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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停了,但雾气没散。
凌晨三点,镇江郊外的废弃化工厂笼罩在浓重的夜雾里,锈蚀的管道和坍塌的厂房像巨兽的骨架,在黑暗中若隐若现。楼明之关掉手电筒,站在厂区门口,任由雾气打湿他的头发和衣领。
半个小时前,他的手机收到一条短信,号码陌生,只有一行字:
“化工厂三号仓库,你要的答案。”
他没告诉谢依兰。
不是不信任,是没必要。这种深夜赴约的把戏他经历过太多次,十次里有九次是陷阱,剩下一次是空欢喜。但这一次,他必须来。
因为短信里附了一张照片——恩师的那枚青铜令牌。
那是他手里那枚的孪生兄弟,一模一样,连边缘那道磕痕都分毫不差。可恩师的令牌明明在他身上,那枚一直随身携带,从未离身。
除非——
除非恩师当年不止一块令牌。
楼明之深吸一口潮湿的空气,踏进厂区。
地面坑洼不平,积水的洼地反射着微弱的月光。他绕过一座废弃的反应塔,三号仓库的轮廓出现在视野里——一栋两层高的砖混建筑,窗户全碎了,门虚掩着,里面漆黑一片。
他没有直接过去。
他绕着仓库转了一圈,观察每一个可能的出口,每一处可以藏人的角落。确认没有埋伏后,他才来到门口,侧身推开门,闪了进去。
仓库里比外面更黑。
腐锈的铁架、散落的化工原料桶、几台废弃的设备,在黑暗中像沉默的哨兵。楼明之贴着墙壁移动,每一步都踩在最不容易发出声响的位置。
“既然约我来,就别躲着了。”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仓库里回荡。
没有回应。
他等了三秒,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型强光手电,打开。
光束切开黑暗,照亮了仓库中央的一片区域。
那里站着一个人。
准确说,是一具尸体。
一个中年男人被吊在铁架上,脖子上套着绳索,身体微微晃动,像是挂在风中的稻草人。他的脸惨白,眼睛睁得很大,瞳孔里映着手电的光,空洞而恐怖。
楼明之走过去,仔细打量那具尸体。
男人的衣着体面,深灰色西装,白衬衫,领带系得一丝不苟。手腕上没有勒痕,身上没有明显的血迹,只有脖子上的绳索勒出一道深深的紫痕。
自杀?
不对。
他绕到尸体背后,手电的光落在男人的后颈上。
那里有一道极细的伤口,像是被针刺过,只有针尖大小,但周围的皮肤泛着不正常的青紫色。楼明之伸手轻轻按了按——僵硬,但没有尸斑扩散的迹象。
死亡时间不超过两个小时。
他用手机拍下尸体的照片,又拍下那道奇怪的伤口。正准备检查男人的口袋,仓库二楼的走廊里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
楼明之的手按在腰间的匕首上,关掉手电,贴着墙根往楼梯方向移动。
二楼的脚步声很轻,但不止一个人。至少三个,正从不同方向往楼梯口包抄。
他改变方向,退回到仓库深处,翻过一扇破碎的窗户,落在仓库外面。落地的瞬间,他听见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那些人追下来了。
他没有回头,顺着来时的路往外跑。
跑到厂区门口时,他停住了。
门口停着两辆黑色轿车,车灯开着,把整个厂区大门照得亮如白昼。车前站着五六个人,为首的是一个瘦高的男人,穿着黑色风衣,双手插在口袋里,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楼队长,好久不见。”那人开口,声音带着一丝戏谑。
楼明之盯着他,脑子里飞速搜索这张脸。
不认识。
“你认错人了。”他说,“我不是什么队长。”
瘦高男人笑了:“楼明之,前刑侦队长,三个月前被革职。我说得没错吧?”
楼明之没说话。
瘦高男人往前走了两步,月光照在他的脸上——四十岁左右,五官阴柔,眼睛细长,嘴唇薄得像刀片。
“别紧张,”他说,“我不是来抓你的。我是来给你送一份礼物的。”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朝楼明之扔过来。
楼明之接住,是一张名片。
“买卡特”三个字下面,印着一串电话号码。
“买老板让我转告你,”瘦高男人说,“你查的那些事,他都知道。他也知道谁在背后盯着你。想继续查下去,就打这个电话。”
楼明之把名片揣进口袋。
“替我谢谢你们老板。不过我这人不喜欢跟陌生人做生意。”
瘦高男人也不恼,只是笑了笑:“你会打的。因为你很快就会发现自己手里那些线索,全是别人喂给你的饵。真正有价值的东西,你一样都没有。”
他转身走向轿车,拉开车门,又回头看了楼明之一眼。
“对了,仓库里那个人,叫周永年。二十年前,他是青霜门的账房先生。”
车门关上,两辆轿车消失在夜色中。
楼明之站在原地,盯着手里的名片。
买卡特。
这个名字他听过。地下世界的“皇神”,掌控着横跨江湖与都市的地下交易网络,手眼通天,行事狠辣。这样的人,为什么会对他感兴趣?
还有那个周永年——青霜门的账房先生。二十年前那场灭门案里,账房先生是唯一一个没找到尸首的人。所有人都以为他逃了,没想到死在这里。
死在他赴约的地方。
楼明之回头看了一眼雾气中的废弃工厂,脑中闪过无数个念头。
那具尸体是谁挂上去的?那三道脚步声是买卡特的人,还是另一拨人?周永年后颈上那道奇怪的伤口,又是怎么回事?
他掏出手机,犹豫了几秒,拨通了谢依兰的号码。
电话响了五声才接。
“楼明之?”谢依兰的声音带着睡意,“你知道现在几点吗?”
“我知道。”楼明之说,“但我这儿有具尸体,你可能想看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你在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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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四点四十,谢依兰赶到现场。
她穿着一件宽松的卫衣,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看起来像是直接从床上爬起来的。但她的眼睛很亮,没有丝毫睡意,一到现场就直奔那具尸体。
“周永年。”她只看了一眼就认出来了,“我见过他的照片,在师叔留下的那些旧资料里。青霜门的账房先生,当年灭门案里唯一失踪的人。”
她绕到尸体背后,看到那道针尖大小的伤口时,眉头皱了起来。
“这是什么?”
“不知道。”楼明之说,“我刚发现他,就被人堵在仓库里了。”
他把买卡特的人出现的事说了一遍,包括那张名片。
谢依兰听完,沉默了很久。
“买卡特……他为什么会掺和进来?”
“这个问题应该我问你。”楼明之看着她,“你对这个人了解多少?”
谢依兰摇头:“不多。我只知道他是地下世界的传奇人物,没人知道他的真实身份,也没人知道他到底想要什么。他好像对什么都感兴趣,又对什么都不在乎。”
她顿了顿,指着周永年后颈的伤口:“但这个,我知道。”
楼明之挑眉。
“这叫‘透骨针’。”谢依兰说,“是青霜门的独门暗器,针身极细,淬过特殊药物,刺入人体后不留痕迹,但会在三个时辰内让人心脏骤停,看起来就像自然死亡。”
她抬头看楼明之:“凶手用的是青霜门的手法。”
楼明之盯着那道伤口,脑中飞速转动。
青霜门的暗器手法杀青霜门的账房先生。这算什么?清理门户?还是栽赃嫁祸?
“还有一件事。”他说,“周永年的死亡时间不超过两个小时。也就是说,他是在我收到那条短信之后才被杀的。”
“短信是谁发的?”
楼明之掏出手机,把那条短信给她看。
谢依兰看完,眉头皱得更紧了。
“青铜令牌……你手里也有一枚?”
楼明之点头,从贴身口袋里掏出那枚令牌,递给她。
那是一枚巴掌大的青铜牌,正面刻着一个“霜”字,背面是密密麻麻的纹路,像是某种机关图。边缘有一道磕痕,很旧,明显是多年以前留下的。
谢依兰接过,对着手电光仔细端详。
“这纹路……”她忽然抬起头,“楼明之,这枚令牌你从哪儿得来的?”
“我恩师留给我的。”
“你恩师叫什么?”
“沈千山。”
谢依兰的脸色变了。
楼明之注意到她的变化:“怎么?你听过这个名字?”
谢依兰没有立刻回答。她把令牌还给他,深吸了一口气。
“沈千山……是我师叔的名字。”
这回轮到楼明之愣住了。
“你说什么?”
“我一直在找的师叔,就叫沈千山。”谢依兰看着他,眼神复杂,“二十年前,青霜门灭门之后,他是唯一活下来的门人。他带着青霜剑谱逃出来,从此下落不明。我师父临终前托付我找到他,找回剑谱。”
她盯着楼明之手里的令牌。
“这枚令牌,是青霜门门主的信物。门主夫妇各持一枚,合在一起才能开启青霜门的密室。你手里这枚,是门主的令牌。”
楼明之低头看着手里的青铜牌。
恩师留给他的遗物,竟然是青霜门门主的令牌。
恩师——沈千山——是青霜门的幸存者。
那恩师当年被人陷害,背后牵扯的,是不是就是这桩二十年前的旧案?
“你恩师是什么时候去世的?”谢依兰问。
“三年前。”楼明之说,“他在调查一起陈年旧案时被人陷害,背上了受贿的污名。案子还没查清楚,他就……”
他没说下去。
谢依兰沉默了几秒,忽然问:“他有没有跟你提过青霜门?”
楼明之摇头:“从来没有。他留给我的只有这枚令牌,说关键时刻能保我一命。我以为只是普通的护身符,从来没想过会和什么门派扯上关系。”
他顿了顿,想起恩师生前最后那段日子。
那时候沈千山已经察觉到有人要动他,他把楼明之叫到家里,把这枚令牌交给他,只说了一句:“记住,有些真相,值得用命去换。”
当时楼明之以为他在说案子。
现在他才明白,恩师说的,是更大的事。
“你恩师的墓在哪儿?”谢依兰忽然问。
楼明之看着她:“你想做什么?”
“开棺。”谢依兰说,“如果沈千山真的是我师叔,那青霜剑谱很可能就在他身上。他死之前,一定留了线索。”
楼明之皱眉:“你疯了吗?开棺是犯法的。”
谢依兰盯着他:“楼队长,你现在还在乎犯不犯法吗?”
楼明之沉默。
她说得对。他被革职三个月,追查的案子一个都没破,盯上他的人越来越多,今晚又莫名其妙被卷入一桩命案。他早就不是那个守规矩的刑侦队长了。
“明天晚上。”他最终说,“白天太显眼。”
谢依兰点头,正准备说什么,远处忽然传来警笛声。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看向厂区大门的方向——几辆警车正往这边驶来,红蓝警灯在雾气里一闪一闪。
“有人报警了。”楼明之说,“走。”
两人迅速撤离现场,消失在夜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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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六点,谢依兰租住的公寓。
楼明之坐在沙发上,手里握着那枚青铜令牌,盯着上面的纹路发呆。谢依兰在厨房里煮咖啡,咖啡机咕噜咕噜的响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想什么呢?”她把一杯咖啡放在他面前。
楼明之接过,没喝。
“我在想周永年。”他说,“他失踪了二十年,为什么突然出现?又为什么死在我赴约的地方?”
谢依兰在他对面坐下,捧着自己的咖啡杯。
“有人设局。”
“我知道。”楼明之说,“问题是,设局的人是谁?买卡特?还是那个发短信的人?”
谢依兰想了想,问:“你觉得买卡特的人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
楼明之摇头:“他们说是来送礼的。但送礼为什么不提前到,非要等我发现尸体之后才出现?”
“他们想让你看见周永年的尸体。”谢依兰接过话头,“但又不想让你觉得是故意的,所以假装追你,然后堵在门口说那番话。”
楼明之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这姑娘脑子转得挺快。
“所以买卡特是故意的。”他说,“他想让我知道周永年死了,想让我知道周永年