,轻声道:“三个知情人,都在我们找过之后被杀。这说明什么?”
    “说明有人一直在盯着我们。”楼明之的声音很沉,“我们每找到一个,他就灭口一个。”
    “那他现在应该已经盯上我们了。”
    楼明之转过头,看着她。
    谢依兰的脸上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奇异的冷静。雨水顺着屋檐滴落,在她脚边溅起细碎的水花。
    “你不怕?”
    “怕有什么用?”谢依兰迎着他的目光,“我师叔失踪三年了,死活不知。如果当年的事真的有人在灭口,那我师叔……”
    她没说完,但楼明之听懂了。
    谢依兰的师叔,青霜门的遗孤,三年前突然失踪,没有任何征兆,没有任何线索。她查了三年,才查到镇江,才查到青霜门,才查到这些陆续死去的知情人。
    如果灭口是真的,那她师叔恐怕也凶多吉少。
    “不一定。”楼明之说。
    谢依兰看着他。
    “灭口是为了掩盖真相。”楼明之缓缓道,“如果你的师叔还活着,手里可能掌握着什么,那他就是灭口的目标,也是最危险的人。危险的人,往往活得更久。”
    谢依兰沉默了几秒,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但眼底有什么东西松动了一点。
    “谢谢。”
    楼明之没回应,只是转头继续望着案发现场。
    法医已经开始装殓尸体,闪光灯在雨幕里一闪一闪。警戒线外,早起晨练的老头老太太们聚成一堆,交头接耳地议论着。
    “走了。”他说。
    谢依兰撑开伞,跟上去。
    两人穿过警戒线,沿着古街的青石板路往外走。雨还在下,敲在伞面上噼里啪啦响。两侧的老店铺都关着门,只有一家包子铺开了半扇,热气蒸腾,飘出阵阵香气。
    走到巷口,楼明之忽然停下脚步。
    “怎么了?”
    楼明之没说话,只是盯着包子铺对面的那堵墙。
    墙上贴着一张海报,已经被雨水泡得卷边,但还能看清上面的字——“镇江武侠文化展,许又开先生亲临现场,带你重温江湖旧梦”。
    海报上印着许又开的照片,儒雅,温和,笑意盈盈。
    谢依兰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眉头微微皱起。
    “你怀疑他?”
    楼明之摇了摇头。
    “不是怀疑。是觉得太巧了。”
    “巧?”
    “我们刚到镇江,他就来办文化展。我们开始查青霜门,知情人就接连被杀。我们每走一步,都像是有人提前安排好的。”
    谢依兰沉默了几秒,忽然道:“你说过,许又开是青霜剑案的亲历者。”
    “他说是。”楼明之纠正她,“没有人能证明。”
    雨越下越大,两个人站在包子铺的屋檐下,望着那张被雨水打湿的海报。
    良久,谢依兰开口:“如果许又开真的有问题,那他来镇江,绝对不只是办文化展那么简单。”
    楼明之点点头。
    “所以我们要去见见他。”
    ---
    许又开下榻的酒店在镇江新区,是全市最豪华的一家。
    楼明之没费什么周折就打听到了房间号——不是因为他有什么特殊渠道,而是因为许又开的“武侠文化展”铺天盖地地宣传,连酒店大堂都摆着易拉宝,上面清清楚楚写着“许又开先生下榻本酒店,欢迎广大书迷前来交流”。
    “太高调了。”谢依兰站在电梯里,盯着楼层键上方的数字跳动,“如果他有问题,不应该这么高调。”
    “不一定。”楼明之说,“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他越是高调,越没人怀疑他。”
    电梯在十八楼停下。
    走廊里铺着厚厚的地毯,踩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两人走到1808房间门口,楼明之抬手敲门。
    没人应。
    他又敲了一遍。
    还是没人。
    谢依兰侧耳听了听,忽然脸色一变。
    “里面有声音。”
    楼明之凑近门板,屏息细听。
    确实有声音。很微弱,像是什么东西在地板上拖动,又像是什么人在低声**。
    他对谢依兰使了个眼色,谢依兰会意,从兜里掏出一张房卡。
    这是她刚才在电梯口顺手牵羊的——清洁工的备用卡,插在推车边上,她经过的时候顺手一抹,就进了口袋。
    门锁“嘀”一声响,绿灯亮起。
    楼明之一把推开门——
    房间里的景象让他瞳孔骤然收缩。
    许又开倒在沙发旁边,脸色惨白,胸口剧烈起伏着,像是喘不上气。他的双手紧紧抓着喉咙,指节发青,嘴唇已经开始发紫。
    茶几上摆着一个茶杯,茶水洒了一半,旁边散落着几粒白色的药丸。
    “中毒。”谢依兰迅速判断,一个箭步冲上去,扶起许又开,“叫救护车!”
    楼明之已经掏出手机拨打了120。
    谢依兰把许又开放平,解开他的领口,检查他的呼吸和脉搏。很微弱,但还有。她抬头扫视房间,目光落在茶几上的药丸上,捡起一粒闻了闻。
    “硝酸甘油。”她皱眉,“他不是中毒,是心脏病发作。”
    楼明之走过来,蹲下身,看着许又开的脸。
    那张儒雅温和的脸此刻扭曲得可怕,嘴唇乌紫,眼角渗出细密的皱纹。但他的眼睛还睁着,看着楼明之,眼神里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
    不是恐惧,不是求救。
    是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像是终于等到他要等的人。
    “许先生,”楼明之俯下身,压低声音,“是谁?”
    许又开的手动了动,努力抬起来,指向房间的一角。
    楼明之顺着看过去——那里是落地窗,窗帘半拉着,外面是灰蒙蒙的雨幕和江景。
    什么都没有。
    他再回过头,许又开的手已经垂了下去,眼睛半闭,呼吸越来越微弱。
    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在楼下响起。
    ---
    抢救持续了两个小时。
    楼明之和谢依兰守在急救室外面,谁也没说话。走廊里的日光灯发出轻微的电流声,偶尔有护士匆匆经过,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
    十点四十七分,急救室的门开了。
    主治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脸上带着疲惫的庆幸。
    “救回来了。再晚五分钟,神仙也救不回来。”
    谢依兰松了口气,楼明之却皱起眉头。
    再晚五分钟。
    如果他们没有在那个时间去找许又开,如果他们没有恰好偷到那张房卡,如果谢依兰没有随身带着硝酸甘油——
    许又开今天就死定了。
    “可以见吗?”他问。
    医生点头:“可以,但别太久。他需要休息。”
    许又开被推进了特护病房,身上插满了管子,脸上扣着氧气面罩。但他的眼睛是睁着的,看见楼明之和谢依兰进来,眼神微微动了动。
    楼明之走到床边,拉过一把椅子坐下。
    谢依兰站在他身后。
    “许先生,”楼明之开门见山,“谁要杀你?”
    许又开看着他,没有说话。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氧气面罩挡住了声音。
    楼明之伸手,轻轻把氧气面罩往上推了一点。
    许又开深吸一口气,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他……他来了……”
    “谁?”
    许又开的手慢慢抬起来,指了指谢依兰。
    “你……在找你师叔?”
    谢依兰浑身一震。
    “你知道我师叔在哪儿?”
    许又开缓缓摇头。
    “不知道……但他……在找……”
    “他是谁?”
    许又开的目光移向楼明之,眼神里那种复杂的东西又浮现出来。
    “二十年前……青霜门……有一个没死的人……”
    楼明之心里一跳。
    没死的人?
    “他是谁?”
    许又开的呼吸急促起来,旁边的监护仪开始发出警报声。他的嘴唇张了又合,合了又张,终于挤出几个字:
    “买……买卡特……”
    话音刚落,他的眼睛一翻,昏了过去。
    监护仪的警报声刺耳地响起来,护士和医生冲进来,把两人往外推。
    楼明之和谢依兰被赶出病房,站在走廊里,隔着玻璃看着里面忙碌的医护人员。
    “买卡特。”谢依兰喃喃道,“地下皇神,买卡特。”
    楼明之看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脑海里飞速转动。
    买卡特在找谢依兰的师叔?
    二十年前青霜门有一个没死的人?
    许又开差点被杀,和这件事有什么关系?
    他想起许又开最后那个眼神,那种终于等到人的复杂。
    他知道我们会来。
    他一直在等我们来。
    为什么?
    “楼明之。”谢依兰忽然抓住他的手臂,力气大得惊人,“我师叔还活着。”
    楼明之转过头,看着她。
    她的眼眶红了,但没哭。她的嘴唇抿得紧紧的,整个人像一根绷紧的弦。
    “买卡特在找他。如果买卡特在找他,那说明他还活着。”
    楼明之沉默了几秒,缓缓点头。
    “对。”
    谢依兰松开手,深吸一口气。
    “我们得找到买卡特。”
    楼明之看着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买卡特——地下皇神,掌控着横跨江湖与都市的地下网络,神出鬼没,从来没人知道他的真实身份和落脚点。
    但有一个地方,他一定会出现。
    “三天后,”楼明之说,“许又开的武侠文化展,他会来。”
    谢依兰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
    “你是说……”
    “许又开差点死了,这个消息很快就会传遍整个江湖。买卡特如果真像你说的那样执着于青霜剑案,他就一定会来查个究竟。”
    他顿了顿,看向病房里昏迷的许又开。
    “三天后,文化展上,我们等着他。”
    ---
    下午两点,楼明之和谢依兰回到住处。
    那是镇江老城区的一间老房子,谢依兰一个朋友的闲置房,临时借给他们落脚。房子不大,两室一厅,家具简单,但胜在安静。
    谢依兰一进门就钻进自己房间,说要整理资料。楼明之知道她需要一个人待一会儿,也没打扰,径直走进厨房,烧了一壶水。
    水烧开的时候,他的手机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
    他接起来,那头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带着点沙哑,像烟抽多了的人:
    “楼明之?”
    “你是谁?”
    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了一句话,让楼明之浑身的血液都往头上涌:
    “我是谢依兰的师叔。”
    楼明之握着手机的手猛地收紧。
    “你在哪儿?”
    “我不能说。”那个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失踪三年的人,“但我知道你们在查青霜门的案子,也知道你们今天差点救了许又开。”
    “你怎么知道?”
    “因为买卡特的人一直在盯着你们。”那头顿了顿,“也盯着许又开。”
    楼明之的脑子飞速转动。
    买卡特的人在盯着他们?
    那这通电话——
    “你放心,这个号码是安全的。”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那个声音说,“我只打这一次,以后不会再联系你们。”
    “等等,”楼明之抢道,“你为什么失踪三年?为什么不告诉依兰你还活着?”
    那头沉默了很久。
    久到楼明之以为电话已经挂断了,那个声音才再次响起:
    “因为有些事,我不能让她知道。”
    “什么事?”
    “二十年前青霜门覆灭的真相。”
    楼明之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知道真相?”
    “我知道一部分。”那个声音说,“另一部分,在买卡特手里。还有一部分,在许又开手里。你们要做的,就是让这三部分拼在一起。”
    “怎么拼?”
    “三天后,文化展上,许又开会公布一样东西。”那个声音压得更低,“那是一份名单。二十年前,所有参与覆灭青霜门的人的名字。”
    楼明之脑海里闪过那三具尸体。
    刘长明、王德宝、赵三才——
    他们都在那份名单上?
    “名单公布之后,”那个声音继续道,“买卡特就会现身。他会找许又开要一样东西——那样东西,是当年他从青霜门带走的唯一一件东西。”
    “什么东西?”
    “一块玉佩。”那个声音说,“青霜门门主的玉佩。许又开以为买卡特不知道,但买卡特一直都知道。”
    楼明之的脑海里飞速整理着这些信息。
    青霜门门主的玉佩。
    买卡特要的东西。
    许又开手里的名单。
    失踪三年的师叔突然打来电话——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他问。
    那头又沉默了。
    然后,那个声音变得有些沙哑,像是压抑了很久的情绪终于露出一丝裂缝:
    “因为我快死了。”
    楼明之一愣。
    “三年前我失踪,不是因为逃亡,是因为我被人下了毒。那种毒无解,但能拖。我拖了三年,拖到极限了。”
    “依兰知道吗?”
    “不知道。别告诉她。”
    楼明之沉默。
    “楼明之,”那个声音忽然变得郑重,“替我照顾好她。她从小没了父母,是我一手带大的。我欠她太多,还不了了。”
    “你可以自己还。”
    那头笑了一声,很轻,很淡。
    “来不及了。”
    电话挂断。
    楼明之握着手机,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厨房里,烧开的水早就凉了。窗外,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天边露出一线惨白的云。
    他转过身,看向谢依兰房间的方向。
    门关着,里面没有声音。
    他不知道她刚才有没有听见什么。但他知道,从这一刻起,有些事情,他必须瞒着她。
    因为那个人的最后一句话,像一个咒语,牢牢钉在他心上:
    “别告诉她。”
    ---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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